民国十六年腊月十九,深夜。
提篮桥监狱甲字监区的走廊里,壁灯昏黄如豆,每隔十步一盏,光线勉强照见脚下,远些的地方便隐没在黑暗里。值夜的狱警坐在走廊尽头的铁椅上打盹,鼾声和犯人们的鼾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八号牢房里,赵铁柱的鼾声如山呼海啸。
沈怀瑾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但没睡。
他在等。
等赵铁柱睡沉,等狱警的脚步声走远,等墙壁另一侧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
这几天,他已经摸清了这座监狱的作息规律:晚上九点熄灯,十点最后一次查房,之后大部分狱警会换班休息,只剩下两个值夜班的,一个在走廊尽头,一个在院子里的岗楼上。走廊尽头的那个,十一点后必定打盹,雷打不动。
他等到了十一点半。
墙壁上传来“笃笃”两下轻响,比上次更轻,像是用指甲在叩击。
沈怀瑾睁开眼,慢慢坐起来,把耳朵贴到墙上。
“睡了?”孙兆坤的声音从砖缝里挤过来,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沙哑。
“睡了。”沈怀瑾压低声音。
他在心里想:这个老人每天什么时候睡?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先装睡,等隔壁没了动静才开始“上课”?
“今天白天,放风的时候,你在什么?”孙兆坤问。
沈怀瑾回想了一下:“站在墙,晒太阳。”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人。”
“什么样的人?”
沈怀瑾想了想:“赵铁柱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我以前没见过,四十多岁,胳膊上有刺青,像是青帮的人。”
“然后呢?”
“然后狱警过来,把他们分开了。”
“就这些?”
沈怀瑾迟疑了一下:“还有……政治犯那边的周先生,今天没写字。他一直在看赵铁柱那边,眼神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像在害怕什么。”
孙兆坤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失望,更像是欣慰。
“你在外面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观察人?”他问。
沈怀瑾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到,又低声说:“是。做银行贷款,要看借款人靠不靠谱。郑老——郑鸿寿教过我,看人不能只看账本,要看他的眼睛。”
“郑鸿寿。”孙兆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丝追忆,“他还活着?”
“活着。今年六十了。”
“六十。”孙兆坤轻轻笑了一声,“我比他大两岁,但在这暗无天的地方待了十年,怕是比他老了二十岁。”
沈怀瑾没有接话。
“继续说人。”孙兆坤换了个话题,“你说你观察人,那你观察过自己吗?”
“自己?”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吗?”孙兆坤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不快,但能割肉,“你以前是银行总经理,被人捧着、敬着,说话做事都有底气。现在呢?你蹲在地上,睡在马桶旁边,连个牢头都能欺负你。你还是同一个人,但你不觉得,你已经变了?”
沈怀瑾愣住了。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变化的不仅仅是身份。这几天,他发现自己看人的眼光也在变。以前看赵铁柱,只觉得是个粗鄙的恶霸;现在看,他意识到赵铁柱也有他的生存逻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小社会里,不狠就活不下去。
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在外面多混几年,未必不会变成赵铁柱那样的人。
“我变了。”沈怀瑾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苦涩,“我开始理解一些我以前不理解的事了。”
“比如?”
“比如,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
孙兆坤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很长,长到沈怀瑾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离开墙壁,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这句话,只对了一半。”
“哪一半?”
“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这是对的。”孙兆坤说,“但人也可以为了活得像个人,选择不去做某些事。这是另一半。”
沈怀瑾咀嚼着这句话。
“我以前在江南制造局的时候,有个同事,技术很好,洋人机器坏了都是他修。”孙兆坤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后来有人想买通他,在制造的枪炮里做手脚,给他一万两银子。他拒绝了。再后来,那个人就找了个罪名,把他抓进来,关了一年。”
“他后来怎么样了?”
“出去了。出去了又回到制造局,继续修机器。”孙兆坤说,“他被关了一年,但他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他。没有变成那个陷害他的人。”
沈怀瑾沉默。
“你呢?”孙兆坤问,“你想变成薄靳修那样的人吗?”
“不想。”沈怀瑾脱口而出。
但话出口后,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薄靳修为了夺权,不惜陷害兄弟。如果有一天,他也需要用同样的手段来报复,他会做吗?
他不知道。
“你现在不想,是因为你还有得选。”孙兆坤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当你有一天没得选的时候,你还会不会这么想?”
“孙先生,你这是在考验我?”
“不,我是在提醒你。”孙兆坤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人,“复仇是一条不归路。走得越远,就越难回头。你如果想清楚了,我再教你。你如果没想清楚,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沈怀瑾攥紧了拳头。
他有得选吗?
他现在是个的囚犯,连明天能不能见到太阳都不知道。谈什么复仇?谈什么选择?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有的选。你可以选择放弃,也可以选择不放弃。
“我想清楚了。”沈怀瑾说。
“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孙兆坤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像是锤子敲在铁砧上,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每天晚上这个时候,听我说。我不教你别的,只教你三样东西。第一,看人。第二,看事。第三,看自己。”
“怎么看?”
“看人,从眼睛开始。”孙兆坤说,“人的嘴会说谎,但眼睛不会。你今天说赵铁柱在和那个青帮的人说话,你有没有注意到,赵铁柱说话时,眼睛看的是哪里?”
沈怀瑾回想了一下。
“他……在看那人的手。”
“对。”孙兆坤说,“赵铁柱是狱霸,拳头硬是他的本钱。他看对方的手,是在判断这人会不会和他动手。这是本能反应,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如果你能意识到这些,你就比大多数人看得更远一步。”
沈怀瑾恍然大悟。
他想起赵铁柱看他的时候,目光是从上往下扫——从上往下,意味着审视、评估,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能卖多少钱。赵铁柱看他,不是看一个人,而是一块肥肉。
“看事呢?”沈怀瑾追问。
“看事,要从结果倒推。”孙兆坤说,“你今天在院子里,看到了几件事?”
沈怀瑾想了想:“三件事。赵铁柱和人说话,周先生神色不对,刘狱警打水经过。”
“好。这三件事,有什么联系?”
沈怀瑾愣住了。
他认为这三件事是相互独立的。
“没有联系吧?”他说,语气不太确定。
“你再想想。”孙兆坤说,“赵铁柱和青帮的人说话——说的是什么事?为什么周先生会害怕?为什么刘狱警打水,会特意经过赵铁柱那边?”
沈怀瑾皱眉思索。
“你是说……周先生害怕,是因为赵铁柱和青帮的人要对付他?”
“有可能。”
“但刘狱警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刘狱警。”孙兆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意,“你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了吗?”
沈怀瑾努力回忆。
刘狱警拎着水桶走过院子,走得不快不慢,水桶里的水洒了一路——等等。
“他走得慢?”沈怀瑾不确定地说。
“不是慢,是故意慢。”孙兆坤说,“他经过赵铁柱身边时,脚步明显放慢了一拍,赵铁柱还跟他打了个招呼。一个狱警,和一个犯人,在这种场合下打招呼,你觉得正常吗?”
沈怀瑾的心猛地一沉。
不正常。
狱警和犯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是猫和老鼠。就算有私下勾连,也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得这么熟络。除非——
“除非刘狱警就是在等赵铁柱和那人说完话,才走过去。”沈怀瑾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惊。
“对。”孙兆坤说,“刘狱警不是去打水。他是去传话的。”
沈怀瑾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一个狱警,在放风的时候,当着那么多犯人的面,给一个犯人传话——这得是多大的胆子?
除非,这件事背后的人,比刘狱警更大。大到刘狱警觉得即使被发现,也有人保他。
“所以你说,看事要从结果倒推。”沈怀瑾喃喃道,“用结果去反推原因,才能看到表面之下的东西。”
“你学得很快。”孙兆坤难得地夸了一句,“比我想的快。”
沈怀瑾没有沾沾自喜。
他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孙兆坤教他这些东西,真的只是为了让他“传话”吗?
一个被关了十年的人,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怎么可能知道谁在等他、谁要害他?又怎么可能有那么清晰的逻辑思维?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的身份,可能比“大生纱厂老板”要复杂得多。
“孙先生,”沈怀瑾压低了声音,“你在进来之前,是做什么的?”
沉默。
墙壁另一侧没有声音。
“孙先生?”
还是没有声音。
沈怀瑾把耳朵贴在墙壁上,仔细听。
他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不是装睡的那种呼吸——他在银行时见过太多人说谎,知道装睡和真睡的区别。装睡的呼吸会刻意放慢放深,反而显得不自然;真睡的呼吸是自然的,不规则的,有时深有时浅。
这是真睡。
沈怀瑾靠在墙上,盯着头顶的黑暗。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可能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有什么原因,不能在这个时候说。
他想起孙兆坤之前提过的——“我需要一个传话的人。我在外面还有些东西,一些很值钱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钱?地契?还是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沈怀瑾闭上眼。
他告诉自己:不急。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这个老人还愿意教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但他没注意到,头顶的铁架床上,赵铁柱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黑暗中,一双小眼睛正盯着他。
第二天清晨六点,铁门“哐”地打开。
一个年轻狱警端着食盆,蹲在门口,把窝头和稀粥放在地上,像喂狗一样。
“吃饭了!”
赵铁柱一骨碌爬起来,抓起两个窝头,一碗粥端走,剩下一个窝头在地上滚了滚。
沈怀瑾从草席上坐起来,捡起那个窝头,拍了拍灰。
窝头硬得像石头,他掰成几块,泡在粥里,等软了再吃。
赵铁柱蹲在床上吃着,眼睛一直盯着沈怀瑾,目光比昨天更阴。
“新来的,”赵铁柱嚼着窝头,含糊不清地说,“昨晚和谁说话呢?”
沈怀瑾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有。我在做梦说梦话。”他面不改色地说。
“做梦?”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牙缝里塞着窝头渣子,“你做梦的时候还贴着墙?墙里有你老相好?”
沈怀瑾的心一沉。
被听到了。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仍然不紧不慢地吃着窝头。
“我睡觉不老实,喜欢贴着墙。”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赵哥要是嫌我占地方,我可以往马桶那边挪挪。”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的凶光闪烁不定。
“行。”赵铁柱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抹了抹嘴,“你识相就好。这个号子里,我说了算。你要是老老实实的,我不会动你。你要是不老实——”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沈怀瑾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用碗沿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碗沿后面,他的嘴角绷得很紧。
不是害怕。
是一种被到墙角的愤怒,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孙兆坤昨晚的话:“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
只要能活下去,忍一下算什么?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把碗放在地上,等着狱警来收。
放风的时候到了。
院子里的太阳惨白惨白的,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沈怀瑾照例走到墙角蹲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
赵铁柱又去找那个青帮的人说话了。
周先生今天蹲在更远的角落,头发凌乱,眼镜腿断了,用一绳子绑着挂在耳朵上。他的目光一直在瞟赵铁柱那边,手指在沙地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急,好像在拼命记录什么。
刘狱警今天没有打水。他站在走廊入口处,叉着腰,看着院子里的犯人,目光偶尔扫过赵铁柱那边,但很快移开。
沈怀瑾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他注意到,那个青帮的人今天穿着囚服,但袖口卷得很高,露出胳膊上的刺青——一条青龙从手腕蜿蜒到手肘,龙身盘绕,龙头张着大嘴。
这种刺青不是一般人能纹的。
在上海滩,青龙帮的规矩是:纹龙的,最少也是小头目。普通帮众只纹蛇,纹到龙这个级别,手里至少管着几十号人。
这人怎么会进来?
沈怀瑾正想着,那个青帮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转过头来。
一双三角眼,眼白泛黄,看人的时候像蛇在吐信子。
沈怀瑾没有移开目光。
他在银行时学过一个道理:被人盯上的时候,千万不要先移开眼睛。先移开的那个人,就输了。
两人对视了三秒。
那个青帮的人嘴角抽了抽,先转开了头。
沈怀瑾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蹲在地上投下的影子。
影子很短,说明快到中午了。
他想:再过几天,就是冬至了。冬至过后,白昼一天比一天长,子也会一天比一天好过。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监狱里度过多少个冬至,但他知道,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放风结束的哨声响了。
犯人们排成一列,鱼贯走回监区。
沈怀瑾排在队伍中间,经过走廊入口时,刘狱警正靠在墙上抽烟。
烟雾缭绕中,刘狱警的目光扫过沈怀瑾的脸。
这次,沈怀瑾看清了那道目光里的东西——不是审视,而是估价。
像在看一件商品,值多少钱。
沈怀瑾低着头走过去,心跳加速。
他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也许,在这个监狱里,比赵铁柱更危险的,不是那个青帮的人,而是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老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