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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锁龙城》 · 月光洒满地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0

提篮桥监狱在上海公共租界与法租界的交界处,红砖砌成的围墙高两丈有余,墙头拉着铁丝网,四个角上各有一座岗楼,昼夜有人持枪巡逻。老上海人都知道这个地方,管它叫“死亡堡垒”。

沈怀瑾从囚车上被押下来时,已是下午三点。

他被带进一间狭小的审讯室,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昏黄。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是一盏没盖的搪瓷茶缸,浓茶早就凉透了,茶渍在缸壁上留下一圈圈褐色的痕迹。

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处处长霍天成,正坐在桌后翻看文件。

此人三十五岁,中等身材,壮得像头牛犊。最扎眼的是左脸上的那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把整张脸分成两半,像是被人生生用刀劈开又重新缝上一样。他穿着军装,可不正不经,领口敞开,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和一块老式怀表。

霍天成抬眼看了看沈怀瑾,没说话。

两个巡捕把沈怀瑾按在椅子上,退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怀瑾的双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铁圈勒得手腕生疼。他打量四周,墙壁上有水渍,墙角有霉斑,空气里弥漫着湿腐朽的气味,混着劣质烟草和茶叶梗的苦涩。

霍天成放下文件,点了一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滚。

“沈怀瑾,民国十四年三月到五月,你三次以华商银行名义,向浙江地区汇款,总额十二万元。钱去了哪里?”

声音不大,像是闲聊,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怀瑾一愣。

民国十四年三月到五月,那正是孙传芳与奉军交战的时候。华商银行确实有几笔汇款,但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是替几家做布匹生意的客户汇的款,有完整的票据为证。

“霍处长,那些都是正常业务”沈怀瑾正要解释。

“啪!”

霍天成猛地一拍桌子,搪瓷茶缸跳起来,茶水溅到文件上。

“正常业务?”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道刀疤在灯光下像是活了过来,随着面部肌肉的抽动微微蠕动,“你以为我们是傻子?那些钱全部进了孙传芳的军需账户!你还想狡辩?”

沈怀瑾心跳加速,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霍处长,那些钱是代客户——不是......”

“客户是谁?”霍天成绕过长桌,走到沈怀瑾面前,居高临下,“别说名字,你说一个名字,我马上让人带来对质。”

沈怀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些客户从广东来,是在福建做布匹生意的,汇款后就离开了上海,连地址都没留。当时他只想着做生意,本没多想。现在想来,那几个人说话吞吞吐吐,行迹确实可疑,但他当时被业绩冲昏了头,压没往这方面想。

“不知道?”霍天成冷笑,“那好,再看这个。”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摔在沈怀瑾面前。

沈怀瑾低头看去,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照片拍的是几捆宣传品,上面印着“打倒列强”、“工农兵联合起来”之类的标语。文件上写着:“兹委任沈怀瑾为本部特别联络员,负责沪上宣传品印刷及分发事宜。”

落款是某个左翼团体的名字,还盖着红印。

沈怀瑾脑子“嗡”的一声。

他从未见过这份委任状,照片里的宣传品他也从未经手。但这印章、这签名,看起来都像真的,至少不像是粗制滥造的伪造品。

“这、这不是我”

“沈怀瑾!”霍天成的声音陡然提高,“勾结旧军阀,资助乱党,两项罪名,每一条都够你吃枪子!法租界愿意把你移交给我们,已经算是给面子了。你要是不识相,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到龙华警备司令部,那里可没有审讯室,直接就是刑场!”

沈怀瑾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现在明白了——这是有人要整他,而且是往死里整。

那些汇款记录、那份假委任状,都不是临时能编出来的东西。这是精心策划的陷阱,从他经手那几笔汇款开始,甚至更早,就已经有人在布局了。

谁?

郑鸿寿得罪了人?

竞争对手使的阴招?

还是?

沈怀瑾脑海里突然闪过薄靳修那张圆脸,在教堂门前披衣服、安慰陆清怡的画面——还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会的。靳修是他兄弟,两人一起熬过苦子,一起从钱庄学徒起来的,他怎么会。

“我要求见律师。”沈怀瑾说。

“律师?”霍天成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刺耳得很,“你以为这是美国电影?这里是上海!法租界巡捕房抓的你,警备司令部审的你,你找哪个律师?找法国律师?好啊,你联系法国领事馆试试,看他们管不管你一个中国人的死活!”

沈怀瑾沉默了。

霍天成说得对,在法租界,华人和白人的地位天差地别。他一个华商银行的总经理,在郑鸿寿面前算个人物,在洋人眼里,不过是个好用的工具。真要出了事,没有哪个洋人会为他出头。

霍天成又点了一烟,语气缓和下来:“沈怀瑾,我也不想为难你。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要老老实实的交代。”

“你让我交代什么?”

“交代你知道的。”霍天成把烟叼在嘴角,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你不是一个人在做事。谁指使你的?你的上线是谁?你的同党还有谁?说出来,我可以为你向法官求情。现在是民国了,不兴株连,但你要是嘴硬,受苦的是你自己。”

沈怀瑾闭上眼,深呼吸。

他要冷静。

有人在整他,但对方到底要什么?要他的命?要他的银行?还是要通过他扳倒郑鸿寿?

“霍处长,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睁开眼,看着霍天成,“那些汇款是正常业务往来,有票据为证。那份委任状是伪造的,我从未见过。如果您愿意给我时间调查,我可以......”

“够了!”霍天成把烟头掐灭在桌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圆点,“嘴硬是吧?好,我成全你。”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送他去监房!”

两个狱警进来,架起沈怀瑾,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几道铁门,来到监区。

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刷着一行白底黑字的大字:“悔过自新,重新做人。”

沈怀瑾被推进一间狭小的单人牢房,面积不到五平方米,一张铁架子床,一个木马桶,墙上一个巴掌大的铁窗,窗外是黑漆漆的过道,看不到天。

铁门“咣当”一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四周安静得可怕。

沈怀瑾坐在床边,手指摸着铁架子上斑驳的锈迹,听着隔壁牢房传来的微弱动静。

这时,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从墙壁的另一侧传来。

“年轻人,你是今天新来的?”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又像就在耳边。

沈怀瑾一愣,转头看向墙壁。墙壁是青砖砌的,灰缝有些脱落,有几个小孔似乎是通气用的。

他凑近一个小孔,压低声音:“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笑了,笑声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重要的是,你知道你为什么进来吗?”

“我被人陷害了。”沈怀瑾说。

沉默了几秒。

那个声音又响起,这次更轻,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知道陷害你的是谁吗?”

沈怀瑾握紧拳头:“……我还不知道。”

“那你就要在这里待很久了。”那个声音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很久很久。久到你忘记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你待了多久?”沈怀瑾问。

“十年。”

沈怀瑾浑身一僵。

“这十年里,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进来,意气风发,喊冤叫屈。后来呢?”那个声音顿了顿,“后来,有人疯了,有人死了,有人认了,也有人——”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也有人找到了出路。”

铁窗外,走廊上的灯光灭了。

整座监狱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岗楼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铁窗,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柱。

沈怀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到隔壁再也没有声音。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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