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克在土地庙里又待了两天。
第三天夜里,他决定去找唐景尧。
不是因为想清楚了,而是因为弹尽粮绝了。最后一个烧饼在昨天就吃完了,菜叶子和烂萝卜也吃光了。今天一整天,他只喝了两碗水。胃里空荡荡的,像有一只猫在里面挠。
他需要钱。是活下去需要钱。
唐景尧的洋行在法租界,霞飞路中段,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建筑。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景尧洋行”四个字,下面是一行法文。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样商品——英国的毛呢,法国的香水,瑞士的手表——都是普通中国人买不起的东西。
肖克没有从正门进去。他在洋行对面的街角蹲了一个时辰,观察进出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唐景尧了。
下午两点左右,唐景尧从洋行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如水。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既不张扬也不收敛,是一个对自己的身份和位置有清晰认知的人。
他和孙兆坤形容的一模一样。
肖克等了又等。
他不能在大白天去找唐景尧——太危险,街上人多,万一被人认出来就完了。
他等到天黑。
晚上八点,法租界的街道上人流渐少。肖克从街角的暗处走出来,穿过马路,走到景尧洋行门口。
门已经关了。门板后面透出一点灯光,说明里面还有人。
他敲了三下门。
一下,停两秒,两下连敲。这是小阿弟帮他传话时约定的暗号——唐景尧知道这个节奏的人,就是要传“那句话”的人。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唐景尧,是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看了肖克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大了两号的棉袄上,又看了看他那双露出脚趾的布鞋。
“找谁?”
“找唐老板。”肖克说。
“唐老板不在。”
“那我在门口等。”
老头要关门,肖克伸手挡住了门板。
“大叔,”肖克压低声音,“麻烦您跟唐老板说一声,故人之后,来还二十年前的债。”
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肖克一番,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从脸到手,从手到脚。
“等着。”他说,关上了门。
肖克站在门口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又开了。
这次开门的是唐景尧本人。
他没有穿白天那身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商人。但他的站姿和精神气出卖了他——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收,目光沉稳而锐利,是那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才有的一种从容。
“你找我?”唐景尧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宁波口音。
肖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灯还在,火未灭。”
唐景尧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极其微小,转瞬即逝。
如果不是肖克在监狱里练了那么久的“看人”,他不会注意到。
“进来。”唐景尧侧身让开,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肖克闪身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唐景尧带他穿过洋行的门面,走进后面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墙上挂着一幅字——“潜龙勿用”。
肖克看到那幅字,脚步顿了一下。
“坐。”唐景尧指了指椅子。
肖克坐下来。唐景尧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台灯的光照在唐景尧脸上,银框眼镜反射着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是沈怀瑾。”唐景尧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从提篮桥出来的?”
“是。”
“怎么出来的?”
“翻墙。”
唐景尧沉默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叹息。“孙先生教你的?”
“是。”
唐景尧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幅“潜龙勿用”的字取下来。字后面是一个小暗格,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给肖克。
“这是孙先生让我保管的。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来说‘灯还在,火未灭’,让我把东西交给他。”
肖克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有厚厚一叠钞票——法币,面额都是十元一张。他数了数,整整两百张,两千元。按照当时的购买力,这相当于一千块大洋。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虹口,物华里3号,林念慈。”
肖克的手微微发抖。
孙兆坤连这个都想到了。
“还有一件事,”唐景尧说,“孙先生生前让我帮你做一件事。他说你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起点。”
“什么起点?”
“一个身份。”唐景尧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龙腾商行。在香港注册的贸易公司,主营进出口业务。你是总经理,肖克。”
肖克拿起名片,看着上面印着的字。
龙腾商行。肖克。总经理。
“这是——”
“我帮你办的。”唐景尧说,“孙先生的钱。他在汇丰银行的存款,我取了一部分出来,在香港注册了这家公司。名义上你是老板,实际上你是我的伙伴。”
肖克把名片装进口袋。
“唐先生,你为什么帮我?”
唐景尧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二十年前,你父亲救过我一命。”他说,“在绍兴到余姚的路上,我遇到了劫匪,被人捅了一刀。是你父亲把我送到医院,垫了医药费,还守了我三天三夜。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我后来去找过他,想还钱,想道谢。但他不要。他说,‘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他把这当成一件小事,但我记了二十年。”
“孙先生出事以后,我一直在找一个可以接替他的人。我查了很多人的底,最后查到了你。不是因为你是银行经理,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你是沈孝儒的儿子。”
沈孝儒,是肖克父亲的名字。
“你进华商银行,被郑鸿寿看重,和我没有关系。那都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只是在你被关进去以后,做了我该做的事。”
唐景尧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肖克。
“你父亲救了我一命。现在,我还给你。”
肖克的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死的时候他还小,只知道父亲是一个老实本分的账房先生,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在二十年前救过一个人的命,而那个人,等了二十年,在一个最关键的时刻,把这条命还了回来。
“唐先生,谢谢。”
唐景尧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父亲。”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你现在不能在上海久留。法租界和华界的巡捕都在找你。你先去香港,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好。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回来以后呢?”
“回来以后,就不是肖克了。”唐景尧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沈怀瑾。是洗清了罪名、拿回了一切、让那些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的沈怀瑾。”
肖克点头。
他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唐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
“林念慈。”
唐景尧点了点头。“我知道。林世安的女儿。我会让人看着她,不让她姨夫欺负她。但你要尽快回来。你答应过林世安的事,你要自己去做。”
肖克走出景尧洋行。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法租界花园里的花香和街上咖啡店飘出来的咖啡味。
他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摸了摸那本护照和那叠钞票。
有身份了。
有钱了。
有船票了。
下一步,是离开上海。
三天后,十六铺码头。
肖克站在三等舱的甲板上,身后是渐行渐远的上海。
陆家嘴的灯塔在晨雾中闪烁,像一个在打瞌睡的老人的眼睛。外滩的大楼一排排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列沉默的巨人。
他没有看那些楼。
他看的是更远处——法租界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母亲,有陆清怡,有薄靳修,有顾守财,有霍天成。
有他失去的一切。
也有他将要拿回的一切。
船驶入黄浦江主航道,速度越来越快。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
肖克站在甲板上,一直站到上海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线,消失在海雾里。
心里对自己说:”我还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走向船舱。
香港,是他的重生之地。
上海,是他的复仇之地。
而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