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风的哨声响起时,沈怀瑾故意落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腰,左手捂着肚子,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这是他昨晚对着墙壁练了半个时辰的成果,眉头要微皱但不能太紧,嘴唇要抿着但不能发抖,脚步要沉重但不能踉跄。过了,就是装;不到位,就是不像。
他要的不是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病了,而是要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理由,在放风时靠近林先生。
院子里冷风刺骨。
冬至过后的上海,湿冷入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刀子割在脸上。犯人们缩着脖子,三三两两散落在院子里。有的蹲在墙下晒太阳,有的来回走动取暖,有的靠着墙闭目养神。
沈怀瑾用余光扫了一眼,林先生已经在老位置了。
六号牢房的林世安,今年四十七岁,短发灰白,乱糟糟地贴在头上,像一丛没人打理的枯草。他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更深,眼袋浮肿,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最明显的是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整条小腿向内翻折,走路时全靠一自制的木拐撑着,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他坐在院子东南角的一块石墩上,那是他固定的位置,五年如一。没有人跟他抢,也没有人愿意靠近他。一个瘸了腿的律师,在这座暴力横行的监狱里,是最没有价值的人。
沈怀瑾捂着肚子,慢慢挪过去。
他经过赵铁柱身边时,赵铁柱正在和两个小弟说话,瞥了他一眼,没有在意。
他经过青帮那人身边时,那人正闭着眼睛晒太阳,连眼皮都没抬。
他经过政治犯那堆人时,有人看了他一眼,但很快移开了目光,一个生病的“新人”,不值得关注。
一切都如孙兆坤所料。
沈怀瑾在林先生旁边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双手抱着肚子,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难受的样子。
林先生没有看他。
沈怀瑾也不急着说话。他蹲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忍受疼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腿开始发麻,膝盖骨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动。
他需要林先生先开口。
在林先生眼里,他只是一个肚子疼的新人,偶然蹲在了他旁边。如果林先生不主动说话,他就只能“偶然”地待一会儿,然后“偶然”地离开。不能急,不能刻意。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肚子疼?”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沈怀瑾抬起头,看着林先生。
林先生正低头看着他,一双眼睛藏在乱发后面,眼球布满血丝,但目光很锐利,不像一个被关了五年的人,倒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狼,虽然瘦弱,但爪牙还在。
“嗯。”沈怀瑾点头,“这几天一直疼,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
林先生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这里的窝头是发霉的米做的,粥是隔夜的剩饭熬的,你能撑到现在才疼,算是肠胃好的了。”他顿了顿,“你是新来的?什么案子?”
“政治犯。”沈怀瑾说,声音压得很低,“被冤枉的。”
“这里每个人都是被冤枉的。”林先生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同情还是讽刺。
沈怀瑾没有接话。他从林先生的话里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这个律师见惯了喊冤的人,不会轻易被打动;第二,他用“被冤枉”来开场,太直白了,反而会引起警惕。
他需要换一个角度。
“林先生,”沈怀瑾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我听说您是律师。我想问您,像我这样的案子,还有没有翻案的可能?”
林先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沈怀瑾,目光里带着审视,就像一个人在判断一件古董是真是假。
“谁告诉你我是律师的?”林先生问。
沈怀瑾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他没预料到。
不能说孙兆坤,那是他最大的底牌,不能暴露。
不能说听别人说的,在这个监狱里,一个瘸腿律师的存在,本没有人会在意。
“我猜的。”沈怀瑾说,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您腿脚不方便,但狱警对您还算客气。能让狱警客气的人,要么是外面有人,要么是以前有身份。您的眼镜虽然断了腿,但镜片是德国的蔡司镜片,一般人用不起。”
林先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还懂眼镜?”
“我以前在银行做事,见过不少洋人,用的都是这种镜片。”沈怀瑾说,“普通人配不起,也买不到。”
林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郑鸿寿手下的人?”他问。
沈怀瑾心头一震。
郑鸿寿的名字,在这座监狱里,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出来的。
“您认识郑老?”
“不认识。”林先生说,目光转向远处的高墙,“但我听说过他。法租界的华董,手眼通天的人物。你能在他手下做事,说明你有本事。”
沈怀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意识到,林先生比他想象的更精明。这个瘸了腿的律师,虽然被关在这里五年,但他的脑子没有锈掉。他对上海滩的人事依然了如指掌。
“林先生,我的案子?”沈怀瑾把话题拉回来。
“你的案子我听说过。”林先生打断了他,“华商银行总经理,勾结军阀、资助乱党,。法租界审判的,人被关在公共租界的监狱里。这种跨界的案子,程序上漏洞很多。”
沈怀瑾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漏洞?”
“第一,法租界没有权力审判‘勾结军阀’的罪名,那是中国政府的司法权。第二,你的案子没有经过会审公廨的正式审理程序,三天就判了,这在程序上是违法的。第三”林先生压低了声音,目光扫了扫周围,“你见过你的案卷吗?”
沈怀瑾摇头。
“那就对了。”林先生说,“案卷里应该有你的口供、证人证言、物证清单。你没见过,就说明这个案子从头到尾就是黑的。没有程序正义,没有证据链,什么都没有。”
“那我该怎么办?”
林先生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高墙,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院子,扬起一片沙尘,迷了沈怀瑾的眼睛。
“林先生?”
“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来吗?”林先生忽然问。
沈怀瑾摇头。
“帮一个工人打官司,告一个英国工厂主克扣工资。”林先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官司打赢了,英国人不服,找了工部局的人,说我‘煽动工’,把我关进来了。一关就是五年。”
沈怀瑾沉默。
“我今年四十七,进来的时候四十二。头发还没白,腿还能走。”林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瘸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现在呢?头发白了,腿瘸了,老婆改嫁了,女儿寄养在别人家里,五年没见过了。”
沈怀瑾看到林先生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个不经意的瞬间,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林先生,”沈怀瑾的声音很轻,“我能帮您做什么?”
林先生抬起头,看着沈怀瑾。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是将灭的烛火被风吹了一下,猛地窜起一簇火苗。
“你能帮我的,我自然会说。”林先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自身难保,帮不了任何人。”
沈怀瑾听出了这话的另一层意思:你现在还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我什么时候才有资格?”
“等你在这座监狱里活过三个月。”林先生说,“三个月后,你还活着,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我就告诉你。”
沈怀瑾点头。
他没有追问,没有恳求,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捂着肚子慢慢走开了。
走出几步后,林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小心刘狱警。他比赵铁柱危险。”
沈怀瑾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汇入院子里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
当天晚上,熄灯后。
沈怀瑾把白天和林先生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孙兆坤,只隐去了“小心刘狱警”那部分,不是不信任孙兆坤,而是他想先自己消化一下这条信息。
孙兆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世安答应教你法律了?”他问。
“他说要等我活过三个月。”沈怀瑾说。
“那就说明他答应了。”孙兆坤的语气里有了一丝满意,“林世安这个人,嘴硬心软。他让你活过三个月再谈,其实是怕你活不到三个月。你要是到了三个月还活着,他就会教你。”
“孙先生,刘狱警这个人??”沈怀瑾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您了解吗?”
孙兆坤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刘德茂,四十五岁,在提篮桥了十三年。表面上看是个不起眼的老狱警,背地里什么都做。卖烟、卖酒、带话、传纸条,甚至帮犯人往外送信,只要给钱,什么都。”
“他和赵铁柱是什么关系?”
“生意关系。”孙兆坤说,“赵铁柱在监狱里替刘德茂看着犯人,谁老实谁不老实,谁有钱谁没钱,都报到刘德茂那里。刘德茂再据这些信息,决定从谁身上榨油水。”
沈怀瑾想起白天林先生说的话。
“比赵铁柱危险”,林先生的意思是,赵铁柱只是明面上的狱霸,而刘狱警才是真正掌控这座监狱的人。
“孙先生,刘德茂知道您吗?”沈怀瑾问。
“知道。”孙兆坤说,“但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了。”
沈怀瑾听出了这话里的玄机。
这是一场暗中的博弈。孙兆坤在这座监狱里待了十年,表面上是等死的老人,实际上一直在观察、在布局。他知道每一个狱警的习惯,知道每一个犯人的底细,知道这座监狱里每一块砖的缝隙。
而这些,都是他用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孙先生,”沈怀瑾忽然问,“您觉得我能在三个月内存够钱吗?”
“钱?”
“让刘德茂帮我往外送信的钱。”沈怀瑾说,“我要给外面的人传消息。”
孙兆坤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你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您教我的,看事要从结果倒推。”沈怀瑾说,“我要出去,光靠越狱是不够的。就算翻过了墙,外面还有巡捕房、警备司令部、法租界公董局。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我。”
“有道理。但你打算让谁接应你?”
沈怀瑾犹豫了一下。
他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郑鸿寿。郑老有能力,有资源,有动机帮他。但郑鸿寿现在自身难保,薄靳修控制了银行,董事会倒戈,郑鸿寿的力量正在被一点一点削弱。
另一个是陆清怡。她有心,有毅力,但她是女人,在民国十六年的上海,一个女人能做的不多。
还有一个人,唐景尧。孙兆坤的学生,上海滩的神秘富商。
但唐景尧是孙兆坤的人,不是他的人。在没有见到唐景尧之前,他不能确定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还在想。”沈怀瑾如实说。
“不急。”孙兆坤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您有钱?”
“我没有。”孙兆坤说,“但我有值钱的东西。”
“什么东西?”
孙兆坤没有回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怀瑾立刻闭上嘴,把身体从墙壁上移开,躺回草席上,闭上眼睛。
脚步声在八号牢房门前停下来。
钥匙碰撞的叮当声,铁锁打开的咔嗒声。
沈怀瑾眯着眼,从睫毛缝隙里看出去。
走廊昏黄的灯光里,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口,嘴角有颗黑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刘狱警。
他的目光在牢房里扫了一圈,看了看床上的赵铁柱,又看了看地上的沈怀瑾。
马灯的光在沈怀瑾脸上停了一瞬。
沈怀瑾的呼吸均匀而平稳,身体一动不动,像是睡得很沉。
刘狱警的目光移开了。
铁门重新关上,锁链缠绕,钥匙声渐行渐远。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怀瑾慢慢睁开眼。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不是因为害怕刘狱警,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刘狱警这次查房,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不合常规。
深夜提前查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上面来了命令,要么是有人在找他。
找谁?
找他?还是找孙兆坤?
沈怀瑾把耳朵贴在墙上,极轻地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孙兆坤那边一片死寂。
沈怀瑾没有继续敲。
他躺回草席上,盯着头顶的床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在这座监狱里,每一个不寻常的细节,都可能意味着危险。
而他,要学会在这些细节中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