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腊月十五,沈怀瑾被正式收监。
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他从临时关押的单人牢房,转移到了提篮桥监狱甲字监区。转移的过程像一件货物被打上标签:拍照、按手印、编号、剃头、换上囚服。
拍照时,狱警让他举着一块写有编号和姓名的小黑板,正对镜头。闪光灯“嘭”地炸开,沈怀瑾眨了眨眼,那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坐牢,而是在拍一张证件照——一张有效期不知多少年的证件照。
编号:甲三六二七。
“甲”代表甲字监区,关押的是政治犯和重刑犯;“三六二七”是他在这座监狱里的序号,在他之前,已经有三千六百二十六个人走过同样的程序,在他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
剃头是在院子里进行的。一把推子嗡嗡响着,头发一缕缕落在地上,冷风吹过,头皮发麻。他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手感陌生得像在摸另一个人。
狱警扔给他一套灰蓝色的粗布囚服,上面印着“提篮桥”三个白字,膝盖和手肘处都打着补丁,散发着一股霉味和说不清的酸臭。沈怀瑾穿上后,发现自己瘦了,之前合身的中山装换了这身囚服,竟松松垮垮,像套了个麻袋。
他想:这才关了不到十天,就瘦成这样,要是待上三年,还能剩下什么?
甲字监区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房。每间牢房宽一米五,长两米五,面积不到四平方米,比之前的单人牢房还小。铁架床占了一半空间,床下是马桶,床尾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窗,窗外就是走廊。牢门上半截是铁栅栏,狱警随时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的一切。
沈怀瑾被推进第八号牢房。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锁链缠绕了几圈,挂上一把大铁锁。
四平方米的空间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剃着光头,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像两颗黑豆嵌在肉里,看人时带着警觉和凶狠。他下身只穿一条短裤,露出一腿的黑毛,上身套着囚服,但敞开着,口到肚皮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身上。
他叫赵铁柱,外号“铁柱子”,是甲字监区的狱霸。
沈怀瑾刚把裤腿卷起一些,囚裤太长,拖在地上。赵铁柱就从床上跳下来,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新来的?”赵铁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大蒜味,“犯了什么事?”
沈怀瑾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铁门上:“政治犯。”
“政治犯?”赵铁柱上下扫了他几眼,嗤笑一声,“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富家公子哥进了这地方,嘿嘿,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沈怀瑾没接话。
他注意到赵铁柱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像在看一块肥肉。
赵铁柱把床上的被褥一掀,露出下面垫着的几张旧报纸:“你睡地上。床是我的。”
沈怀瑾看了看地面,水泥地上有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水渍,墙角有黑色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尿味和腐臭。
他攥紧了拳头。
但在愤怒涌上来的瞬间,另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不能冲动。
这是在监狱,不是在外面。外面他可以讲道理、找律师、托关系,在这里,他是最低等的人,没有任何权力。赵铁柱比他壮,比他凶,比他更熟悉这里的规则。
这是沈怀瑾平生第一次睡在地上。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钱庄学徒时,和薄靳修挤一张木板床,两人背靠背取暖。那时候虽然穷,但至少有个人可以依靠。
现在,连一个可以背靠背的人都没有了。
不,有一个人。但那个人背叛了他。
沈怀瑾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薄靳修在法庭上的表情:眼眶发红,嘴唇抿着,像是真的很伤心。
“影帝。”沈怀瑾在心里骂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他不知道,如今这个影帝正坐在华商银行总经理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数着他留下的银元。
第二天放风。
院子里的犯人们分成几个小圈子。
政治犯们蹲在墙角,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谈论的是北伐、时局、报纸上的新闻。他们大多曾是读书人,有教师、记者、学生,进了监狱也不改书生气。
刑事犯们在院子中央活动,有的踢毽子,有的摔跤,有的只是晒太阳。赵铁柱带着几个小弟在角落里抽烟——烟是从狱警那里买来的“黑杆”,一几分钱,又呛又苦。
沈怀瑾找了个角落,靠着墙蹲下。
他观察着每一个人。
这是他在银行两年养成的习惯:观察对手的弱点。华商银行的每一次贷款审批,他都不仅要看报表,还要看借款人的眼神、说话的方式、对待下人的态度。郑鸿寿教过他:“看人,不能只看他给你看的皮,要看他藏着的骨。”
现在他虽然不在银行了,但这个习惯改不了。
政治犯里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周,据说是复旦大学的讲师,因为办进步刊物被抓进来。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土上写字,写的是唐诗,嘴里念念有词。
两个刑事犯在争一块窝头,扭打在一起,被狱警一棍子打开。
赵铁柱的目光时不时扫向沈怀瑾,像是在考虑怎么“料理”他。
沈怀瑾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抬头。
他在心里想:赵铁柱是这间牢房的王,但他不是监狱的王。监狱里还有更大的王——狱警、监狱长、甚至是那些在外面能渗透进来的人。赵铁柱充其量只是一条看门狗,打狗没意义,要找,就找狗的主人。
这时,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狱警拎着一桶水走过院子,水桶里的水晃晃荡荡,洒了一路。
赵铁柱笑着喊了一声:“刘叔,今天怎么是你亲自打水?让小崽子们呗。”
那老狱警停下脚步,瞥了赵铁柱一眼:“少废话,回去蹲好。”
赵铁柱嘿嘿一笑,缩了回去。
沈怀瑾注意到,这个老狱警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下。
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审视。
像在看一件商品值多少钱。
沈怀瑾心里一动。
晚上,熄灯后。
监狱陷入黑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铁栅栏,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条纹状的光影。
沈怀瑾躺在地上,盯着头顶的床板。
赵铁柱在上面打鼾,鼾声像拉风箱,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鼾声,而是因为脑子里在想事。
他在想:薄靳修一个人不了这么大的事。那份假的委任状、那些汇款记录、法租界公董局的批捕令、警备司令部的配合,背后一定还有一个更大的力量。
是谁?
顾守财?一个做米生意的商人,也许有钱,但没有那么大的政治能量。
霍天成?他有权力,但为什么要帮薄靳修?薄靳修用什么收买了他?
沈怀瑾又想:郑鸿寿说会继续帮他翻案,但希望有多大?法租界已经把他推出了门外,国民政府那边又不认他。一个,在上海滩这座名利场里,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他翻了个身,后脑勺磕在马桶边缘,疼得龇牙。
但这点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想起了母亲。老太太现在住在郑鸿寿家里,陆清怡在照顾她。母亲的身体一向硬朗,这次被气倒,会不会落下病?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又想起了陆清怡。那封信还贴在他口的内口袋里,纸已被体温捂得发软。他掏出信,在黑暗中摸索着那些字迹,想象着陆清怡伏在灯下写信的样子,一定是一边写一边哭,眼泪滴在纸上,字迹才会洇开。
“等我。”他在心里说,“一定要等我。”
这时,墙壁另一侧传来“笃笃笃”三声轻响。
沈怀瑾一愣。
那是隔壁牢房传来的声音。
他记起来了——第一天被关进来时,隔壁那个老人就跟他说过话。后来他被转移到了单人牢房,再后来又转到甲字监区,和那个老人就不在一个区域了。但现在,他又住到了这间牢房,而隔壁,他又听到了“笃笃笃”三声。
这次更轻,像是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墙壁。
沈怀瑾支起耳朵。
赵铁柱的鼾声没有停。
沈怀瑾慢慢坐起来,把耳朵贴在墙壁上。
墙壁是青砖砌的,灰缝早已松动,有一两处能看到隔壁透过来的一点微光——那是走廊壁灯从铁门栅栏缝隙漏进来的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砖缝里挤过来,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话:
“别出声。听我说。”
沈怀瑾屏住呼吸。
“你叫沈怀瑾,华商银行总经理,被义弟陷害进来的。”那个声音不急不慢,“你的案子我在放风时听人说了。,罪名很重。”
沈怀瑾压低声音:“你是谁?”
“我姓孙,孙兆坤。”
沈怀瑾心头一震。
孙兆坤。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那是民国初年上海实业界的传奇人物。江南制造局的工程师出身,后来自己办纱厂、面粉厂、火柴厂,还参与过沪杭甬铁路的建设。十年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商界消失,有人说他去了南洋,有人说他被绑架了,也有人说他在一场政治斗争中倒了台。
没想到,他被关在这里。
“孙先生,”沈怀瑾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是孙兆坤?办大生纱厂的那个孙兆坤?”
“大生纱厂是我办的,但后来被人抢走了。”老人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就像你的银行一样。”
沈怀瑾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我被人陷害?”他问。
“猜的。”孙兆坤说,“你这种年纪、这种出身、这种气度的人,不会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能把你送进来的,一定是你最信任的人。”
沈怀瑾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这个老人只见过他一次——还是在放风时隔着老远看的,就能说出这样的话。
“孙先生在这里多久了?”沈怀瑾问。
“十年。”孙兆坤说,“进来的那年是民国六年,张勋复辟。现在外面是什么年号?还是民国吧?”
“民国十六年了。”
“十年了。”孙兆坤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十年,墙外的世道换了多少茬,我在这四平方米的地方,连太阳都没见过几回。”
沈怀瑾听出了这句话里巨大的悲伤。
“孙先生,你不想出去吗?”
“想。”孙兆坤的声音忽然有了些力气,“做梦都想。”
“那——”
“但我出不去。”孙兆坤打断了他,“不是翻不了墙,而是出去了又能怎样?我一无所有,六十二岁了,在这个世上连个亲人都没有。出去也是等死。”
沈怀瑾没说话。
“但你不一样。”孙兆坤说,“你年轻,外面还有人等你,你的仇人还在喝你的血、睡你的老婆——”
“别说我老婆!”沈怀瑾的声音猛地提高了,随即压了下来,看了一眼头顶的床板,赵铁柱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秒,又继续响起。
“抱歉。”孙兆坤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笑意,“我说话不好听,但句句是实话。你恨我吗?”
沈怀瑾深吸一口气:“不恨。你说得对。”
“那就好。”孙兆坤说,“恨我的人很多,不差你一个。但能听进我话的人很少,我希望你是其中一个。”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孙兆坤的声音更轻了,轻到沈怀瑾要把耳朵贴紧墙壁才能听到,“我可以教你一些东西。你学了,也许有一天能出去。出去了,就有机会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教我什么?”
“教你做人。”孙兆坤又笑了,这次笑声很轻,像是秋风吹过枯叶,“教你在这座监狱里活下去。教你从一稻草看出风向,从一句话听出真假,从一个人的眼神看出他想什么。这些东西,你在外面学不到。”
沈怀瑾的心跳加快了。
他想起了郑鸿寿说过的话——“别认输。”
“为什么帮我?”沈怀瑾问。
“因为我需要一个传话的人。”孙兆坤说,声音忽然变得郑重,“我在外面还有些东西,一些很值钱的东西。你如果能出去,帮我找到一个人,把东西交给他,也算我这辈子没白活。”
“什么东西?”
孙兆坤没有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怀瑾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躺下,隔壁又传来声音:
“不急。你刚进来,先学着活下去。等你活到了能出去的那一天,我再告诉你。”
“怎么才能出去?”
“越狱。”
沈怀瑾的心猛地一缩。
越狱。
这两个字像一颗,击穿了他脑子里所有的顾虑和恐惧。
他想起了教堂里薄靳修的笑,想起了法庭上那场闹剧般的审判,想起了母亲倒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了陆清怡信纸上的泪痕。
他想出去。
他必须出去。
哪怕要刨穿这道墙,哪怕要越过那两丈高的围墙,哪怕要死在这座监狱里——他也要出去。
“好。”沈怀瑾说,“我学。”
孙兆坤没有再说话。
走廊尽头的壁灯闪了闪,像是有人在调试开关。
光与影在铁栅栏上舞蹈,投在沈怀瑾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赵铁柱的鼾声,听着远处岗楼上哨兵的脚步声,听着风从墙外吹进来的呜呜声。
他把那封信重新塞进口,闭上眼睛。
明天,他在监狱里的第一课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