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腊月二十二,冬至。
提篮桥监狱没有因为节气而改变伙食。窝头依然是窝头,稀粥依然是稀粥,只不过在粥里多加了半勺盐,大概是为了让犯人们有力气扛过这个最长的夜晚。
沈怀瑾蹲在地上,用窝头蘸着粥,一点一点地吃。
他在数子。从进来的那天算起,已经过了十四天。
十四天,他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了出来,眼窝也陷下去,手腕细得像能一把握住。囚服原本松松垮垮,现在更是空荡荡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直打哆嗦。
赵铁柱今天心情不错。一大早就从床板下面摸出半包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只是含着,像是在品尝烟丝的味道。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沈怀瑾,带着一种吃饱了的猫看老鼠的慵懒。
“新来的,”赵铁柱忽然开口,“你以前是做啥的?”
沈怀瑾抬起头:“银行。”
“银行?”赵铁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那你有钱咯?”
“以前有。现在没了。”
“没了?”赵铁柱嗤笑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们这些有钱人,哪个不偷偷藏点家底?外面有相好的给你存着吧?”
沈怀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知道赵铁柱在试探。在监狱里,有钱和没钱是两种待遇。有钱的犯人可以通过狱警买烟、买酒、买加餐,甚至能买到更好的铺位。赵铁柱之所以能当狱霸,不光是因为拳头硬,还因为他能从外面搞到东西,分给小弟们。
“赵哥,我现在真的没钱。”沈怀瑾说,语气真诚,眼神诚恳,“我的钱全被银行里那个王八蛋吞了。我要是有钱,早就请律师翻案了,还用在这儿蹲着?”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行。”赵铁柱把烟重新叼回嘴里,“那你就在地上再蹲几天。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有钱了,哥给你换个好铺位。”
沈怀瑾心里冷笑。
赵铁柱所谓的“好铺位”,不过是从马桶旁边换到床上去睡。但要换来这个,他得付出比钱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尊严,比如孙兆坤的秘密。
“好。”沈怀瑾点头,脸上带着感激的笑。
这是他在银行学到的第二课:永远不要让对手知道你在想什么。
晚上,熄灯后。
沈怀瑾照例等到十一点半,确认赵铁柱已经睡熟,才把耳朵贴到墙上。
“今天冬至。”孙兆坤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一丝感慨,“在里面的子,最难过就是冬至。夜最长,最难熬。”
“孙先生,你在这里过了十个冬至?”沈怀瑾问。
“十个。”孙兆坤轻声说,“第一个冬至,我整夜没睡,对着墙数砖缝,数到天亮。第二年冬至,我睡得很香,因为已经习惯了。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能习惯。”
沈怀瑾沉默。
“你今天在院子里,看到了什么?”孙兆坤开始“上课”。
沈怀瑾整理了一下思路:“赵铁柱今天和那个青帮的人没说话,但他一直在看那边。周先生今天没出来放风,据说病了。”
“病了?”
“狱警说的。但我问了隔壁九号牢房的人,他说周先生昨天夜里被叫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走路都打晃。”
孙兆坤沉默了几秒。
“那就是被打过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警备司令部那边经常来提人,半夜三更把人带出去,不问案子,只问口供。不招就打,打到招为止。”
沈怀瑾的手攥紧了草席。
“周先生是什么案子?”
“进步刊物,之前说过。”孙兆坤说,“但那种案子,一般不会上刑。除非......”
“除非有人想让他招出别人。”沈怀瑾接过话头。
“对。”孙兆坤说,“你想到了谁?”
沈怀瑾思索片刻:“赵铁柱?”
“理由?”
“赵铁柱这几天一直在和那个青帮的人说话,而那个青帮的人,和警备司令部可能有关系。”沈怀瑾说,“霍天成是警备司令部侦缉处处长,他能调动监狱里的人。如果他想从周先生嘴里挖出什么东西,不会自己动手,会通过监狱里的人去做。”
孙兆坤没有马上回应。
沈怀瑾听到了隔壁传来很轻的笑声,是那种满意时才有的笑。
“你比我想的还要快。”孙兆坤说,“我以为你要学一个月才能到这个程度。”
沈怀瑾没有被夸奖冲昏头脑。他追问道:“但我不明白,周先生一个教书的,能知道什么重要的事?值得霍天成亲自过问?”
“这就是你要学的第二件事。”孙兆坤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看事,不仅要看表面,还要看背后的利益链条。周先生也许不知道什么,但他认识的人知道。霍天成要的不是周先生,而是周先生身后的人。”
“就像薄靳修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我的银行?”沈怀瑾喃喃道。
“对。”孙兆坤说,“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只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从来不会亲自上场。”
沈怀瑾咀嚼着这句话。
棋子。
他就是一颗棋子。薄靳修是另一颗。赵铁柱、刘狱警、周先生,都是棋子。下棋的人藏在暗处,用一看不见的线控着一切。
“孙先生,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沈怀瑾压低声音,“你让我帮你传话的那个人,是谁?”
沉默。
这次沉默不像上次那样是睡着了,而是迟疑。
沈怀瑾能感觉到,孙兆坤在做决定。
“唐景尧。”孙兆坤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沈怀瑾心头一震。
唐景尧。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上海滩的神秘富商,做的是进出口贸易,但在商界几乎没有公开活动。有人说他和本人做生意,有人说他是英国人的买办,也有人说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深居简出的有钱人。
郑鸿寿有一次在饭局上提到过唐景尧,语气带着敬畏:“那位爷,不能惹。手眼通天。”
“他是你的?”
“他是我的学生。”孙兆坤说,“十年前,他刚来上海的时候,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后来我出事了,他在外面四处奔走,想救我出去,但没成。”
“他现在是你唯一的联系?”
“算是吧。”孙兆坤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疲惫,“这些年,他每个月都托人送钱进来,给我加餐、买药,让我在这座监狱里活得还算个人。但他不知道我想出去。他以为我已经认命了。”
“你想出去?”
“我想。”孙兆坤说,“但我不想以一个一无所有的老头子的身份出去。我要出去,就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否则,我宁可死在这里。”
沈怀瑾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决绝。
“你要我帮你拿回什么?”
“不是帮我。”孙兆坤纠正道,“是帮你自己。你帮我找到唐景尧,告诉他一句话,他就会帮你。他帮了你,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到时候再来帮我。”
“什么话?”
孙兆坤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狱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孙兆坤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龙困浅滩,待风云际会。”
沈怀瑾愣住了。
这是一句暗语。
不是普通的暗语,而是只有唐景尧才能听懂的话。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孙兆坤说,“你见到他,说出这句话,他就会明白。在那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告诉他。不要告诉他我在哪里,不要告诉他我还活着。你只说这一句,就够了。”
沈怀瑾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牢牢记住。
“孙先生,你觉得我真的能出去吗?”
“你觉得你能,就能。”孙兆坤说,“人的心念,比砖墙硬。你信自己能出去,你就会想方设法找到那条路。你不信,你就会被这四面墙困住,困到死。”
沈怀瑾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陆清怡。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封信。
“我能出去。”沈怀瑾说,语气坚定得像是在发誓。
“好。”孙兆坤说,“那我们就从明天开始,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是什么?”
“第一步,学会在监狱里活下去。不是像赵铁柱那样靠拳头活下去,而是靠脑子。”孙兆坤说,“明天放风的时候,你去找一个人。”
“谁?”
“六号牢房的林先生。”
沈怀瑾皱眉:“林先生?那个瘸了一条腿的?”
“对。他进来五年了,以前是法租界的律师。”孙兆坤说,“你去跟他套近乎,让他教你法律。你要翻案,首先要懂法。懂法,才知道怎么破这个局。”
沈怀瑾一愣:“但我是政治犯,法律能有用?”
“有用。”孙兆坤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和白。法租界把你移交给了国民政府,但你的案子是在法租界办的,程序上有漏洞。林先生懂这些,他知道怎么钻空子。”
沈怀瑾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好。我去找他。”
“别急。”孙兆坤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你去找他,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尤其是赵铁柱和刘狱警。他们要是知道你在学法律,会把你当成威胁,到时候你连命都保不住。”
沈怀瑾的心一沉。
“那我该怎么做?”
“装病。”孙兆坤说,“明天放风的时候,你蹲在墙角,假装肚子疼。林先生每天放风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坐着,你慢慢挪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别人只会以为你是去求助。”
沈怀瑾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但如果林先生不搭理我呢?”
“他会搭理的。”孙兆坤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因为他有求于你。”
“求我?”
“他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七岁,在外面没人照顾。你如果能帮他给女儿带个信,他会感激你一辈子。”孙兆坤说,“人在监狱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外面的人。你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让很多人为你所用。”
沈怀瑾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孙兆坤教他的这些东西,不仅仅是“看人”和“看事”,更是在教他如何纵人心。
这让他有些不安。
“孙先生,你教的这些?”沈怀瑾迟疑了一下,“是不是你以前用过的手段?”
孙兆坤没有否认。
“我用过。”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用这些手段赚了钱、建了厂、养活了上千号工人。后来,也有人用同样的手段,把我送进了这里。”
“你不后悔?”
“后悔?”孙兆坤轻轻笑了一声,“后悔什么?后悔我太相信别人?还是后悔我手段不够狠?”
沈怀瑾没有回答。
“年轻人,”孙兆坤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你要记住,手段只是手段,没有善恶。善的是人心,恶的也是人心。你用它来做好事,它就是善的;你用它来报仇,它就是恶的。但不管善还是恶,你得先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怀瑾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
活着。
这两个字,在以前的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现在,在这座四平方米的铁牢里,活着成了一种奢侈,成了一种需要拼尽全力才能维持的状态。
“我知道了。”沈怀瑾说,“我明天去找林先生。”
“记住,别急。”孙兆坤最后叮嘱了一句,“在这座监狱里,最危险的不是铁丝网和铁门,而是时间。它会磨掉你的耐心,磨掉你的锐气,磨掉你的希望。你要学会和它做朋友,而不是敌人。”
隔壁再也没有声音。
沈怀瑾靠在墙上,盯着头顶的铁架床板。
赵铁柱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作响。
黑暗中,沈怀瑾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而是一种决心。
明天,他要去找林先生。
后天,他要学法律。
大后天,他要学更多的。
总有一天,他要站在这座监狱的外面,站在薄靳修面前,站在那些害过他的人面前。
到那一天,他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在做,天在看。
冬至的夜晚确实很长。
沈怀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在意识模糊之前,他摸了摸口的信,信纸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上面的字迹模糊了,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我会等你。多久都等。”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教堂里,陆清怡穿着白色婚纱朝他走来。
但走到一半,陆清怡的脸忽然变成了薄靳修的脸,圆脸微胖,笑眯眯的。
沈怀瑾在梦中大喊一声,惊醒过来。
天还没亮。
走廊尽头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铁栅栏,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满头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赵铁柱没有醒。
隔壁,孙兆坤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在梦里也过得不安生。
沈怀瑾重新闭上眼,强迫自己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听到远处的鸡叫。
天要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