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幼儿园开张的第七天,阎罗殿的地砖又碎了两块。
一块是小石头怪砸的。它想给绒绒表演一个“不砸进地里”的落地动作,结果用力过猛,砸穿了崔钰偏殿门口的青石板。崔钰批着公文的手连抖都没抖,只是默默在损耗清单上加了一笔:地砖×1,原因:石头。
另一块是钟馗踩碎的。他追一只从道跑出来的小劣魔,追到幼儿园活动区的时候,小千璃正领着四个排排坐的崽子看他上次被扣掉的俸禄明细,美其名曰“算术课”。钟馗一个急刹车,劣魔没刹住直接撞上了煤球。煤球被撞得滚了三圈,桂花被吵醒了很不高兴,绒绒开始哭,场面一度混乱。钟馗一脚踩碎石砖,把小劣魔拎起来,讪讪地向小千璃抱拳:“少主继续上课,末将这就走。”小千璃挥挥手,呆毛威严地转了一圈。
“钟馗叔叔下次小心点。”
钟馗拎着劣魔落荒而逃,心里想的是:以后巡逻绕开幼儿园,绕得越远越好。
“算术课”是谢必安提议的。他说少主两岁了该开始启蒙教育,先从数数开始——当然他不会承认真正的原因是小千璃上次给煤球分点心分得不均匀,煤球少得了一块,委屈得蹲在墙角不吃饭,最后是殷九寒亲自蹲下来用筷子夹着肉喂进去的。谢必安觉得奇耻大辱,决定从源头解决问题。
小千璃倒是很配合。她端坐在小桌子前,面前摆着五块桂花糕,呆毛随着她的思路一左一右地晃着。
“一块给煤球,一块给桂花,一块给绒绒,一块给石头——”她数完四块,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两块,呆毛竖成感叹号,“咦,多了一块!”
谢必安在旁边小声提醒:“少主,你还没数自己。”
小千璃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盘子,恍然大悟:“哦!千璃也有一块!”她把五块桂花糕分得明明白白,一人一块,不多不少。谢必安感动得差点哭了——少主会数数了,他的俸禄保住了。煤球更是兴奋得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桂花纡尊降贵地睁眼看了谢必安一眼,绒绒不哭了,小石头怪也把手掌在桌上放平——它进步了,这次桌面没碎。
崔钰从偏殿探出头来,在备忘录里庄严记录:少主已掌握五以内加减法。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钟馗大人强。他想起上次钟馗报销差旅费多算了三千冥币,王用红笔圈出来退回去的事。
钟馗还不知道自己又被黑了。
才艺课是幼儿园的保留节目,也是最混乱的一节课。绒绒第一个举手要跳舞。她的迎月舞确实好看——踮着脚尖在院子里轻盈地转圈圈,耳朵随着动作一摆一摆的,周围飘起细碎的银色光点。正午时分没有月亮,但那些光点飘飘悠悠地升起来,倒像是碎了一地的小星辰。小千璃带头鼓掌,煤球跟着汪汪叫好,桂花难得睁了两只眼睛,小石头怪也把厚实的巴掌拍得啪啪响。绒绒红着脸跑回座位,耳朵害羞地遮住了半张脸。
“呀,”小千璃探过身子戳戳她的耳朵,“这次没有哭!”这简直是历史性的突破。绒绒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煤球第二个出场。它其实没有什么才艺,但小千璃坚持它必须表演,理由是“大家都是幼儿园的人”。煤球蹲在场中央,黑豆眼茫然地看着一圈期待的目光,尾巴在地上来回扫了好几趟,忽然仰头嚎了一嗓子——不是汪汪叫,是那种狼一样的、悠长的嚎叫。所有人都愣住了,桂花抬起爪子按了按自己的耳朵。嚎完之后它又摇了摇尾巴,坐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小千璃客观地点评:“很难听。”呆毛诚实地垂下来一点。煤球的尾巴也垂下去了。
桂花第三个出场,但它没有出场。该它表演的时候,它已经睡着了。小千璃看着那团蜷成橘色毛球的桂花,思考片刻,宣布:“桂花的才艺是睡觉!睡得好也是才艺!”桂花在睡梦中呼噜了一声,算是认可。
小石头怪最后一个,吸取上次砸进地里的教训,表示要表演叠石头。它从外面搬来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一块一块往上叠,动作小心翼翼。叠到第四块时有点歪,小千璃和煤球同时屏住呼吸。石头塔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稳住了。院子里响起一片惊叹声。小石头怪挠了挠脑袋,石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它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好像在等谁来夸它。
“石头厉害!”小千璃竖起大拇指,呆毛赞许地打着圈。小石头怪又做了一个轻轻放稳的动作,转身正对着她,像是在认认真真地告诉她:这些石头都是跟你学的,稳稳当当就不会砸进地里。
谢必安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欢声笑语,想起上回灰溜溜散场的惨状,鼻子有点酸。他掏出一方帕子擤了擤,偷偷记在心里准备回头写进月度总结里——总结的标题都想好了:《关于冥界低龄化治理的阶段性成果报告》。
范无救抱着刀站在阴影处,什么都没说。但他巡完逻没有走。
一堂课刚结束,饭香味从汤庐那边飘过来了。桂花糕、蜜渍梅子、百花蜜露——孟婆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妖崽子们围上去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
绒绒捧着蜜露小口小口地喝,耳朵惬意地垂在两侧;煤球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桂花难得清醒,坐在石桌上慢条斯理地舔爪子洗脸,洗完了才去吃;小石头怪面前也放了一小碟点心——孟婆特意用灵矿石碾碎了做的,别人不能吃,只有它能消化。小千璃坐在正中间,左边煤球右边桂花,呆毛翘成一个幸福的弧度,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冥界最厉害的人——不但给自己找了这么多朋友,还帮煤球找了这么多朋友。煤球现在不无聊了,桂花虽然爱睡觉、绒绒虽然爱哭、石头虽然笨,但煤球不嫌弃它们。煤球是一条好狗。想到这里,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煤球嘴里,一半塞进桂花嘴里。桂花在睡梦中自动咀嚼,煤球被噎得直伸脖子。
“少主,”孟婆又取出一只食盒,放在千璃手边,“这盒是给王留的。等他批完公文,就说少主惦记着爹爹。”
小千璃低头看着那盒点心,呆毛微微垂了垂。爹爹一大早就去巡视道的封印了,连早饭都没陪她吃。她把那盒点心端端正正地放在石桌最中间,然后回头对煤球说:“这个不能吃,是爹爹的。”煤球摇摇尾巴,乖乖趴在她脚边,黑豆眼却还忍不住往食盒那边瞟。桂花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视线也在食盒上停了半息。绒绒小声说了一句“王好辛苦”,小石头怪垂下脑袋。小千璃重重点头,呆毛也郑重其事地压了一下——所以它更要看好这盒点心。少一块都不行,煤球偷吃也不行,桂花偷吃也不行,爹爹只吃千璃看过的桂花糕。
远远的,谢必安抱着新送来的文书跑过庭院,往正殿那边去了。范无救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廊下,佩刀在阴影中泛着幽暗的铁光。汤庐的炊烟还在袅袅地升,混着孟婆熬汤的清苦药香,和刚才蜜露的甜味搅在一起,飘满了整座后殿。
孟婆望着这群吵吵闹闹的小家伙,低头笑了笑,端起空食盒往回走。唇角的笑意还没收起,走到汤庐门口的空地上,她忽然停了半步——总觉得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不是孩子太吵,也不是汤锅的火候不对。是什么呢?她抬起头,想了一阵,没想起来。
远处的钟馗站在新加固的封印旁边,刚换完破损的石柱,喘了口气探头往阎罗殿方向望了一眼。他看见汤庐那边炊烟不断,听见小千璃声气地宣布桂花又睡着了,琢磨着等会回去说不定还能蹭上孟婆最后一笼桂花糕。这么一想,这一上午的活儿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第二清晨,孟婆照常在汤庐里搅汤。幼儿园的早课还没开始,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只小动物在蹑手蹑脚地靠近。她知道那是谁,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搅汤的动作。
小千璃从小就知道,有一个人从来不说话。她叫范无救。和谢必安不一样,谢叔叔嘴快、爱笑,三句话能绕到“少主真聪明”上;范叔叔什么也不说,木头脸、走路没声音、端药碗从来不洒。但现在她是幼儿园园长了。幼儿园园长的职责,在她看来只有一条——确保每一个成员都不孤单,包括范叔叔。于是她从廊柱后面跳出来,精准地抱住了范无救的腿。
范无救低头看着腿上的挂件,沉默了一息,然后把佩刀挪到身后,弯腰把小人抱了起来。小千璃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小手拍拍他肩上的护甲,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无救。”
“嗯。”
“你今天还没有说话。”
“……嗯。”
“刚才那个不算。你要说一句长的。”
范无救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千璃耐心地等着,呆毛竖成一天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喉结滚了一滚,最后用他那一贯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少主,早上想吃什么。”
七个字。历史新高。谢必安从走廊另一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方准备拿去洗的帕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老范说了一句完整话——这事得写进月度总结,必须写。
小千璃也很满意。她想吃的可多了。但她还没开口,吸了吸鼻子,忽然打住话头,小眉头皱起来,从范无救怀里探出脑袋左右张望。
“桂花又睡着了。桂花——!”范无救抱着她往崔钰偏殿走。桂花果然窝在崔钰案桌上,压着那份还没写完的损耗清单,把自己团得像个刚出锅的馒头。小千璃跳下地,跑过去挠桂花的肚皮。桂花连眼睛都没睁,翻了个身继续睡。崔钰从公文后面抬起脸,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把被猫压皱的损耗清单抽出来,铺平,继续批。桌子是少主的猫窝,他可以忍。
早饭在阎罗殿正殿。幼儿园全体成员围着一张小矮桌,连煤球都有自己的位置。孟婆端着新熬的桂花蜜露进来,发现小千璃不在,只有钟馗蹲在桌边往自己的碗里放了不知第几勺特制辣酱。“少主呢?”钟馗指指殿门口。小千璃正站在门槛前,踮着脚尖往下张望,煤球蹲在她脚边,尾巴摇得殷切。
殷九寒刚从道巡视回来,银发上还沾着外面阴冷的水汽,低头看见门槛前踮着脚尖张望了半天的小人和狗,便弯腰把她捞起来,动作快到连小千璃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在爹爹怀里嗅着那股熟悉的冷香咯咯直笑。
“爹爹!”小千璃揪住他的衣襟往饭桌那边扯,“千璃给你留了点心!昨天的!不许不吃!”
殷九寒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桌上那盒点心确实摆得端端正正,一块不少,连桂花都没有偷吃。他转头看了孟婆一眼,孟婆正把切好的猪肝分到煤球碗里,煤球的尾巴在地砖上扫出了簌簌的声响。
“它这几天长了不少。”殷九寒说。
“是该长了,”孟婆垂着眼,筷子头轻轻拨开碗边一块过肥的边角,“跟着少主跑来跑去,胃口好得很。”
小千璃从殷九寒怀里探出头大声补充:“煤球昨天啃了石头!”
殷九寒低头看了一眼桌脚边正努力把自己塞进饭碗里的煤球,沉默了片刻。“范无救。”
“在。”
“往后狗饭每顿加三成。”他停了停,在千璃看不见的角度又淡淡补了四个字——“它还在长。”
范无救领命退下。孟婆把最后一筷子瘦肉码在碗尖上,也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说。
早课过后,谢必安抱着小千璃站在新贴的涂鸦墙前,身后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排小人。一块灵石板被钟馗镶在钟馗练武场和幼儿园活动区的交界处,供少主写写画画用。小千璃用那支笔杆上还留着牙印的小号判官笔,在上面画了五个小人。最高的那个银头发红眼睛,是爹爹。旁边一个穿裙子的是孟婆。后面两个一高一矮,是谢必安和范无救,一个帽子上画了朵歪花,一个手里画了把大刀。还有一个大胡子的是钟馗。
她想了想,又在角落里画了一只四条腿的煤球、一个橘色的桂花、一个长耳朵的绒绒,和一个圆滚滚的石头。画完退后一步,歪头看了好一会儿,呆毛微微垂下来。好像还少了谁。
崔钰从偏殿出来,手里端着刚续的热茶。经过灵石板时脚步顿住——石板上新画了一个长胡子的小人,笔触比其他几个潦草得多,显然是赶时间画的,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崔鱼。他摸了一把自己稀疏的胡子,端着茶盏默默转身回偏殿,茶都凉了还在笑。
谢必安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心里五味杂陈。少主画谁都像模像样,唯独崔大人画得最潦草,连名字都写错了——这份偏心他必须记下来,将来好跟崔钰炫耀。
太阳又往西边偏了一点。冥界的午后本来就昏黄,头沉下去之后天色几乎没什么变化,但阎罗殿的院子里,笑声和狗叫、猫呼噜、兔子的哽咽、石头叠石头的闷响混在一起,就让人觉得子还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