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4

煤球来到冥界的第一个月,阎罗殿的客流量创下了三万年来的新高。

事情的起因是小千璃在早饭时随口说了一句:“煤球一个人好无聊。”

殷九寒当时正在看公文,闻言连头都没抬:“它是一条狗。”

“狗也会无聊!”小千璃振振有词,呆毛竖得笔直,小手拍着桌子,“千璃有好多朋友,煤球只有千璃一个,不公平!”

殷九寒沉默了一瞬,想说“狗不需要朋友”。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双郑重其事的紫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一声低低的:“……知道了。”

三天后,谢必安领着一队妖崽子重新站在了阎罗殿门口。

上次是临时凑的,这次是精心筛选的。他给各妖界世家发了正式的拜帖,挑的全是性情温顺、家世清白的幼崽,还专门做了背景调查——这规格快赶上选秀了。送选的五花八门,有毛茸茸的、有带翅膀的、还有一株走路会掉花瓣的小树精。小千璃端坐在王座上,怀里抱着煤球,像一个严肃的面试官。

然后面试开始不到三秒,她就破功了。一只橘色的小猫妖刚走进殿门,煤球忽然竖起了耳朵,从她怀里跳下来朝门口跑了两步,煤球跑到人家面前又怂了,缩回来躲在小千璃腿后面,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小猫妖也怯生生地蹲在门口,尾巴卷着自己爪子上的毛,谁都不比谁大胆多少。

“猫猫!”小千璃的呆毛“唰”地竖成了兴奋的橙黄色。她跳下王座跑过去,蹲下来和小猫妖面对着面。煤球躲在她屁股后面探头探脑。小猫妖缩在门槛边上。

三小只大眼瞪小眼瞪了好几个来回,小千璃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往小猫妖嘴里一塞。

“以后你叫桂花!”

于是,小千璃在继煤球之后,又收获了一只叫桂花的猫妖。桂花是一只橘色的小猫,毛茸茸的圆脸上有几道浅色的条纹,耳朵尖上各有一撮聪明毛。它最擅长的事情是打瞌睡——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姿势睡着。到阎罗殿第一天,就在崔钰的案桌上蜷成一个橘色的毛球,压着他还没批完的公文,睡得人事不省。崔钰回来看到这一幕,面无表情地把公文从猫肚子底下抽出来,继续批,被压得皱巴巴的也照批不误,功力深不可测。

煤球对桂花一开始是怕的,毕竟这团橘色的东西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可疑。但很快它就发现,桂花睡觉的时候,尾巴会无意识地晃来晃去——这对一只狗崽来说是致命的诱惑。于是接下来几天,阎罗殿里经常上演这样一幕:桂花睡觉,煤球蹲在旁边,黑豆眼死死盯着那晃动的猫尾巴,然后猛地扑上去。桂花被扑醒了,抬起爪子就往煤球脸上招呼。煤球被挠得嗷嗷叫,跑到小千璃脚边告状,桂花追过来呼噜呼噜地蹭小千璃的腿,继续睡。

小千璃看得津津有味,从口袋里掏出桂花糕,一只一口,公平分配。然后她把头凑近煤球,小声教了一句:“煤球不哭,你咬回去。”煤球似懂非懂地摇摇尾巴,桂花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下一秒煤球刚张嘴,桂花又睡着了。煤球张着嘴巴僵在原地,不知道这口该不该咬下去。

谢必安在一旁看得直抹汗——他费心挑的“性情温顺”的小猫妖,打起狗来可一点不含糊。

但最让谢必安崩溃的不是桂花,而是兔子精。

没错,兔子精又来了。上次那只因为被拽耳朵当场石化,回去后休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这次谢必安本来没打算再叫它,是它自己非要来的。别人是来陪少主玩的,它说是来锻炼胆量的。谢必安觉得这个兔子精可能脑子有问题,但还是批了。

新来的兔子精叫绒绒,通体雪白,眼睛像两颗红玛瑙,漂亮极了。它进殿之后规规矩矩地坐着,耳朵垂在两侧,说话细声细气的,看起来乖巧又懂事。它的爱好是跳舞,不是那种妖娆的舞,是兔子精一族特有的迎月舞——踮着脚尖转圈,耳朵随着节奏轻轻摆动,周围还会飘起细碎的银色光点。小千璃第一次看的时候,呆毛都看直了,煤球也把脑袋歪成了九十度,桂花难得睁开了眼睛——这简直是最高评价。

谢必安也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个靠谱的。

可惜他想多了。

事情发生在绒绒加入的第四天。那天午睡时间,桂花照例在崔钰桌上睡着,煤球窝在小千璃腿边眯着眼,一切都岁月静好。小千璃发现绒绒不见了。她和煤球找了半圈,最后在孟婆的汤庐外找到了它。她们先听见一阵低低的哭声,拐过花架才发现绒绒蹲在廊柱下,用耳朵捂着脸,面前放着一面小镜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是不是不好看?我跳舞的时候耳朵是不是太长了?毛是不是不够白?”

小千璃表情严肃地摇头:“绒绒好看!”

“可是我看镜子里的自己好丑呀呜呜呜——”煤球急得围着绒绒转圈,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桂花被哭声吵醒,从崔钰桌上跳下来,走到绒绒面前坐定,严肃地“喵”了一声——意思是:别哭了,我还没睡够。

哭声更大了。

从此,绒绒每天要哭至少三场:早上哭自己掉毛,中午哭自己跳舞不够好,晚上哭桂花不理她。小千璃每次都要哄,煤球每次都要围着转圈,桂花每次都要用一声“喵”结案——然后绒绒哭得更凶。钟馗有一次路过看见这一幕,拍了拍谢必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兔子精爱哭是天性,下次多招几只。”谢必安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招了。再也不招了。”

小千璃倒不嫌烦。她觉得绒绒哭起来也挺好看的,耳朵一抖一抖的,眼泪掉下来像小珠子。她甚至偷偷跟煤球说,绒绒哭的时候最好看,不要把这句话告诉绒绒,不然她就哭得更凶了。煤球似懂非懂地摇摇尾巴——小主人说的都对。

第四位是个班生,叫小石头怪。没错,就是上次把自己砸进地里三块砖的那只小石头怪又来了,而且它是唯一一只家长没有收到请帖就自己来的。谢必安查遍了所有请帖名单,确定没有邀请过这只石头怪,但它就是出现在了阎罗殿门口,脖子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小木牌,上面写着:它非说要来找那个骑在牌匾上的崽,拦不住。落款是小石头怪的爹,北域山神府的岩将军。谢必安这才想起来,上回小千璃把人家砸进地里,钟馗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呀!石头又来了!”小千璃倒是一点都不意外,高兴地把小石头怪拉进殿里,“石头真笨,幼儿园怎么会有长不高这么扯淡的课!你别听你爹瞎说。”

煤球赶紧跟着汪汪两声帮腔,桂花难得没睡觉,抬头看了小石头怪一眼,又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也算是打过招呼了。只有在旁边整理花枝的绒绒,从花叶后面探出半张脸,红玛瑙似的眼睛眨了眨,叹了口气:“石头真好,砸了地板都不会哭。”

小千璃的“冥界幼儿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凑齐了四个正式成员。崔钰在偏殿批公文的时候,时不时会抬头看一眼窗外,看着小千璃领着她的猫狗兔子和石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呆毛翘得老高,脸上全是汗和笑,然后面无表情地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幼儿园二期,损耗率预计远高于一期。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少主开心,值得。

当然也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加入。过程相当残酷——谢必安把一群候选的妖崽子领到王座前,小千璃当评委,看谁顺眼留谁。一只小花精在她面前连翻七个跟头,小千璃打了个哈欠;一只小鸟精当场唱了一首歌,小千璃嫌吵捂住了耳朵;只有绒绒站在殿中央,没跳舞没翻跟头,红着眼眶攥着衣角,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叫绒绒”,小千璃就拍板了——“就她!”谁也不知道她在面试里究竟看重了什么,但崔钰私下分析,少主可能本没有标准,完全随缘。

满殿的候选退下后,谢必安清点名册,又看了一眼正和桂花绒绒挤在一块分点心的小千璃,叹了口气:“这哪是幼儿园,分明是个小阎王殿。”范无救难得接了句话:“她本来就是少主。”谢必安无言以对。

这天,四个小家伙排排坐听孟婆讲故事。孟婆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桂花蜜露,声音柔柔地讲着忘川的来历。“很久很久以前,没有忘川,也没有彼岸花。有一个凡人走遍了六道,只为寻一株能让人记起前世的草,后来……”

小千璃坐在中间,煤球趴在她脚边,桂花窝在她腿上,绒绒靠在她左边,小石头怪立在她右边。四个小家伙听得入神,桂花难得没睡觉,绒绒难得没哭,就连煤球都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黑豆眼里映着孟婆的影子。小千璃听着听着,呆毛慢慢变成了柔软的淡粉色。如果以后天天都能这样多好——有煤球,有桂花,有绒绒,有石头,有爹爹,有婆婆,有谢叔叔范叔叔钟馗叔叔崔钰叔叔,所有人都在,谁也不许走。风吹过阎罗殿的飞檐,远处忘川的水声隐隐约约,娘亲这个词她还不太会写,但她已经会画了:素色的衣裳,暖暖的手。

冥界的天空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昏黄,但阎罗殿的院子里,几只小不点挤在一起,有一个故事还没讲完,他们还能这样挤着很久很久。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