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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4

养了好些天,小千璃彻底恢复元气,整个冥界都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怕她生病——虽然大家确实怕——而是因为一个生龙活虎的少主顶多揪几胡子、砸几块牌匾。一个生病的少主能让王三天不睡觉,底下的鬼差跟着三天大气都不敢喘。

崔钰对此最有发言权。小千璃昏睡那几天,他交上去的公文被殷九寒用红笔批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连一个标点错了都被圈出来。三万年了,王以前从不管标点。崔钰默默把每一份公文誊了三遍才敢往上交。

但现在好了。少主醒了,王笑了,崔钰的胡子又开始遭殃了——一切回归正常。

这天,殷九寒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决定。

“带千璃去人间走走。”

谢必安以为自己听错了。“王,您是说……现在去人间?上次才出了那么大的事——”

“上次是上次。”殷九寒的语气不容置疑,“千璃第一次出门被吓着了,我欠她一次好的。”

谢必安识趣地闭了嘴。反正他从来看不懂王的脑回路——上次少主在人间差点被绑架,正常人的反应难道不是“再也不去人间了”?他们王的想法是“上次体验不佳,得重新去一次,把坏的记忆覆盖掉”。这什么脑回路?但仔细想想,这大概是冥王表达爱的方式,和正常人不搭边也在情理之中。

“属下去准备——”

“不必准备,不用护卫,不用清场。就我和她,再加一个孟婆——她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去人间散散对她恢复也有好处。”

谢必安正在脑内飞速盘算着护卫排布,听到“不用护卫”四个字差点被口水呛死。但他抬头看了一眼殷九寒,立刻把到嘴边的反对咽了回去。王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已经想好了、不会再改的。

“……是。属下这就去通知孟婆大人。”

谢必安转身往外走,在殿门口和范无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赶紧把暗哨提前撒出去,王不知道的那种。

范无救沉默地点了一下头,转身消失在了阴影里。

小千璃被抱上马车的时候,呆毛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出门!又出门!

上一次出门的噩梦,她好像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什么屠神阵什么尸蝠什么骨婆,睡一觉醒来就全忘光光。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外面有好多人,好多亮亮的灯,好多从没见过的东西。

今天不是月圆之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但人间依旧比冥界明亮一万倍。

元宵节,花灯满城。

幽州城的街道两侧挂满了各色灯笼,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有兔子形状的,有莲花形状的,还有一条长长的龙形灯笼盘旋在城楼上方。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嬉笑声、远处戏台上的锣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小千璃扒着殷九寒的肩膀,紫眼睛瞪得溜圆,装下了整条街的花灯。然后她猛地转头看向另一边,又有新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有人在吹糖人,有人在捏面人,还有人在街边变戏法。呆毛疯狂地左转右转,本停不下来。

“呀!呀呀呀!呀——!”

她的叫声像连珠炮一样,每一声“呀”都对应一个她想过去看看的目标。但目标太多了,她急得小手乱挥,不知道该先指哪一个。

孟婆走在一旁,看着小千璃急得呆毛都打结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走到吹糖人的小摊前,递过去几枚铜钱。糖人师傅手艺极好,手腕一翻一转就吹出一只圆滚滚的小猪,再用竹签点上眼睛和鼻子,活灵活现。孟婆把小猪递给千璃,她双手捧着看了几秒——张嘴就咬。

“少主,那个不能吃——”孟婆想拦,晚了。小千璃咬了一嘴麦芽糖,甜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然后仰头朝孟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牙上还粘着糖渣。“呀!”好吃!

孟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今晚不该穿这件素色衣裳。这么热闹的节,这么亮的花灯,配她这身衣裳太寡淡了。但她素来只有素色衣裳,从有记忆起就是这样。她默默站直身子,将这点莫名的念头按下去,又从袖子里取出帕子仔细把千璃沾了糖渣的小脸擦净。

殷九寒站在她们身后,看着那个向来冷清的孟婆在花灯下露出难得一见的柔和神情,感觉口那块刚恢复跳动的心脏又闷闷地疼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想拔也拔不掉。

他别过目光,接过糖人师傅递来的第二串糖人,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手里的糖勺差点掉地上。这个人明明吃的是糖人,表情却像是在批生死簿。

“——!”小千璃又发现了新目标。

街角蹲着一个卖花灯的小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面前摆着几十盏手工扎的小灯笼。小千璃被一盏兔子灯吸引了——白纸糊的身子,红纸剪的耳朵,肚子里点着一截小蜡烛,暖黄色的光透过纸面,映得那兔子活像在发光。

她盯着那盏兔子灯,呆毛慢慢竖成期待的淡金色。然后她回头看向殷九寒,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殷九寒走过去,弯腰拿起那盏兔子灯,放了一锭银子在摊上。老婆婆一看那银子差点没跳起来:“客官这太多了太多了,老身找不开——”

“不用找。”殷九寒转身,把兔子灯放进小千璃的手里。小千璃接过兔子灯,抱在怀里左看右看,呆毛快乐地转成粉色。但她并没有安分太久——目光一转,又落在旁边另一盏莲花灯上。她看着那盏莲花灯,又看看走在身旁的孟婆,忽然伸出小手,指着莲花灯朝殷九寒叫了一声。

那意思很明确:给孟婆也买一盏。

殷九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孟婆。孟婆正站在不远处,被满街的花灯映得忽明忽暗。她似乎没有在等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街对面的戏台,侧脸被灯火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殷九寒收回目光,对摊主说:“那盏莲花灯,也包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人间还不错。他来过人间无数次,从古到今,从战争到和平,从荒芜到繁华。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人间不错。

小千璃有了兔子灯,心满意足地窝在爹爹怀里继续巡视街道。她一会儿指着糖葫芦叫,一会儿指着面人叫,呆毛就没有趴下来过。殷九寒一手抱着她,一手拎着那盏莲花灯,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孟婆,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

正街上有人在耍龙灯。一条长龙在人群中翻腾起舞,龙眼是两盏明亮的灯笼,龙身由十几个人举着,随鼓点起伏摇摆,围观的人群不时爆出叫好声。小千璃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条亮闪闪的龙,呆毛直直地竖成一天线。然后她忽然鼓起腮帮子,朝那条龙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拳头。她可是冥界少主!比这条假龙厉害多了!

殷九寒被她逗得低低笑了一声,把她举高了一些,让她能看得更清楚。小千璃骑在爹爹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个越来越热闹的人间。忽然,她转过头,发现孟婆没有跟上来。

孟婆站在几步之外的一棵大树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糖葫芦,正低头看着。她买了一串山楂的,又酸又甜,咬了一颗却呛出了眼泪。灯火在她头顶明明灭灭,素色的身影被橘黄色的光笼着,显得温柔又单薄。

那是什么人呢?明明站在人间最热闹的地方,却好像谁也触碰不到她。

小千璃的呆毛微微垂下来,变成了忧郁的浅紫色。她又想起了那件她一直没找到的发饰。这么亮的灯,这么热闹的街,孟婆的头发应该配一朵最好看的花才对。可是她找不到。她瘪了瘪嘴,拍了殷九寒的头顶一下。

殷九寒感觉到头顶那声轻响,脚步顿住,顺着千璃的目光看向孟婆。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千璃从脖子上抱下来,走到孟婆面前,将那盏莲花灯递了过去。

“千璃挑的。”他面无表情地说。

千璃从殷九寒怀里探出身子,咧开嘴朝孟婆笑,紫眼睛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呆毛翘得高高的,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小标兵。

孟婆看着那莲花灯,又看看小千璃,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殷九寒。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接过灯,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谢谢少主,谢谢王。”

小千璃满意地点点头,感觉自己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务。她又转头看向满街的花灯,呆毛重新翘成快乐的粉色。

殷九寒站在原地,看着孟婆低头看莲花灯的侧脸,喉咙里有一句话堵了很久。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话,只知道每次想开口的时候,三万年养成的习惯就把那句话闷死在喉咙里了。他沉默地转开目光,把千璃重新放回肩上,朝最亮的那条花灯街走去——当做孟婆的几步落后只是脚步慢了,当做自己没有特意放慢过脚步等她。

身后,孟婆提着莲花灯,慢慢跟在父女俩后面。花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温温柔柔的,像是在她清冷的眉眼里点了一盏灯。夜风拂过,她绾发的木簪轻轻晃了一下,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整条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是人间最寻常也最热闹的夜晚。

她还不知道方才殷九寒已经把那断裂的木簪从她汤庐的灶台边悄悄取走。他一个字没说,她不露声色,两人之间还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莲花灯的光摇摇晃晃,映在青石板上,不远不近地跟在父女俩身后。

小千璃骑在殷九寒脖子上,一手揪着他的头发,一手举着她的兔子灯,看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灯火长街,忽然打了个小哈欠。今天走了好多路,吃了好多东西,买了好多灯。虽然还没有找到那个发饰,但她可以先睡一觉,明天再继续找。

她趴在爹爹头顶,眼睛慢慢合上,呆毛最后转了一圈,变成满足的粉色。兔子灯在她手里轻轻晃着,映着父女俩渐行渐远的影子。身后,提着莲花灯的素色身影不紧不慢地跟着。三人的影子在花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在人间写下的第一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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