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千璃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阎罗殿后殿的大床上。
这里是殷九寒的寝殿。
冥界之主不需要睡眠,三万年来,这张床更多时候只是一个摆设。但自从千璃来了之后,寝殿就彻底变了样——床边多了小摇床,桌上堆着各种玩具,角落里还摆着一座她从崔钰那里抢来的小屏风,上面画着花花绿绿的小鬼打架图。
小千璃揉揉眼睛,呆毛从睡梦中竖起,左右摇了摇。
爹爹不在。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今天最重要的事。
给孟婆找发饰。
对,就是这个!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看见孟婆头发上空空的时候,她的呆毛就不舒服。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好看的、让她一看就想笑的东西。
小千璃从床上爬起来,小短腿蹬了几下被子,然后朝外爬去。
刚爬到床边,就被一只大手捞了起来。
“醒了?”殷九寒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卷公文,“饿了么?”
“呀!”小千璃摇头,小手推着他的脸,挣扎着要下地。
“要做什么?”
“呀呀呀!”
她要去找发饰,爹爹你不懂!
殷九寒确实不懂。他皱眉看着怀里扭来扭去的小东西,最终还是把她放了下来。
小千璃一落地,就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殷九寒沉默地跟在后面。
然后他就看着自家闺女开始了对阎罗殿的“地毯式搜索”。
首先遭殃的是偏殿的博古架。上面摆着的都是冥界几万年来收藏的珍品——上古法宝、天材地宝、历任阎罗的印信。
小千璃踮起脚尖,伸着小手,把最下面一层的盒子一个个扒拉下来。
“哗啦——”
一个鎏金盒子摔在地上,滚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小千璃拿起来看了看,嫌弃地丢到一边。
太圆了,不是。
“哗啦——”
又一个玉盒子被扒拉开,里面是一支通体赤红的凤头簪。小千璃眼睛一亮,抓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又丢了。
颜色不对。
殷九寒靠在门边,看着满地的“破烂”——随便哪一件拿出去都够让三界抢破头的宝贝,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灰尘里,被他闺女像挑萝卜一样扒拉来扒拉去。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千璃,你在找什么?”
“呀呀!”小千璃头也不回,继续往下一个目标进发。
崔钰的抽屉。
崔钰正在外殿批文书,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稀疏的胡子,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少主不在。
还好还好。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偏殿里那张案桌的抽屉,正被一只小手熟练地拉开。
小千璃在抽屉里翻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判官笔的替换笔头、几块墨锭、一枚刻着“判”字的令牌、还有一摞用红绳扎起来的旧文书。
她在底下翻到了一个木雕的小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支碧玉簪子。
簪身通透如水,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的纹路里隐隐有流光转动。
小千璃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好一会儿,呆毛直直地竖起来,又慢慢耷拉下去。
不是这个花。
她想要的是别的花,红红的、开在忘川边上的那种。
她把碧玉簪放回去,关上盒子,然后——
“阿嚏!”
小千璃打了个喷嚏。
抽屉里那摞旧文书被喷嚏的气流一冲,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边角——上面用极淡的墨迹画着一枝垂落的花枝。
但那花枝一闪就被重新压了回去,她完全没注意到,只是觉得这个抽屉没意思,转身离开了。
她继续在阎罗殿里四处搜刮。
谢必安的高帽子上原本簪着一朵白色绢花,看起来素雅又妥帖,被小千璃一把扯下来,捏在手里揉了两下。绢花歪了,花瓣皱巴巴地蜷成一团,她又嫌弃地丢在地上。
谢必安哭笑不得地弯腰捡起来,重新别回帽子上:“少主,这朵花属下戴了几百年了,还是第一次被人嫌弃。”
范无救的锁链穗子也被她拽下来看过,黑红色的穗子编得精巧,尾端坠着一颗小小的黑曜石。小千璃拿在手里晃了两下,觉得不对,又扔了回去。
钟馗的腰带上嵌着一枚赤铜腰扣,上面錾刻着狰狞的鬼面纹。小千璃盯着那个鬼面看了两眼,小嘴一瘪,直接绕过他走了。
钟馗:“……”
“她是不是嫌弃我的审美?”他问旁边的谢必安。
谢必安看着自己帽子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绢花,认真地点了点头:“应该是。”
整个阎罗殿被小千璃翻得乱七八糟,她撅着小屁股在每一个角落都找了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她想要的那个东西。
不是什么很明确的形状或颜色,只是一种感觉——她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缺了,补上才完整。呆毛彻底耷拉下来,垂在脑门上,颜色变成了郁闷的灰扑扑。
“呜呜……”
她蹲在阎罗殿的门槛边,小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
殷九寒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她抱起来。
“到底在找什么?”
小千璃抽噎着,小手比划了半天,做出一个“在头上”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呆毛,又比了一个大大圆圆的形状。
殷九寒皱眉:“发饰?”
“呀!”
“什么样的?”
小千璃歪头想了想,然后两只手比了个大大的圆形,又比了个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最后指了指南边——忘川的方向。
殷九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忘川边只有彼岸花,但彼岸花从来没有人会做成发饰。那种花代表着死亡与新生,也代表着遗忘与分离,没有人会把它戴在头上。
谁会呢?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极模糊的画面,像是沉在水底的影子,晃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快得他来不及抓住任何细节,只觉得那影子晃晃悠悠的,和发饰有关,和忘川有关,和……一个人有关。
是谁,他想不起来。
口那块刚恢复跳动不久的心脏,忽然闷闷地疼了一下。
“……”
他没有再去追那个一闪而逝的念头,只是收紧了抱着千璃的手臂。
“爹爹帮你找。”
小千璃抬起头,紫眼睛里还挂着泪花,但呆毛已经重新竖了起来,变成了期待的淡金色。
“papa!”
她高兴地搂住殷九寒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殷九寒怔了怔,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先吃饭,”他说,声音依旧是冷淡的,但抱着千璃的动作却格外小心,“吃饱了再找。”
“嗯嗯!”
---
与此同时,忘川河畔。
孟婆蹲在彼岸花田里,小心翼翼地采摘着刚开的花瓣。赤红的花瓣在她指尖轻轻颤动,上面还沾着忘川水汽凝成的露珠。
她把花瓣一片片放进身旁的竹篮里,动作轻柔而熟练。
风从忘川上吹过来,拂动她的发丝。
在发间的那木簪忽然松了一下,几缕乌发垂落下来,扫在她的脸颊边。她没有在意,随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摘花瓣。
“孟婆大人!”
谢必安从远处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停下:“少主她、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王让我来您这里问问,有没有那种……戴在头上的、亮亮的发饰?”
孟婆直起身,微微一怔:“发饰?”
“对,少主比划了半天,似乎是在找一个特定的发饰。王让我来各处问问,看谁知道。”
孟婆摇了摇头:“彼岸花从没有人会做成发饰。”
“也是。那我再去别处——”谢必安话没说完,忽然顿了顿,上下看了孟婆一眼,“等等,孟婆大人,您……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您总觉得……太素净了。好像应该有件发饰,但我想不起来。”
孟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色衣裙,淡淡笑了笑。
“我一向如此,谢大人记错了。”
谢必安挠了挠头,也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小千璃折腾得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也是,也是。那我去别处问问。”
他转身离开。
孟婆目送他远去,然后低下头,看着竹篮里那些赤红的花瓣。
风吹过忘川,水波荡漾。
她抬手按了按发间的那木簪,指尖碰到有些粗糙的木质纹路,眉心微动——每次握它的时候都觉得哪里不对,太轻了,太素了,像是原本该有什么东西现在却空着。
是什么呢?
想不起来。
她从不戴发饰,从来都是这样的。
一直都是。
“孟婆大人!”
崔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崔大人?”
崔钰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那支碧玉莲花簪,气喘吁吁地说:“少主把这个翻出来了,是您丢失的吗?”
孟婆看着那支莲花簪,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这支簪子……我从未见过。”
“那就怪了。”崔钰低头看了看簪子,“这支簪子在阎罗殿的偏殿抽屉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属下一直以为是某位大人的旧物。”
“或许是吧。”
孟婆将目光从碧玉簪上收回来,继续摘她的花瓣。
崔钰见她没什么兴趣,便把簪子收好,叹着气往回走:“少主到底在找什么啊,整个阎罗殿都要被她翻个底朝天了……”
孟婆没有说话。
她只是停下采摘的动作,转头望向阎罗殿的方向。
忘川的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赤红的彼岸花在她脚边摇曳。
她忽然觉得,花田里的彼岸花好像比昨天开得更艳了一些。
像是某种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