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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4

小千璃来冥界半年,终于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大事。

——出门。

去人间。

事情的起因是孟婆要采一味药材。那味药叫“月见昙”,只在人间极阴之地的月圆之夜开花,花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必须现场采摘才能入药。冥界没有这种花,因为冥界没有月亮。

“月见昙的花粉是百花蜜露的关键配方,”孟婆整理着药篓,语气有些无奈,“上一批蜜露快用完了,少主最近又只喝这个——”

“那就去采。”殷九寒说。

“只能月圆之夜去,人间极阴之地带,臣一个人去便可——”

“孤陪你去。”

孟婆怔了怔,以为他在说笑。但殷九寒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王,臣只是去采药——”

“极阴之地有妖祟出没,你一个人不安全。”

殿门口,正在偷听的谢必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安全?孟婆在冥界待了不知多少万年,什么妖祟能在她面前翻出浪花来?他们王这个借口找得也未免太生硬了。

但他不敢说。

更何况,这次出门真正棘手的地方不是孟婆去采药——而是某人听说“出门”两个字之后,呆毛就再也没有趴下来过。

“呀呀呀呀呀!”

小千璃趴在殷九寒腿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呆毛疯狂转成橙色小旋风,嘴里发出连珠炮一样的叫声。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带我去!带我去带我去带我去!

殷九寒低头看她:“人间不是冥界,外面有危险。”

“呀!”

“有太阳,很刺眼。”

“呀呀!”

“有很多人,会吵。”

“呀呀呀!”

小千璃不管。她揪着他的衣襟不松手,紫眼睛里迅速蓄起一包泪,小嘴一瘪,下巴开始发抖——那是她放大招之前的标准前摇。

殷九寒:“……”

“带你去。”三个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口。

小千璃瞬间收泪,变脸比翻书还快。她满意地拍了拍殷九寒的脸,然后爬下去,跌跌撞撞地跑去告诉孟婆这个好消息。

殷九寒独自站在原地。他捏了捏眉心,开始认真反思自己对这个小东西的抵抗力为什么是负数。

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算了,不想了,反正改不了。

---

月圆之夜,人间,幽州城郊。

冥界三人组出现在一片荒废的古墓群中。

说是“三人组”,其实是两个人加一个团子——小千璃被殷九寒裹在自己的外袍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外面,呆毛好奇地竖成一天线,左转右转,接收着来自人间的所有陌生信号。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天空。

冥界的天空永远是昏黄的、一成不变的,既没有云也没有星星,像一块巨大的旧布幕悬在头顶。但此刻,悬挂在她头顶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穹顶,上面缀满了无数亮晶晶的光点。

星星。

她不知道这个词,但她觉得好好看。

呆毛慢慢变成了惊奇的淡金色。

“呀……”她指着星空,仰头对殷九寒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

殷九寒低头,看着月光映在她瞳孔里,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像是倒映了一整条银河。他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嗯,”他低声回应,“好看。”

孟婆走在前方,步伐轻快,手里的药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虽然殷九寒跟着,但她似乎并不觉得拘谨,采起药来专注而从容。进了古墓深处,她蹲下来,仔细辨认着地面上一片铺开的银白色菌毯。

“这里阴气很重,月见昙应该就在附近。”

小千璃从殷九寒的袍子里探出身子,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墓道两侧长满了她从没见过的植物,石壁上偶尔爬过几只发光的虫子,空气里有泥土和野草的气味——和冥界的彼岸花香完全不同。一切都新鲜,一切都好玩。呆毛快乐地打着转,她“咿咿呀呀”地指来指去,让殷九寒带她看这个看那个。

殷九寒面无表情地抱着她,一一照办。看来平时不让她到处跑是对的,一出来就跟撒了绳的哈士奇一样。但心里想的是一回事,手上抱得稳不稳是另一回事。他沉默地跟在孟婆身后,臂弯里的小人扭来扭去,他一言不发地全部接住了。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孟婆停下了脚步。

“找到了。”

古墓最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几株月白色的花苞静静伫立在月光下。花瓣紧闭着,顶端已经微微透出银光。就要开了。

孟婆快步走近,取出药锄和玉瓶,动作熟练又轻柔。月光洒在她身上,素色的衣裙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她蹲在花苞前,专注地等待着,侧脸在月色里温柔得不太真实。

“呜……”

小千璃看着孟婆的侧脸,忽然安静下来。她的呆毛微微垂落,变成了犹豫的浅紫色。她又想起来了——发饰。月光下的孟婆,发间那木簪显得格外素净,素净到让人心里发酸。总觉得她的头上应该有一朵花,和今晚的月色很配很配的那种。可是她想不起来是什么花。

“呀……”

她朝孟婆伸出手,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孟婆回头,朝她微微一笑:“少主乖,马上就采好了。”

不是的。不是要催你。是想告诉你,你头上应该有一朵花。但小千璃说不出来这么复杂的句子,只能委屈地揪了揪殷九寒的衣襟,把脸埋进他口。

殷九寒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孟婆。月光落在那个素色的身影上,他忽然也觉得——少了点什么。可他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阵刺骨的阴风毫无预兆地从墓深处刮了出来。风中裹挟着浓烈的妖气——和上次青琰的气息不同,这股妖气更加凶戾粗野,带着裸的意。孟婆反应极快,瞬间起身后退,几道黑影从她方才蹲着的位置掠过,锋利的爪子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是几只妖化的尸蝠,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殷九寒的赤瞳骤然冷了下来。他单手将千璃按进怀里,另一只手已然凝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冥火,随手掷了出去。几只尸蝠在冥火中瞬间化为灰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但妖气没有散。反而越来越浓。更多的尸蝠从黑暗中涌了出来,至少有上百只,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墓的穹顶和墙壁,赤红的眼睛像是无数盏鬼火。它们在等待一个命令,而那个命令的来源,正从墓深处缓缓走来。

“是谁派你们来的。”殷九寒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万年寒冰。

尸蝠群中走出一道佝偻的身影。是一个老妪,面容枯槁,双眼浑浊,身上的妖气却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她拄着一白骨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紫色的妖丹,正发出幽幽的光。

“老身奉我家主人之命,”老妪咧开嘴,露出一口尖细的獠牙,声音沙哑刺耳,“请冥界少主到鄙府做客几。冥王大人若是配合,老身保证不伤这里任何人。若是不配合——”她顿了顿,笑容更深,“老身年纪大了,动起手来,难免收不住分寸。”

殷九寒没有回答。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仅仅一步。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整个墓的石壁同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尸蝠群躁动起来,有几只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往后退缩。

但那老妪不但没有退,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冥王好大的威风。不过,”她抬起拐杖,妖丹骤然绽放出刺目的紫色光芒,“老身敢来,自然做好了准备。冥王不妨看看头顶。”

墓的顶部,不知何时被人布下了一座法阵。暗红色的阵纹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囚笼形状,将整个古墓都笼罩在其中。阵眼处悬着几枚漆黑的钉子,其上附着的怨气浓烈到几乎能滴出水来。

“屠神阵,”孟婆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这是……用九十九个无辜亡魂炼成的?”

“好眼力。”老妪赞赏地看了孟婆一眼,“虽然是简化版的,但也够困住冥王一炷香的时间了。这一炷香里,老身带走少主,这位姑娘继续摘你的花,大家各取所需,多好。”

殷九寒的赤瞳边缘开始泛起金色。

那老妪不知道——或许是她主子没有告诉她——冥王最不能触碰的逆鳞是什么。不是威胁,不是偷袭,不是法阵。是在他的面前打千璃的主意。

他抬手。一道裂缝从掌心蔓延开来,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冥火,是最纯粹的、属于冥界之主的本源之力。整个墓开始崩塌。

那些尸蝠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便化作了齑粉。屠神阵剧烈震颤起来,阵纹一寸寸断裂,悬浮在阵眼处的黑钉也开始出现裂纹。老妪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这不可能——屠神阵怎么可能——”

殷九寒的第二掌已经落了下来。

但就在这一刻,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法阵的碎片忽然互相拼合,像是被人提前设定好的机关,化作一道锁链直直向殷九寒怀中的千璃缠去。殷九寒侧身一挡,锁链撞在他肩头,崩散成一团浓浊的怨气——这怨气对成年人而言不算什么,但一沾到千璃的衣角,她忽然拧紧眉头,小脸瞬间皱成一团。不是疼,不是害怕,而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画面。

她浑身一抖,嘴一张,爆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啼哭。

“呜哇——!”

这一声哭,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再是单纯的情绪宣泄,而是某种力量不受控制的爆发。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墓的石壁被震得寸寸碎裂,地面出现了无数条裂缝。那些残余的尸蝠在冲击波中直接化为了灰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老妪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口中喷出一股黑血。

而最恐怖的是——那座屠神阵,那座用九十九个无辜亡魂炼成的凶阵,在她哭声响起的那一刻,开始消融。阵纹中禁锢着的亡魂怨念,化作无数淡金色的光点,缓缓升腾,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净化。她净化了一座屠神阵。

孟婆迅速取出银针封住了千璃的几处位,以免她力量失控反噬自身。殷九寒抱着千璃的手臂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刚才的战斗,而是因为怀里的小东西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他刚要把她抱得更紧,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已经越过漫天碎石扑过来,五指成爪,直取千璃的面门。

殷九寒侧身一挡,迟了一瞬——那一爪没有碰到千璃,但爪风扫过了孟婆的肩头。孟婆闷哼一声,肩上的衣料瞬间裂开,连同那木簪也应声断裂,发丝散落下来。血从裂口处淌出来,她单手捂肩,身子晃了一下,却没有后退半步。

“孟婆!”殷九寒单手出掌,将近的老妪震飞。一击落空,那老妪瘫在碎石堆里,咧嘴露出一口血红的牙齿,沙哑地笑道:“老身说了……我家主人,只是想请少主去做客。冥王,你会后悔——”

话未说完,她的身体忽然开始膨胀,妖丹绽放出最后一道刺目的光芒。

“小心!”钟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赤红色的剑光——钟馗带着冥界援兵赶到了。剑光斩落了老妪手中那即将炸开的拐杖,连同那颗妖丹一起劈成了碎片。

老妪的身体在光芒中迅速瘪下去,最终化为一滩黑水。战斗结束了。

古墓已经面目全非。石壁碎裂,地面塌陷,月光从裂开的穹顶倾泻下来,照亮了满地的碎石和灰烬。空气中的妖气渐渐散去,但残留在每一个人心头的那种黏腻的恶意却久久不散。

殷九寒没有理会战场。他单膝跪地,仔细检查着怀里的小千璃——她还在哭,但哭声已经渐渐小了,只是小脸湿漉漉的全是泪痕,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不放,紫眼睛里多了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东西。

那是恐惧。

第一次,她真正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恶意。

“不哭,”殷九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银发散落,沾着方才战斗时留下的灰尘,“爹爹在。没有人能把你带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不是愤怒,不是意,是害怕。刚才那一瞬间,当那座法阵朝千璃缠过去的时候,他三万年未曾动摇过的心神,裂开了一道缝。他差一点,就让别人在他面前,伤害了他最重要的人。

“——!”

小千璃忽然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向孟婆的方向。

孟婆半跪在不远处,单手捂住肩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襟。但她只是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捡起地上断裂的木簪,神色平静,好像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小千璃从殷九寒怀里挣扎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孟婆的腿。她把脸埋进孟婆沾了血的衣襟里,眼泪和鼻涕一块往上蹭。

“呜……呜……”

不是你一个人的疼。我也疼。我们都不要你有事。

孟婆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双紫眼睛里满满当当的、不加掩饰的担心——小千璃在为她担心,在为她哭。明明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却在担心一个非亲非故的孟婆。

“……少主乖,不哭,”孟婆轻轻拍了拍小千璃颤抖的背,声音依旧温柔,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没事的。”

殷九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喉咙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走过去,想看看孟婆的伤势,想问一句“疼不疼”。但三万年的习惯像一堵墙,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能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

赶到的钟馗喘着粗气,看看满地狼藉,又看看那三人微妙的气场,识趣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指挥手下去清理现场,顺便把那只已经化成了黑水的老妪残骸收殓起来。

回去的路上,小千璃哭了很久,最后累得在殷九寒怀里睡着了。睡梦中,她的小手还是紧紧揪着殷九寒的衣襟,偶尔抽噎一下,眉头皱得紧紧的。呆毛耷拉着,颜色是让人心疼的灰色。

接近酆都的时候,殷九寒忽然停下,把谢必安喊到跟前,声音极低,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

“去查。所有妖界在冥界的暗桩,一个不留。”

谢必安从没在王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不是愤怒。

是比愤怒更冷、更深、更不可转圜的东西。

“明白。”他躬身,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殷九寒低头,看着怀里睡着了还皱着眉的小千璃,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心。动作笨拙但极轻极轻,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不会再有下次了。”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和怀里的小家伙能听见。

身后,孟婆捂着肩上的伤,在钟馗的搀扶下慢慢走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断裂的木簪,神色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今夜,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止是这簪子。还有一些别的。一些她说不清楚、可能从来就不知道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将断裂的簪子收进袖中,抬头看向前方那个抱着孩子的银发身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酆都斑驳的城墙上,像一个沉默的誓言。

而她不知道的是,殷九寒虽未回头,却在光影的暗处沉默地听着她虚浮的脚步,一步一步,全数踏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只差一步。一步。

他在袖中攥紧了拳,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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