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轰轰烈烈的“冥界幼儿园”实验，以阎罗殿换了三块地砖、四只妖崽子被各自家长灰溜溜地接回家而宣告暂时中止。
始作俑者冥千璃倒是一点都不反省。她睡饱吃饱之后，呆毛又重新竖了起来，精神抖擞地又开始在阎罗殿里四处探险。
今天她的目标是——忘川边。
是谢必安带她来的。他说忘川边新开了一片彼岸花，红艳艳的特别好看，小千璃一听“红艳艳”三个字，呆毛就直直地竖了起来。
红艳艳！和梦里那个发饰的颜色一样的红艳艳！
她“咿咿呀呀”地催促着谢必安快走，小手揪着他的高帽绳子当缰绳使，谢必安弯着腰配合她的高度，走得歪歪扭扭的，活像一匹快要散架的老马。
彼岸花田确实开得很好。
赤红的花瓣在忘川水雾的笼罩下，像铺了一地的晚霞。河面上偶尔飘过几盏引魂灯，昏黄的光映着花瓣，波光粼粼，美得不太真实。
小千璃兴奋地从谢必安怀里探出身子，小手朝着花田挥舞。
“呀！呀！”
“少主别急，属下这就抱您过去——”
谢必安话刚说到一半，一阵森冷的阴风忽然从忘川对岸刮了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阵阴风中裹挟着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妖气，而且是一股极其强大、裹着血腥味的妖气。河面上的引魂灯齐齐熄灭，彼岸花瓣被吹得簌簌零落，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压迫。
“谁？！”谢必安挡在小千璃身前，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锁魂链，“冥界禁地，擅闯者——”
阴风散去，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显出身形。
紫袍，金冠，面容昳丽到近乎妖异，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含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嘴角微勾，看起来温文尔雅，气质矜贵。
但他的妖气，却让谢必安后背发凉。这家伙绝不简单。
“冥界禁地？”紫袍男子轻笑了一声，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好听，“本殿只是迷路了，这位大人何必紧张。”
谢必安一个字都不信。能在忘川边“迷路”的妖怪，三界之中掰着指头数都数不出几个——等等，本殿？谢必安瞳孔微微一缩——在妖界能自称“本殿”的，只有一族。
“你是妖皇殿的人？”
紫袍男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目光越过谢必安，落在他身后那个正探头探脑的小身影上。
狭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这就是冥界那位少主？”他说，语气很轻，“果然……很特别。”
谢必安把小千璃往身后又藏了藏，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殿下若是迷路了，在下可以派人送您回妖界。冥界近来事务繁忙，不方便待客。”
“不急。”紫袍男子朝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谢必安却连退了三步，额头渗出了冷汗。这妖气太强了，本不是他能拦得住的。
然而小千璃完全感觉不到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她歪着头，盯着紫袍男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皱起小眉头，呆毛轻轻颤了颤。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让她不舒服的味道。
和爹爹冷冷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不一样，和孟婆暖暖的、让人想睡觉的味道也不一样。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让她想起钟馗镇压恶鬼时那些从深处翻腾上来的怨气。
“呀——”小千璃朝紫袍男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紫袍男子微微一怔，然后笑得更深了。
“小少主不喜欢本殿？”他歪了歪头，“这可让本殿有些伤心了。本殿这次来，可是特意给你带了一份见面礼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朵花。
那是一朵七瓣的花，通体漆黑，晶莹剔透，材质不像植物倒像某种晶石雕成的。花瓣边缘微微发着幽光，中心的花蕊像是活的一样轻轻颤动，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
小千璃的呆毛竖了起来。这朵花……让她想起了什么。不是害怕，也不是讨厌，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很奇怪的感觉。
“这是妖界的至宝，千魂夜幽花。”紫袍男子的声音像是裹了一层蜜糖，低缓而诱人，“拥有它，就可以听懂六道中所有生灵的语言。你喜欢小动物对不对？有了这朵花，你就能和它们说话了哦。”
他的手指轻轻转动花茎，那朵花在他的指尖旋转，花瓣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幽暗的弧光。
小千璃的眼神开始有点涣散。
她伸出手，呆毛慢慢变成了恍惚的淡紫色。
“少主！”谢必安急了，想去拦，但紫袍男子身上释放出的妖气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别紧张。”紫袍男子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本殿只是觉得这孩子可爱，送份见面礼而已，又不——”
一只手凭空伸出，脆利落地握住了那朵千魂夜幽花。
黑色的花瓣在修长白皙的指间急速变灰、枯萎，顷刻间便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妖界的至宝？”殷九寒立于忘川之畔，银发在阴风中微微拂动，赤瞳里没有一丝温度，“孤看也不过如此。”
紫袍男子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
“冥王大人。”他收回空荡荡的手，语气依旧是温润客气的，但那双丹凤眼里已经没有了笑意，“对一个送礼的客人，何必如此。”
“客人需要递拜帖。”殷九寒将千璃揽入怀中，“不请自来者，是贼。”
紫袍男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深深地看了殷九寒一眼，又看了一眼窝在他怀里、正揪着他衣襟蹭脸的小千璃。
“有意思。”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一种让谢必安脊背发麻的东西，“久闻冥王自从得了这位少主，冷硬如铁的心肠也软了三分，今一见，果然不虚。本殿倒要看看，这样的小东西能在冥界活多久。”
殷九寒的赤瞳猛地一缩。
周围的彼岸花在同一瞬间尽数凋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抽走了生机。
“你再说一遍。”
赤红的瞳孔边缘泛起了金色——那是冥王动怒的征兆。
紫袍男子却像是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身形已在渐渐变淡：“放心，本殿没有恶意。只是好奇而已。这个孩子太特殊了——怨气之体，却有一颗纯净到不可思议的魂灵。三界之中觊觎她的，远不止本殿一个。冥王大人，一定要护好她。”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无踪。只余一缕极淡的妖气，被忘川的风一吹，便散得净净。
谢必安这才感觉到压在身上的妖气消失了，腿一软差点跪下：“王，属下——”
“去查。”殷九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妖皇殿在打什么主意。三之内，孤要拿到此人全部底细。”
谢必安肃然抱拳：“是！”
殷九寒低头看向怀里的千璃。小东西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正仰着小脸看他，紫眼睛里全是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见他低头，她立刻咧嘴笑了。
“papa！”
她的呆毛又变成了开心的粉色，完全没被刚才的事情影响。
殷九寒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他说不出那种感觉——刚才那一瞬间，看见千璃的手朝那朵诡异的花伸过去的时候，他三万年来头一次感受到了另一种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意。
是害怕。
他怕有人把她抢走。
更怕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他挡不住的。
“千璃。”
“嗯？”
“以后不要拿陌生人的东西。”
小千璃歪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脸，郑重其事地“呀”了一声。
好的爹爹！不给陌生人东西！只拿爹爹的！
殷九寒抬手覆上她的小手，轻轻握住。掌心是她暖融融的温度，顺着手臂一直传到口。
“走了，回家。”
他抱着她转身离去，赤红的袍角拂过凋零的彼岸花丛。那些已经枯萎的花瓣，在他经过之后，竟然重新抬起头来，缓缓绽开。
小千璃趴在他肩头，看着忘川对岸那个紫袍男子消失的地方，呆毛轻轻颤了颤。
那个人……
给她的感觉好奇怪。
不是害怕。
而是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皱了皱小鼻子，把这个念头甩到脑后，重新窝进爹爹怀里。管他是谁呢，反正爹爹最厉害，什么都挡得住。
小手揪紧了殷九寒的衣襟，安心地闭上眼睛。
忘川的水声渐渐远去。
花开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