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走后,阎罗殿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谢必安趁着殷九寒哄娃的功夫,悄悄退了出去。他一出殿门就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脯:“吓死我了,我以为王要扒了我的皮。”
范无救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
“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我踢了你三脚。”
“呃……”
“你太兴奋了,没感觉到。”
谢必安:“……”
好吧,他确实挺兴奋的。给自家万年老光棍王找对象这种事,虽然荒唐,但仔细想想还挺有趣的。
不过眼下看来,少主选的这个柳如眉,王不中意。
也是,王那张脸,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说来也怪,”谢必安边走边琢磨,“王那个性子,冷得跟千年玄冰似的,少主怎么就看不出她爹不需要媳妇呢?”
范无救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少主看得更清楚。”
“什么意思?”
范无救没有再说话。
谢必安也不追问了,反正老范就是这样,话少,但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能让人琢磨很久。
千璃给爹爹选妃,一连忙活了好几天,结果一个都没成,呆毛都耷拉下来了。
她不明白,那些女鬼明明都很好看,为什么爹爹一个都不喜欢?那个最好看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柳如眉,也被爹爹赶走了。
小千璃很难过。
她一难过就想吃东西。
可是今天的瓶还没到时间,她的小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孟婆一大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谢必安和范无救又被爹爹派出去办事了,整个阎罗殿就她一个人。
哦不对,还有一个崔钰。
崔钰正埋头在公案后批阅文书,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自从被小千璃揪了胡子之后,他每次见到这位小祖宗都绕着走。
但今天绕不了了。
殷九寒临时去处理道的封印异常,走之前把千璃往崔钰的偏殿里一放,丢下一句“看好她”就走了。
崔钰:“……”
王,您倒是信任属下。
小千璃趴在案桌上,盯着崔钰批文书。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她当然看不懂,但她觉得崔钰的胡子今天格外诱人,长长地垂在前,随着他批阅的动作轻轻晃动。
紫色的眼睛亮了。
“呀!”
崔钰浑身一僵。
下一秒,那只小手就揪住了他的胡子,用力一拽。
“嘶——”崔钰疼得直抽气,但不敢动。
小千璃拽着胡子往自己这边拉,拉一下不够,再拉一下,整个人像拔萝卜一样往后仰,两条小短腿蹬在案桌上当支点。
崔钰感觉自己的下巴要脱臼了。
“少主……少主松手……属下的胡子……”
小千璃充耳不闻,呆毛快乐地转着圈。
然后她的小肚子叫了一声。
好饿。
“呜……”
嘴一瘪,眼泪开始蓄积。
崔钰的脸“刷”地白了:“别、别哭!少主别哭!”
上回她一哭,道的恶鬼都暴动了。这回要是再哭,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但小千璃才不管这些,她饿,她好饿,她要吃!
“呜哇——”
哭声还没完全爆发,一股奇异的力量已经从她体内向外扩散。崔钰桌上的砚台开始震动,墙上的卷轴哗哗作响,地面也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崔钰吓得胡子都顾不上疼了,一把抱起千璃就往外冲。
然后一头撞上了正要进殿的孟婆。
“孟婆大人!”崔钰像是看到了救星,“少主她——”
“饿了。”孟婆接过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千璃,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笃定,“交给我吧。”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银壶,壶嘴凑到小千璃嘴边。
小千璃下意识地嘬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不是粉的味道。
但那味道,让她想起了一些很遥远、很模糊的东西。柔软的、温暖的、带着让人安心的甜。
她停止了哭泣,抱着小银壶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头顶的呆毛慢慢变成了软乎乎的粉色。
“……孟婆大人,那是什么?”崔钰好奇地问。
“桂花蜜露。”孟婆低头看着千璃,目光柔和,“加了忘川水边新开的彼岸花花瓣,还有一点点月华凝露。”
“这配方……属下从未听过。”
“嗯,我临时熬的。少主最近不爱喝,我猜可能是腻了,就试着做了点别的。”孟婆轻描淡写地说。
但崔钰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临时”做出来的。彼岸花三千年一开,月华凝露需要收集满月之夜的月光,光是这两样东西就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
小千璃喝完最后一口蜜露,打了个小嗝,满足地窝进孟婆怀里。
她仰起头,看着孟婆那张清丽温柔的脸,突然伸出小手,够向孟婆的发间。
孟婆今天没有戴发饰,素净的乌发只用一木簪随意绾起。但小千璃的手执着地往她头发里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少主想要什么?”孟婆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千璃“呀”了一声,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小手在孟婆的发间乱摸了一通,然后呆毛耷拉下来,失望地哼唧了一声。
孟婆微微一怔,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轻声哄着:“乖,睡吧。”
小千璃在她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一帘之隔的阎罗殿正殿,殷九寒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从道那边取回的一道残符,指尖微微发白。赤瞳透过帘幕的缝隙,落在那个温婉的身影上。孟婆抱着千璃,正轻轻哼着一支极古老的歌谣,调子悠悠,像是从忘川最深处流淌出来的水声。
他站了很久。
直到判官崔钰不经意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崔珏从未在冥王脸上见过那种神情——像在看一场他早已知道结局、却始终不忍回望的旧梦。
殷九寒察觉到崔珏的视线,蓦地收回目光,转瞬便恢复了平的冷然。他将那道残符按在案上,声音淡漠,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封印不稳。加固三重。”
他转身往殿后走去,龙袍翻卷之间带起一阵冷风,拂动了那道隔开正殿与偏殿的珠帘,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
崔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偏殿里正温柔哄睡小千璃的孟婆。
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是吧……”他嘀咕了一声,又迅速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王都单身三万年了。”
但范无救的话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也许少主看得更清楚。”
崔钰:“……”
他决定不去想这件事。
想多了,怕不是要掉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