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那一战的消息传回冥界,整个阎罗殿的气压都降到了冰点。
谢必安站在殿中央,汇报的语气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简洁、精准,连一个多余的修饰词都不敢加。
“袭击者是妖界北域的一支散修势力,为首的老妪名号‘骨婆’,是北域有名的妖修,五百年前被妖皇殿驱逐,此后一直在三界边缘游荡。她背后另有主使,但线索在她自爆的时候就断了。属下正在追查那颗妖丹的来源,初步判断——”
“够了。”殷九寒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整座大殿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北域的散修,没有胆子也没有能力在冥界的地界上布屠神阵。”
谢必安低下头:“属下明白。属下已经派人顺着妖丹的炼制渠道往深处挖,只是对方抹得很净,恐怕需要些时。”
“我给你时。”殷九寒说,“查到为止。”
谢必安领命退下。走出殿门的时候,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跟着殷九寒上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王那个眼神——他说“查到为止”的时候那种平静——比发怒要吓人得多。那是已经做了决定、不需要再表达任何情绪的眼神。
他加快脚步往情报司走去,决定今晚不睡觉了。
范无救迎面走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两人擦肩的时候,谢必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动心了。”
范无救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端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寝殿里,小千璃已经睡了两天。
人间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在睡。不是昏迷,是沉睡——身体自动进入了某种恢复状态。孟婆说她没有大碍,只是第一次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动用了本源之力,消耗太大,需要时间自我修复。
殷九寒坐在床边,已经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平时醒着的时候,那双紫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呆毛总是翘得老高,小手总是不安分地到处抓东西。但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被子里,乖得让人心慌。偶尔眉头会皱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
她还在做噩梦。
“呜……”小千璃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茫然地抓了两下,然后瘪瘪嘴,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殷九寒握住她的手。那只小手像是找到了依靠,立刻紧紧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死紧死紧的,指甲都掐进了他的皮肤里。然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殷九寒没有抽手。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触到那些细软发丝的时候,动作几乎是小心翼翼的——和他方才对谢必安下命令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王。”范无救端着药碗站在门口,“孟婆大人的药熬好了。”
殷九寒沉默了一瞬。“送过去。”
“已经送了一碗。这一碗是给您的。”
“孤不需要。”
范无救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端着药碗,用那双沉默的眼睛看着他。
殷九寒最终还是接过了药碗。汤药很苦,他一口饮尽,将空碗递回去。范无救接过碗,目光在他握着千璃小手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躬身退下。
寝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永远不变的昏黄天色。殷九寒看着冥界的天空,忽然想起去人间那晚——小千璃第一次看见星空时的表情。那双紫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满天繁星,呆毛变成了惊奇的淡金色,轻轻发出一声惊叹。
她喜欢星星。
“等你好起来,”他低头,对着睡梦中的小千璃说,“爹爹带你去看星星。”
没有人回答。小千璃只是攥着他的手指,睡得很沉,呆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在梦里听见了这句话。
寝殿外,黑白无常并肩走在廊道上。谢必安要去情报司,范无救要回厨房继续看着药炉。两人在岔路口停了一下。
“你说,王刚才坐在那里多久了?”谢必安问。
“从昨晚到现在。”
“一口饭没吃?”
“嗯。”
谢必安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阎罗殿上方那片万年不变的昏黄天幕,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王,不是为了冥界,是为了那个揪他高帽绳子的小东西。
“老范。”
“嗯。”
“等这事查完,咱们去趟天界吧。我去找南极仙翁讨两颗固本培元的仙丹,给少主备着。你看她这回累成什么样了,以后指不定还有多少事等着她。”
范无救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行。”谢必了拉帽子,快步往情报司走去。
身后,范无救站在原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小少主醒了没有?王有没有吃东西?孟婆肩上的伤换过药了没有?
他沉默地想了想,然后决定去厨房再熬一锅药,给少主也备一碗蜜露,再给王蒸一笼他不一定会吃的桂花糕。
面冷的人,的心最多。
月见昙终究没有采到。那个夜晚,那些花苞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在战斗的余波中尽数毁去。孟婆肩上的伤上了药,不算太重,但伤在肩膀,搅汤的时候难免牵动伤口。
她不以为意,换了一只手继续搅。动作不如平时流畅,木勺偶尔会碰到锅沿发出一声轻响,但节奏依旧是稳定的,一圈又一圈,像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坐标。
断裂的木簪搁在灶台边上,断口整齐,已经没法再用了。她换了一新的——依旧是素净的木簪,没有任何装饰。她对着水盆绾发的时候,手指在那新簪子上停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轻了。太素了。和之前那一样,总好像缺少了什么。
她摇了摇头,将头发利落地绾好,开始准备小千璃今天的蜜露。月见昙没了,只能用替代的配方。她一一取出备用的药材——忘川水边新开的彼岸花花瓣、从人间采来的野蜂蜜、几味温补的灵草药。动作仔细而专注,肩上的伤偶尔被扯到,她蹙一下眉,然后继续。
谢必安来送药的时候,她正在捣花瓣,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薄汗,分不清是灶火烤的还是伤口疼出来的。
“孟婆大人,您的伤还没好,这些活交给底下人做就是了。”
“少主只喝我熬的。”孟婆头也没抬,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换人熬,她不喝。”
谢必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少主挑食这件事,整个冥界都知道。上次孟婆换药歇了半天,厨房做了碗替代的蜜露端上去,被小千璃一口喷在了殷九寒的龙袍上。
“对了,”谢必安放下药碗,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碧玉莲花簪,“上次少主翻遍阎罗殿找发饰的时候,从崔钰抽屉里翻出了这个。属下心说这也不知道是谁的旧物,放着也是放着,要不您先戴着?总比木簪强些。”
孟婆看了一眼那支碧玉簪,摇了摇头。莲花清雅,玉质通透,是一支很好的簪子。但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不是我的。”她说,“谢大人收着吧,兴许是哪位大人的旧物,后会来寻。”
谢必安也不勉强,把簪子收回袖子里,摸了摸鼻子转身走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觉得孟婆头上少了点什么。明明人家自己都不在意。
大概是最近跟着少主找发饰找魔怔了。他这么想着,加快脚步往情报司走去。
小千璃睡到第五天才真正醒过来。
醒来第一件事是找爹爹。第二件事是找孟婆。第三件事是要吃的。
殷九寒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的时候,她呆毛翘得老高,小脸恢复了血色,张嘴就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呀!”,理直气壮地表示:饿!非常饿!
孟婆端来了蜜露和几碟新做的点心。小千璃一手抓着桂花糕一手抓着瓶,吃得不亦乐乎,呆毛快乐地转成粉色小旋风,完全看不出前几那副虚弱昏睡的模样。
“王,少主恢复得很好,”孟婆垂着眼看千璃,嘴角微微弯起,“再养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嗯。”殷九寒坐在旁边,看着小千璃把半张脸都埋进了桂花糕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三个字,“你的伤。”
孟婆怔了一下。“已经好了。不碍事。”
小千璃从桂花糕里抬起头来,看看殷九寒,又看看孟婆,呆毛好奇地歪了歪。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爹爹在看孟婆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她只是觉得,爹爹好像有话想说,又没有说。
“呀!”她举着半块被她啃得坑坑洼洼的桂花糕,朝殷九寒递过去。
爹爹吃!吃了就不许再摆出那种怪怪的表情了!
殷九寒低头看着那半块沾满口水的桂花糕,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咬了一小口。
“嗯。好吃。”
小千璃满意地点点头,又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朝孟婆递过去。孟婆微微一愣,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少主自己吃,我去看着汤锅。”
她起身离开寝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颗一点不剩全吞掉糕饼的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她垂下眼帘,无声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小千璃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她嚼着嚼着,呆毛忽然翘得笔直——她在阎罗殿睡了这么多天,好久没去欺负崔钰了!
她要去揪胡子!现在立刻马上!
“呀呀呀!”她拍床。
殷九寒看着她恢复元气的样子,眼底的冷色终于化开了几分。
他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小千璃揪着他的银发当缰绳,呆毛威风凛凛地指着殿外。殷九寒微微弯身,托着她迈步向外走。
“千璃。”
“嗯?”
“下次出门,爹爹带你去天界看星星。”
小千璃歪头想了想,虽然不太明白“天界”是什么地方,“星星”又是哪种可以吃的东西,但爹爹说的都是好的。她拍了拍他的头顶,“呀”了一声,意思是——好的爹爹就这么说定了!
呆毛变成了期待的淡金色,在冥界昏黄的天空下,像一颗小小的、明亮的星辰。殷九寒握着那只揪他头发的小脚丫,唇角微微扬了扬,继续往判官殿的方向走去。经过走廊的时候,几个正在洒扫的鬼差远远看见王脖子上骑着少主、神情平静地朝这边走来,不约而同地停下来,默默让出一条路。
一个资历浅些的鬼差忍不住嘀咕:“王最近笑的次数比过去三万年加在一起还多。”
旁边的老鬼差头也不抬:“少说话,多活。没看见少主正往这边看吗?待会儿崔大人的胡子又该遭殃了。”
两人迅速低头继续扫地。
千璃骑在殷九寒脖子上,看着廊道两旁的鬼差们齐刷刷低下头,呆毛得意地转了一圈,小手一挥,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等会儿揪完崔钰的胡子,她还要去汤庐,再看看孟婆今天有没有换新发簪。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反正她就是要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