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花灯看完，小千璃多了两件宝贝——那盏兔子灯被她放在寝殿床头，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那盏莲花灯则被孟婆挂在了汤庐的窗边，花瓣被灶火映得红彤彤的，像是在发光。小千璃每次去汤庐，都要先仰头看一会儿那盏灯，呆毛满足地转两圈，然后才爬去找孟婆要吃的。
但比起花灯，更让整个阎罗殿震动的是另一件事——她会说话了。不是含含糊糊的“papa”，不是意思不明的“呀”，而是真真正正、清清楚楚的句子。
事情发生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清晨。
殷九寒在阎罗殿正殿批文书，小千璃照例趴在他脚边的软垫上玩玩具。她正在和一只布老虎进行激烈的搏斗，忽然抬起头，呆毛竖得笔直，张嘴就来了一句：“爹爹！”
声音清脆，发音标准，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殷九寒手里的判官笔顿住了。谢必安正在旁边汇报公务，话说到一半直接石化。就连角落里装柱子站岗的范无救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小千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又朝殷九寒伸出两只小手，更大声地喊了一句：“爹爹抱！”
阎罗殿像是被谁施了定身术，所有人都静止了。然后殷九寒放下笔，弯腰把小千璃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但抱她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需要这半拍来消化腔里猛然涌上来的热意。
“再叫一声。”他说。
“爹爹！”
“再叫。”
“爹爹爹爹爹爹！”小千璃喊上了瘾，一边喊一边拍手，呆毛跟着节奏一晃一晃的，得意得不得了。
谢必安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从没见过王露出那种表情——嘴角明明只翘了一个像素点的幅度，但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都变了，从那座万年冰山变成了冰山上面开了一朵小花。像一个攒了三万年的期待，被这一声“爹爹”全部掏空，又全部填满。
消息传开之后，阎罗殿瞬间变成了争宠修罗场。
孟婆最先到。她端着一碗新熬的蜜露走进殿内，还没来得及放下碗，小千璃就朝她伸出小手，声气地喊了一声：“婆婆！”她怔在那里，端着碗，嘴唇翕动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找回声音。
“……少主叫我什么？”
“婆婆！婆婆！”小千璃以为她没听见，加大音量又喊了两声，还附赠一个大大的笑脸。
孟婆把蜜露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千璃毛茸茸的小脑袋。她的指尖在千璃的呆毛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应了一句：“……嗯，婆婆在。”声音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被她压下去的哽咽。
谢必安第二个冲进来：“少主叫我！叫我叫我！叫谢叔叔——”
“必安。”小千璃张口就来。
谢必安当场石化。不是谢叔叔，不是必安哥哥，是“必安”——跟他上司喊他时候一模一样的两个字，从这个小不点嘴里蹦出来，还配着她的音和认真点头的呆毛。范无救把擦刀的帕子叠好放在一旁，默默走上前，指了指自己。
小千璃歪头看着他，呆毛也跟着歪了歪，然后清脆地喊了一声：“无救！”
阎罗殿里又一座千年冰山轰然倒塌。范无救依旧板着脸，但他收回手的时候，手指被刀鞘绊了一下，那柄跟了他几万年的刀差点没握住。
钟馗最后一个到。他刚从道巡视回来，身上还带着恶鬼的怨气，一进门就嚷开了：“听说少主会说话了？叫我！少主快叫我！叫钟馗叔叔——”
小千璃端坐在王座上，怀里抱着殷九寒刚给她削的小木剑，看着面前这群眼巴巴盯着她的大人，呆毛翘成一个得意的弧度。然后她小手一挥，用软乎乎的音宣布——
“都是千璃的！”
四个字，掷地有声。谢必安捂住了心口，钟馗热泪盈眶，连崔钰都从偏殿探出半个身子，摸着稀疏的胡子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殷九寒把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小千璃揪着他的银发，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的属下，呆毛威风凛凛地转了一圈，然后拍了拍爹爹的头顶，补了最后一句——“爹爹也是千璃的！”
殷九寒低声笑了一下。他认了。三万年的冥界之主，整个六道闻风丧胆的阎王，被一个三头身的小娃一句话给收服了。收得心甘情愿。
从那以后，阎罗殿就再也没有消停过。小千璃发现说话是一件如此好玩的事情，于是开启了话痨模式。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人说话，找爹爹说话，找孟婆说话，找谢必安说话，找所有她能见到的人说话。说不清楚的就用手比划，比划不明白的就用呆毛指方向，总之嘴巴不能停。
“爹爹，那个！”她指着窗外忘川的方向。
“那是忘川。”
“忘川做什么的？”
“引渡亡魂。”
“亡魂是什么？”
“死去的生灵。”
“死去的生灵去哪里？”
“来冥界。”
“来冥界做什么？”
殷九寒沉默了一瞬。“千璃，你该喝了。”
她不肯罢休，又跑去问孟婆：“婆婆，那个花叫什么？”
“彼岸花。”
“为什么要叫彼岸花？”
“因为开在忘川彼岸。”
“忘川为什么要叫忘川？”
孟婆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小千璃也没有追问，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锅里的蜜露香味勾走了。但她的问题清单并没有缩短——她把所有答不上来的问题都默默记在心里，准备攒多一点再问谢必安。反正谢叔叔嘴快，最好套话。
范无救倒是逃过一劫。他是出了名的话少，小千璃问他一串问题，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半天憋出一个“嗯”。小千璃歪头等了好一会儿，发现他是真的挤不出答案，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大度地原谅了他——“无救笨。”范无救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认了。
谢必安得知此事后笑得帽子都歪了，崔钰在偏殿默默记录：少主词汇量飞速增长，已掌握讽刺技能。钟馗补充：比王的说话字数还多了。
只有一件事情，小千璃从来没有问过。孟婆头上少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问——明明用嘴巴说出来，大家就能帮她一起找。可是每次看到孟婆绾发的木簪，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好像有些东西不是找不到，是被弄丢了。弄丢了的东西，说出来会让人难过。她不让孟婆难过。
所以她不问。她只是偶尔会看着孟婆的头发发呆，呆毛微微垂着，紫眼睛里有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符的、小小的执拗。
等她长大一点。长大一点，一定要找到那个发饰。亲手给孟婆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