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来客的事，殷九寒下了封口令。
谢必安把妖皇殿那边的情报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查清了那个紫袍男子的身份——妖皇第三子，青琰。在妖界素有“笑面狐”之称，看着温文尔雅，实则手段狠辣，千年来参与过数次妖族内部的权力倾轧，每一次都全身而退。
“他这次潜入冥界，恐怕不只是来看看少主那么简单。”谢必安呈上情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妖界那边最近不太平，老妖皇寿元将尽，几位皇子夺嫡正烈。青琰这个时候来冥界，极有可能是想拉拢我们。”
殷九寒看完情报，只说了两个字：“做梦。”
“那属下加强忘川沿岸的岗哨——”
“不必。”殷九寒将情报丢回桌上，“他要来，就不会从忘川走。加强少主身边的护卫，二十四时辰不得离人。”
“是。”
于是小千璃发现，自己身边突然多了好多“尾巴”。
她爬到哪里，身后三步之内必定跟着至少两名鬼差；她玩累了就地一坐，旁边立刻会多出一把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小椅子；连她打个喷嚏，都有人捧着帕子跪在旁边等着擦。
小千璃很不高兴。
呆毛这几天一直是烦躁的橘红色，颜色深得快要发黑了。
她喜欢自己爬来爬去探险，不喜欢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而且这些鬼差都板着脸，不像谢必安会跟她说话，也不像范无救会让她骑在肩膀上，更不像爹爹会抱着她举高高。
都是一群木头！
“呀！”小千璃对身后亦步亦趋的两个鬼差愤怒地挥了挥小拳头。
鬼差们低头躬身，但纹丝不动。
小千璃气得呆毛都炸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秘密——有一个地方，这些尾巴不敢跟进去。
孟婆的厨房。
其实也不能叫厨房，那是孟婆熬汤的汤庐，在阎罗殿后殿的边上。一间不太大的石室，正中央架着一口从来不停火的大锅，锅里永远翻滚着琥珀色的孟婆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苦微甘的药草香味。
那些鬼差追到汤庐门口就不敢再往里走了——孟婆在冥界的地位特殊，她的汤庐就连殷九寒进去都要先打声招呼。规矩是死的，没人敢破。
小千璃发现这个秘密之后，高兴坏了。
从此以后，只要那些尾巴跟得太紧，她就“噌噌噌”往汤庐爬，往孟婆身后一躲，呆毛得意地竖起来，探头朝门外满脸纠结的鬼差们吐舌头做鬼脸。
追呀，你们追呀！
鬼差们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在门口站着。
孟婆每次看到这一幕都忍俊不禁。她也不赶千璃走，给她在灶台旁边铺了一张小软垫，让她可以在那里坐着或者趴着。有时候给她一碗温热的花蜜水，有时候是几块刚蒸好的桂花糕，都是专门给她准备的小零嘴。
小千璃觉得这里是阎罗殿最幸福的地方。
比崔钰的抽屉好玩，比谢必安的高帽子舒坦，甚至比爹爹的寝殿还要让她安心。这里暖暖的，香香的，孟婆身上有一种让她想到“娘亲”的味道——虽然她其实并不知道“娘亲”是什么东西，只是在钟馗带来的话本子里看到过这个词。
今天小千璃照例躲进了汤庐。
孟婆正站在灶台前搅动那口大锅里的汤，动作从容，节奏几乎和呼吸同步。木勺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从清晨转到午后，要转满九万九千九百圈才能出锅。
搅汤声均匀而悠缓，灶火在锅底跳跃着暖黄色的光，映得孟婆那张清丽的脸明明暗暗的，眉眼间似乎藏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小千璃趴在小软垫上，捧着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啃，呆毛惬意地转着圈，颜色变成了舒服的淡粉色。
啃着啃着，她的目光落在了灶台角落里的一只小陶罐上。
那只罐子和整个汤庐里其他瓶瓶罐罐都不一样。别的罐子都是深色的粗陶，唯有这只罐子是青瓷的，颜色嫩得像是初春新发的柳叶。罐身细长，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花纹，盖子封得严严实实的，和周围的一堆粗陶罐子放在一起，却被人擦得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被照顾得很好，却放在角落里。
小千璃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她放下桂花糕，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伸出小手够向那只青瓷罐。
“少主，”孟婆的声音从灶前传来，温和依旧，但小千璃的手却莫名其妙地停在了半空中，“那个不能碰。”
孟婆很少拒绝她。从她来冥界到现在，孟婆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饿了给吃的，困了哄睡觉，连她咬坏过孟婆的一本书，孟婆也只是笑着说了声“少主牙口真好”。可这一次，孟婆放下了手里的木勺，走过来，弯腰将那只青瓷罐轻轻移到了架子最高处——小千璃完全够不到的地方。
动作不快，但很坚定。
小千璃呆呆地看着孟婆，呆毛慢慢耷拉下来。
她瘪了瘪嘴，紫眼睛里迅速蓄起一包泪。
孟婆蹲下身，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糕屑，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少主乖，那个罐子里的东西不是吃的。”
小千璃抽了抽鼻子，委屈地眨了一下眼，眼泪滑下来一小颗。
不是吃的也可以看看嘛。
她的呆毛变成了困惑的浅灰色——她不明白，孟婆从来不会拒绝她的，为什么那个小罐子不可以碰呢？那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孟婆见她不哭了，便重新回到灶前搅汤。
小千璃坐回软垫上，拿起了桂花糕，却没有再啃。她一边假装专心吃糕，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往那个架子上瞄，呆毛鬼鬼祟祟地竖成一天线。
等她长大一点，一定要爬上去看看。
那只罐子，藏了一个秘密。
小千璃这么确定着。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当孟婆转身继续搅汤时，她搅汤的动作停了一瞬——目光越过灶台的热气，定定地望着面前虚空中的某一点，不是在看墙，更像是穿过了无数层迷雾，望向了一个连她自己都看不清的地方。
手里的木勺在锅里机械地转动着，眼底却是一片空茫。
炉火跳跃的光落在她脸上，在那张温柔的面孔上悄然勾勒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
“……是什么呢……”她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极低，连趴在不远处的小千璃都听不太清。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丢了。
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摇了摇头，将那一缕莫名的情绪压下，重新专注地搅动锅中的汤。木勺转了一圈又一圈，汤面的涟漪慢慢平静下来，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
是从第一眼看见那个孩子开始的。
孟婆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小千璃，又收回了目光。
不知道。
也不重要。
她只是……继续搅汤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