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话痨小千璃的叽叽喳喳中又过了半年。冥界开始适应一个会说话的少主,但新的麻烦很快出现了——她两岁了,活动范围从“阎罗殿及周边”扩展到了“冥界全境”,破坏力也随之指数级增长。
殷九寒不得不给她划定几个绝对禁区:道深处不能去,忘川下游不能去,酆都城外的混沌虚空不能去。小千璃每次听爹爹念禁地名单的时候都乖乖点头,转头就骑在钟馗脖子上让他带自己去道门口看恶鬼。钟馗扛不住她的眼神攻势,每次都屈服,每次回来都被殷九寒扣俸禄。但他很坦然——“扣就扣,少主开心就行。”如今他的俸禄已经预支到三年后了。
就是在这样一个鸡飞狗跳的常里,小千璃捡到了一个奇怪的朋友。
那天傍晚,她在忘川边看彼岸花。范无救远远站在三步之外,沉默地盯着她的安全。她从地上捞了一朵落花往河里扔,花掉进水里却没有沉下去,而是被一道小小的黑影顶了起来。小千璃蹲在岸边,歪头看着水面。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从水里冒出来,两颗黑豆似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两只前爪抱着一片掉进水里的彼岸花瓣,耳朵搭在脑袋两侧,浑身抖得像筛糠。
是一只小狗。黑色的,很小一只,比她的布老虎大不了多少,毛湿透了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小千璃的呆毛竖了起来。冥界没有狗,也没有任何活着的动物——这里的生物都是魂魄形态的。但这个小东西分明是有体温、有心跳、有实体的,它身上有一种微弱但真实存在的灵气,让她的呆毛痒痒的。
她从来没有养过小动物。但她看过话本子,话本子里的小朋友都有毛毛朋友。她也要。
“抱!”她回头朝范无救喊。
范无救走上前看了水里一眼,沉默地伸手把小黑狗捞了上来。狗崽上了岸抖了抖毛,水珠溅得到处都是,然后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小千璃蹲下来,和它面对着面,呆毛微微前倾,像是在探测什么信号。
狗崽抬头看她。两颗黑豆眼对上一双紫葡萄眼,互相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千璃咧嘴笑了,一把将狗崽搂进怀里:“狗狗!千璃的!”动作生猛直接毫不温柔,和她爹一个风格——我宣布你是我的,你就是我的了。
狗崽被勒得嗷了一声,然后缩在她怀里,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她的手指。尾巴开始摇。小千璃的呆毛也开始摇。从那天起,她就多了一条尾巴——一条会汪汪叫的小尾巴。
名字是钟馗起的。他看了那狗半天,挠着胡子说这玩意黑不溜秋的,就叫“煤球”吧。小千璃摇头,说不好听。谢必安提议叫“黑旋风”,崔钰提议叫“墨玉”,范无救难得也参与讨论了一个字——“狗。”最后是孟婆轻声说了一句:“我瞧着它耳朵尖上有一点白,像雪落在炭上。”
小千璃歪头想了想,一锤定音——“煤球!就叫煤球!”钟馗深感荣幸,又觉得自己好像被双标了。
把煤球带去见殷九寒的时候,小千璃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她把煤球藏在背后,站到爹爹面前,呆毛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殷九寒低头看着她,等着。她深吸一口气,把煤球举过头顶,用她最郑重的语气宣布:“爹爹,这是煤球,千璃的新朋友。你不能赶他走。”
殷九寒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黑狗,沉默了一会儿。“从哪捡的?”
“忘川里!”
“忘川里没有活物。”
“煤球是活的!”小千璃把煤球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它湿漉漉的鼻子,“你看,活的!”
殷九寒低头,对上煤球那双黑豆眼。他看了一瞬,心里已经有数——这只狗身上的灵气不对劲。不是妖,不是鬼,不是普通的生灵。那层灵气极淡,却有一种熟悉的、古老的波动。上次感受到类似的波动,是在妖界三皇子递出那朵千魂夜幽花的时候。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小千璃正仰头看着他,紫眼睛里全是认真,呆毛也绷得直直的,小嘴抿成一条线,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那样的表情,和当初指着牌匾要玩具、指着女鬼要媳妇时一模一样。他不忍心。
“……留着吧。但不能让它上你的床。”
“好!”小千璃欢天喜地抱着煤球跑了出去,呆毛在她脑后欢快地打着圈。
谢必安从廊柱后探出头来,一脸难以置信:“王,那狗——您就这么让她养了?”殷九寒负手看向殿外那个追着狗崽满地滚的小小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让谛听暗中盯着。若有异动,随时禀报。”
谢必安神色一凛:“是。属下也觉得那畜生灵气诡异,怕不是——”话还没说完,殷九寒已经转身往殿内走,袍角在门槛上扫过一道不疾不徐的弧线,声音比他平时的语调低半度,自言自语似的落下一句:“她高兴。先让她高兴。”谢必安独自站在走廊里,看看王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院子里笑疯了的少主,叹了口气。
从此小千璃身边就多了一只煤球。她走到哪,煤球就跟到哪。她吃饭要分煤球一半点心,煤球不吃她就掰开嘴塞;睡觉要把煤球放在床头,殷九寒不让它上床,她就抱着枕头爬到地上和煤球一起睡,结果第二天父女俩都腰酸背痛,煤球倒睡得直打呼噜;连去揪崔钰胡子,她都带着煤球一起——她揪胡子,煤球就蹲在旁边摇尾巴,那意思是“加油”。
阎罗殿众人也习惯了少主的这条小尾巴。谢必安会在袖子里藏一肉,见了煤球就偷偷喂;范无救巡逻的时候,煤球跟在后面跑,他就放慢脚步,偶尔还弯腰把挡道的碎石踢开;崔钰起初不喜欢这条总在他案桌下钻来钻去的狗,后来有一天煤球帮他叼起掉在地上的生死簿,他就再也没有抱怨过;连殷九寒都时不时在千璃看不见的时候,用脚尖把煤球的食盆往角落里踢正一些。
他喂食盆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但从来没少过分量。
但那都是白天的事。深夜,阎罗殿后殿的寝殿里,最后一盏灯火也暗了下去。煤球窝在小千璃床边的软垫上,黑豆似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安静地看着熟睡的小主人。它耳朵上那一点雪白的毛,在冥界昏黄的夜色里微微泛着幽光。然后它闭上眼睛,耳朵轻轻抖了抖,似乎在听什么遥远的风声。
风声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忘川、穿过彼岸花田、穿过冥界和妖界的边界,一直吹到万妖城深处那座高塔之上。青琰坐在塔顶,夜风灌满他的紫袍。他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指尖在膝上轻轻敲着一支无声的曲子,像在等一个还在路上的消息。
等了片刻,他睁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笑了一下。
“去吧,”他说,“让她跑。”
夜风卷过塔顶,发出一声极轻微、极模糊的低啸,随即散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