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时，寒朔王府还浸在一片静谧之中，晨霜覆在青瓦之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冷风穿廊而过，带着北境独有的清寒。偏院的小屋内，陈默几乎一夜未合眼，昨夜惊魂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暗探冰冷的低语、短刀刺破门板的锐响、床底窒息般的恐惧，每一幕都让她浑身发僵，睡意全无。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睁着眼直到天明，掌心的伤口经过一夜凝固，早已与衣衫黏连在一起，稍一动作便牵扯出钝重的疼，可这点皮肉之苦，比起随时可能降临的身之祸，本不值一提。她比谁都清楚，昨夜那两名暗探只是试探，柳乘风的人既然已经追到王府，便绝不会轻易收手，他们会潜伏在暗处，耐心等待时机，一旦她露出半分破绽，等待她的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矿场是炼狱，王府，同样是步步惊心的囚笼。
她女扮男装的身份、萧家遗孤的秘密、接近萧彻的目的，每一项都是诛九族的死罪。在这里，她没有亲信，没有依靠，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萧彻那一点莫名的恻隐与熟悉感。可那点柔软太过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稍稍风吹草动便会熄灭。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一直躲在偏院中等死，她必须主动出击，必须牢牢抓住萧彻这唯一的浮木，让自己在王府站稳脚跟，获得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庇护。
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渐渐成型——孤注一掷，再赌一次。
赌他对她的在意，赌他对年少旧事的执念，赌他看见她濒死之际，会再一次心软，将她留在身边，而非放任她在偏院中等死。
辰时刚过，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管家恭敬的声音：“陈默，医匠到了，快开门诊治。”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情绪，缓缓起身。她刻意放缓动作，让自己看起来虚弱不堪，脸色本就因连惊吓与伤痛苍白如纸，此刻再微微佝偻脊背，眼神涣散，更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她轻轻拉开门，刚一站定，便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管家见状，连忙上前扶了一把，眉头紧锁：“你这身子也太弱了，难怪王爷心疼，快让医匠看看。”
医匠是王府专属的老者，须发皆白，诊脉经验极为丰富，他伸手搭在陈默的手腕上，指尖微微一顿，良久才缓缓收回，摇头叹道：“气血两亏至极，风寒入骨，再加上外伤感染，内里早已亏空，若是再晚治几，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常年劳累饥饿，又受了惊吓，这孩子是被硬生生熬垮的。”
“可有大碍？”管家连忙问道。
“药石可医，却需静心休养，补足气血，万万不能再劳累受冻，更不能再受。”医匠一边写药方，一边叮嘱，“好生照料，三五便能好转，若是依旧放任不管，难救。”
陈默垂着头，听着医匠的话，心底暗暗盘算。她要的，正是这样的结果——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伤势极重，命悬一线，唯有精心照料才能活命。而能给她这份照料的，整个王府，唯有萧彻一人。
管家命人按照药方去煎药，又送来净的伤药与热水，叮嘱她好生歇息，便匆匆离去，显然是要将她的病情禀报给萧彻。陈默关上门，没有按照叮嘱躺下休养，而是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衣衫破烂、满面尘灰、眉眼憔悴的少年。
镜中的人，早已没了半分萧府千金萧令仪的模样，剃短的头发杂乱枯，脸颊凹陷，眼底布满红血丝，唯有一双眼睛，藏着不甘与倔强，在死寂里燃着一点微光。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眉眼，指尖微微颤抖。
阿彻哥哥，今，我便再赌一次。
赌你会回头看我，赌你会留住我，赌你心底，终究还有我一丝位置。
她没有上药，也没有喝药，任由伤口疼着，任由风寒侵体，只静静坐在屋内，等待着。她知道，管家一定会将她的情况告知萧彻，而以萧彻的性子，必定会前来查看。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也是她最后的筹码。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独有的威严。陈默的心猛地一跳，立刻调整状态，微微垂着头，肩膀垮着，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门被轻轻推开，萧彻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冠冕，长发束起，眉眼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压，可目光落在陈默身上时，却不自觉地沉了沉。屋内光线昏暗，少年坐在木凳上，身形单薄得如同一片落叶，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裂起皮，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透着一股濒死的死寂。
“为何不服药？”萧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