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西坡矿场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寒州的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戈壁滩上的寒风卷着砂砾,拍打着马车的车壁,发出“呜呜”的声响,听着格外瘆人。陈默缩在车厢角落,身体被颠簸得阵阵发疼,手掌与膝盖的伤口被挤压拉扯,每一次晃动都钻心地疼,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攥着衣角,将呼吸压得极轻,尽量让自己不占半分空间,不发出半分声响。
她的目光,却始终透过车帘的缝隙,黏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萧彻依旧闭着眼,玄色锦袍铺在腿上,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处简陋的马车之中,也依旧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锋利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平里素来冷硬的眉眼,在昏黄的灯火下,竟柔和了几分。
陈默的心跳,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下撞着腔。
她终于离开了那座人间炼狱般的矿场,终于踏上了前往寒朔王府的路,终于靠近了那个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可心底的恐惧,却丝毫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汹涌。
矿场里的柳乘风暗探,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亲眼看见她被王爷带走,必定会将消息传回京城,柳乘风那边,怕是很快就会布下新的机。而王府之中,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萧彻素来隐忍狠戾,身边的人个个心思深沉,她一个罪奴、女扮男装的身份,随时都可能暴露,到那时,等待她的只会是万劫不复。
她的人生,从萧府倾覆的那一刻起,就被绑在了刀尖之上。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缓缓停下。外面传来随从恭敬的声音:“王爷,王府到了。”
萧彻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清冷,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看向角落的陈默,声音平淡无波:“下车。”
陈默连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刚一站起,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慌忙扶住车壁,指尖用力抠着粗糙的木壁,才勉强稳住身形,掌心的伤口又被扯破,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多说什么,率先走下了马车。
陈默跟在他身后,缓缓落地。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鼻尖萦绕着王府特有的檀香与草木香气,与矿场的煤屑味、血腥味截然不同。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寒朔王府坐落在寒州城的西北角,占地极广,围墙高耸,青砖砌成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透着一股肃与威严。府门两侧立着两座石狮子,虽饱经风霜,却依旧气势汹汹,门口的侍卫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精挑细选的死士。
这便是北境寒州的权力中心,是萧彻蛰伏多年、积蓄力量的地方。
也是她未来要藏身、要复仇、要与他相守的地方。
萧彻没带她进入主院,而是让随从将她带到了西侧的一处偏院。偏院不大,却收拾得净整洁,三间小屋坐落在庭院中央,庭院里种着几株枯败的草木,虽无生机,却也透着一丝静谧。
“此处暂且安身,明会有医匠来为你诊治,好生休养,莫要再乱跑。”萧彻站在院门口,淡淡吩咐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却也没有了往的冷硬。
“奴才遵旨,谢王爷恩典。”陈默垂着头,恭敬地应道,声音依旧沙哑粗粝,刻意模仿着少年的声调。
萧彻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偏院,玄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随从将陈默领到屋内,给她送来了净的粗布衣衫和一些粮,也匆匆退了出去。
屋内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便是全部的家当。可对陈默来说,这却已是她自萧府倾覆后,见过最安稳、最净的地方。
她坐在木床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可这份放松并没有持续太久,窗外的动静,便让她瞬间警惕起来。
夜深了,偏院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草木叶的“沙沙”声。可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细微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地靠近。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从床上站起,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纸,向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