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莫名的心绪了。
在这苦寒的矿场之上,所有人都面黄肌瘦、麻木不堪,唯独这个少年,即便跪在地上,满身伤痕,衣衫褴褛,却依旧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韧劲。
尤其是她垂眸时,唇角微微抿起的模样,像极了年少时,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喊他“阿彻哥哥”的小姑娘。
萧令仪。
他的阿仪。
一晃多年,她早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在京城的太傅府中,安稳度。而他,远在寒州,蛰伏多年,再也没有见过她。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微微一软。
当年在深宫,他备受冷落,唯有萧太傅待他温和,唯有阿仪,会毫无芥蒂地陪在他身边。那是他灰暗的少年时光里,唯一的一抹光亮。
他本想,等他夺得帝位,重回京城,便护她一世安稳。
可如今,帝崩朝变,奸臣当道,萧太傅身为忠臣,必定会被柳乘风排挤。
也不知,她在京城,是否安好。
萧彻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在陈默身上,语气清冷,对着张彪问道:“为何鞭打于她?”
张彪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磕头:“回王爷,此……此奴偷懒怠工,一未能完成挖矿任务,小人只是按规矩惩戒。”
萧彻淡淡瞥了陈默一眼,她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这般身子,如何能与其他人一样,完成繁重的任务?
这张彪,分明是刻意刁难。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开口:“她身子孱弱,免了今的惩戒。后,矿场惩戒,需按规矩行事,不得肆意妄为。”
“是!小人遵命!”张彪连忙磕头应下,不敢有半句反驳。
萧彻不再看他,目光又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带着随从,缓步离开了矿场。
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矿场入口。
直到萧彻的身影彻底消失,陈默才缓缓抬起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眶瞬间红了。
阿彻哥哥。
他就在她眼前,咫尺之遥。
可他,不认识她。
他看她的眼神,清冷、陌生,只有一丝微不足道的恻隐,没有半分熟悉与温柔。
也是。
如今的她,是罪奴陈默,满身伤痕,粗鄙不堪,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娇俏清丽、跟在他身后喊他阿彻哥哥的萧令仪了。
他如何能认得出?
巨大的失落与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唇,不让泪水落下来。
没关系。
认不出也没关系。
只要他在寒州,只要她还在他的封地,总有一天,她会找到机会,表明身份,让他为萧家昭雪冤屈。
总有一天,她会重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是阿仪。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重新低下头,变回那个沉默卑微的罪奴。
张彪看着萧彻离去,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把所有的怒火,都记在了陈默身上。他恶狠狠地瞪了陈默一眼,低声咒骂:“算你走运!改再收拾你!”
陈默置若罔闻,默默站起身,朝着矿井走去。
她知道,今之事,只是暂时躲过一劫。张彪心狭隘,必定会报复她。
往后的子,会更加艰难。
可她不怕。
方才萧彻的出现,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暗无天的生活。
她知道,她的希望,就在这里。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坚持,总有出头之。
矿井内,依旧昏暗湿,寒风刺骨。
陈默握紧镐子,再次开始挖矿。
这一次,她的眼中,不再只有绝望,多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阿彻哥哥,我会活下去。
我会等到,你认出我的那一天。
而另一边,萧彻离开西坡矿场,坐在马车之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方才那个少年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垂眸抿唇的小动作,眉眼间的轮廓,甚至那股瘦弱却坚韧的气质,都像极了阿仪。
世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还是说,是他太过思念阿仪,以至于出现了错觉?
“王爷。”身旁的随从低声问道,“方才那少年,有何不妥吗?”
萧彻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无事。只是觉得,她身子太弱,在矿场,怕是活不久。”
随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爷是心善,可怜那少年?要不,小人去知会张彪一声,让他关照一二?”
萧彻沉默片刻,最终淡淡开口:“不必了。”
在这寒州,可怜之人遍地都是,他若一一怜悯,何时才是尽头。
他是寒朔王,是蛰伏多年的夺嫡者,心狠手辣,不动情,不心软,才是他的生存之道。
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少年罪奴,何必放在心上。
萧彻闭上眼,将那一丝莫名的熟悉与恻隐,强行压在心底。
马车缓缓前行,朝着王府的方向而去。
他与她,咫尺相逢,却终究,默言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