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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言不识君》 · 琅邪土豆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0

寒州的深秋,暮色来得格外早,不过刚过酉时,天幕便彻底沉了下来,像是一块浸了墨的厚重绒布,沉沉压在西坡矿场的上空。戈壁的寒风卷着煤屑与黄沙,无孔不入地钻进衣衫缝隙,冻得人四肢僵硬,连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一般。矿场上的劳作声渐渐稀疏,罪奴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朝着简陋拥挤的草棚挪去,唯有矿道口还留着几盏昏黄油灯,在风里明明灭灭,映得满地砂石都透着一股死寂的荒凉。

陈默立在矿道口,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那一摔带来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手掌与膝盖上的伤口黏着砂石,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可她依旧挺直了脊背,垂着头,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她很清楚,方才那一幕太过凶险,若不是萧彻及时出现,她今必定会被那壮汉活活打死,即便不死,也会落得个重伤不治的下场,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矿场里,悄无声息地化作一堆枯骨。

这已是萧彻第三次救她。

第一次是她初到矿场,被张彪当众鞭打,他随口一句吩咐,保住了她的性命;第二次是在废矿道,她被人围堵欺凌,他及时现身,将她调去相对安全的矿口;第三次便是方才,她被人恶意踹倒,重伤在地,他不仅严惩了施暴者,还亲口说出,要带她回王府。

一次又一次的援手,像一束束微弱却执拗的光,照进她暗无天的绝境里。可这光越是温暖,她心中的酸楚与痛苦便越是浓烈。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一次次对她施以援手的男人,是她年少时倾心相付、夜思念的阿彻哥哥,是她在萧家倾覆后,唯一的依靠与希望。可他却认不出她,他看着她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模样,只当她是一个身世可怜、眉眼有些熟悉的陌生罪奴,他护着她,却不知道自己护着的,正是他找了无数个夜的萧令仪,是他放在心尖上的阿仪。

咫尺天涯,莫过于此。

萧彻立在她身前不远处,玄色锦袍被夜风拂得微微扬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陈默身上,久久没有移开。随从与矿场的管事都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谁也摸不透这位素来冷硬寡言、心思难测的寒朔王,为何会对一个低贱到尘埃里的罪奴,如此另眼相看。在他们眼中,萧彻隐忍狠戾,不近人情,蛰伏北境多年,从不为无关之人浪费半分心神,更从未对一个罪奴流露出半分恻隐之心。

可今,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这个少年破例。

萧彻自己也说不清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看着她沾满煤灰与血迹的脸庞,看着她即便身处绝境,依旧不肯弯折的脊背,心头总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熟悉的软意。那是一种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悸动,像是跨越了漫长岁月,从年少时光里悄然蔓延而来,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京城,桃花开得正盛,太傅府的庭院里,那个梳着双丫髻、眉眼软糯的小姑娘,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仰着小脸,甜甜地喊他“阿彻哥哥”。她怕疼,怕黑,怕孤单,一点点小伤都会红着眼眶掉眼泪,却又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像一株娇嫩却顽强的小花。那是他生命里最温暖明亮的光,是他许诺过要护一生的人。

可世事无常,帝崩朝变,奸臣当道,萧家一夜倾覆,那个叫阿仪的小姑娘,也从此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这些年,他蛰伏北境,暗中积蓄力量,一边谋划着夺嫡清君侧,一边从未停止过寻找她的下落。他派了无数暗卫遍布天下,可柳乘风的势力太过庞大,极为严密,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半点音讯都无。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满心都是她的模样,怕她受苦,怕她受辱,怕她早已不在人世。

而眼前这个少年,眉眼清瘦柔和,垂眸抿唇的小动作,甚至是骨子里那股隐忍的倔强,都与他记忆里的阿仪,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不是没有过刹那的恍惚,不是没有过一丝怀疑。可理智很快便将那点怀疑压了下去。他心中的阿仪,是金尊玉贵的太傅千金,即便落难,也不该是这般衣衫褴褛、满身煤灰的少年罪奴模样;她是女子,而眼前之人,明明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郎。这般天差地别的身份与模样,让他只当是自己太过思念,才会产生这般荒谬的错觉。

可即便知道只是相似,他依旧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他无法看着这个像极了阿仪的少年,在这般的矿场里,被折磨致死,无法看着她在泥泞与苦难里,一点点耗尽生机。那是他心底最柔软的执念,是他对年少时光最后的念想,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王爷,马车已备好。”随从低声上前禀报,打破了这份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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