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的风,一比一寒。
那风不是江南的软风,也不是京城的缓风,而是从北境戈壁卷过来的、混着沙砾与煤屑的硬风。吹在脸上,像钝刀轻割,刺得人皮肤生疼,连呼吸里都带着冰凉的煤灰。
陈默已在矿场待了数月。
数月的时间,足够将一个娇生惯养的十六岁少女,磨成一具麻木、粗粝、行尸走肉般的罪奴。
她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袖口与衣角结着硬邦邦的汗痂,领口沾着一层薄薄的煤灰。洗不掉的。在这矿场里,没人会为一个罪奴准备清水,更没人愿意替她擦洗。
她只能任由自己在污垢与苦难里,一点点沉下去。
沉到不再被看见,不再被记住,不再被当作“人”。
可命运偏不遂人意。
越是想藏,越是暴露。
越是想沉默,越是被盯上。
这几,矿场的气氛明显诡异。
流犯与苦役之间,突然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那些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与其他罪奴毫无两样,可眼神却锐利、冷静,带着伐的气息。偶尔四处扫视,偶尔驻足,像在对照、在排查、在寻找什么。
陈默的心,一冷过一。
她不必问是谁派来的,也不必听旁人的窃语。
柳乘风的暗探。
他们追到寒州来了。
他们要找的,是萧家余孽,是萧令仪——也就是她自己。
这一点,陈默心知肚明。
自萧府覆灭那天起,她的人生便从锦绣坦途,坠入了深渊。深渊之外,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等着把她拖进更深的。
她不敢说话。
不敢与任何人深交。
不敢多看一眼陌生的面孔。
甚至连吃饭喝水,都刻意选最偏僻的角落,尽量让自己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没人愿意踢上一脚。
可她终究是个女子。
一个瘦弱、体质敏感、藏着女儿身秘密的女子。
在这荒野矿场里,这种脆弱,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破绽。
这,陈默被派去清理废矿道。
那是矿场最危险的一处地方,年久失修,头顶的岩石布满裂缝,随时可能坍塌。矿道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煤烟刺鼻,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她早就饿得眼前发黑。
一连几天,张彪都暗中给她减粮。
别人分到半块还算勉强能咽的麦饼,到她手里,常常是连渣都碎掉的残饼渣,有时甚至只是一口稀得不能再稀的菜汤。
她也不敢争。
争,只会死得更快。
张彪这人虽粗鄙,却不傻,他不敢公然违抗王爷的旨意,便把磋磨换成阴招。让她最险的活,给她最少的粮,把她一点点拖到垮掉,再让她在废矿道里被石头砸死,被风沙埋掉。
死得无声无息。
无人问责,无人追究。
陈默扶着冰冷的石壁,喘息。
矿道狭窄,她只能侧着身子挪动。煤灰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唇上,落在她破烂的衣衫里。她咳嗽一声,咳得撕心裂肺,连肺都像要被咳出来。
可她不敢停。
矿道深处,还有几堆废弃石料等着搬运。
若是完不成任务,今晚别说吃饭,连草窝都睡不到,监工只会把她丢进最深处的石缝,让她自生自灭。
她再一次,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爹还在世时,她是萧府捧在掌心的大小姐,春里坐在暖阁里看书,冬里围着红炉吃糕,从不用为下一餐发愁,从不用为性命担忧。
可如今,她像一头牲畜,被驱赶着,被压榨着,被期待着早点死去。
“快点!”
背后一声怒吼,伴随着狠狠一推。
陈默踉跄着扑向前方,双手撑住石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后腰一阵剧痛,那疼从骨头里透出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是张彪的手下。
那几个壮汉,总是把张彪不敢表露的怨毒,以最野蛮的方式,一点点发泄在她身上。
“哑巴小子,你倒是会装死!”一人冷笑,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是不是活腻了?”
陈默垂着头,指尖死死抠住石缝里的一点碎煤,指节被磨得生疼,却依旧一言不发。
她知道,只要争辩,只要示弱,只要露出一丝情绪,他们就会更加肆无忌惮。
她只能忍。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这是她在矿场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不反抗。
不求饶。
不情绪外露。
可她低估了对方的歹毒。
见她不吭声,那人反而更加来劲,扬手便朝她的侧脸挥去:“哑巴是吧?今天教你学会做人!”
巴掌破空而来。
陈默闭紧眼,准备硬生生受这一击。
她想。
挨过去就好了。
忍过去就好了。
至少,还能多活一天。
多活一天,就多一分靠近萧彻的希望。
可巴掌没有落下。
一股凌厉的冷风,从矿道入口处吹进来,拂动她破烂的衣衫,也让那高举的手,瞬间僵住。
清冷而威严的声音,自夜色中缓缓响起: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