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
萧府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哐当”一声巨响,惊碎了府内的宁静。
禁军手持利刃,鱼贯而入,铠甲相撞的声音冰冷刺耳,领头的校尉高声宣旨:“圣旨到!萧景行通敌叛国,意图谋逆,即刻打入天牢!萧府上下,悉数拿下,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钦此!”
谋逆?
流放?
教坊司?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萧府众人的心脏。
府内的仆役、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瞬间四起。萧景行的夫人,萧令仪的母亲,当场便晕了过去。
萧景行面色铁青,怒发冲冠:“奸贼陷害!这是柳乘风的奸计!陛下被蒙蔽了!”
他欲上前辩解,却被禁军狠狠按在地上,冰冷的枷锁瞬间锁住了他的脖颈与双手。一代忠臣太傅,此刻竟如阶下囚一般,受尽屈辱。
“爹爹!”
萧令仪从内院冲出来,看到父亲被按在地上的模样,心都碎了。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却被禁军拦住,狠狠推搡在地。
手肘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迹,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泪流满面地看着父亲:“爹爹!他们冤枉你!这不是真的!”
“阿仪!别过来!”萧景行目眦欲裂,心痛如绞,“听话,快回房去!”
他拼尽全身力气,朝着身旁一名身着便服的男子使了个眼色。
那男子是他的贴身旧部,名叫,早已被他安排好,负责护送女儿逃生。
心领神会,趁着混乱,悄悄绕到萧令仪身后,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强行拖进了一旁的耳房。
“唔……”萧令仪挣扎着,泪眼模糊。
“小姐,噤声!”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老爷早就安排好了,您必须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不走!我要陪着爹爹!陪着娘亲!”萧令仪泪流满面,拼命摇头。
“小姐!”红了眼眶,“老爷说了,萧家不能绝后,您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为老爷,为萧家满门昭雪冤屈!您若是死了,萧家就真的完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萧令仪。
她看着窗外,父亲被禁军拖拽着,头发散乱,衣衫破旧,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眼中满是不屈。母亲被人扶着,醒来后哭得撕心裂肺。仆役们被一一捆绑,女眷们吓得瑟瑟发抖,等待她们的,是教坊司那暗无天的。
家破人亡,不过一瞬。
她是萧家唯一的希望,她不能死,她必须活下去。
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唇,点了点头。
“好,我走。”
松了一口气,立刻从怀中拿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粗布男装:“小姐,快换上!从今往后,您不再是萧令仪,您是陈默,是我远房的侄子,因罪流放寒州!”
陈默。
沉默不语,苟活于世。
萧令仪颤抖着双手,脱下身上精致的襦裙,换上那身粗糙、带着霉味的男装。快速为她束起头发,用炭灰抹在她的脸上,遮住清丽的容颜,让她看起来如同一个粗鄙不堪的少年郎。
不过片刻,那个娇贵温婉的萧家大小姐,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蜡黄、沉默寡言的少年陈默。
“小姐,老爷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您。”声音哽咽,“到了寒州,去找寒朔王萧彻,只有他,能救萧家,能为您昭雪冤屈。”
萧彻。
阿彻哥哥。
这个名字,在萧令仪的心底,轻轻一颤。
年少时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那个在深宫之中,总是默默护着她,给她买糖人,陪她看桃花的七皇子,那个她跟在身后,一遍遍喊着“阿彻哥哥”的少年。
后来他被封寒朔王,远走边疆,他们便断了所有联系。
没想到,如今,他竟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我记住了。”萧令仪,不,是陈默,用力点头,将这个名字,刻在心底。
“时辰到了,我送您出去。”拉起她,从耳房的密道,悄悄离开了萧府。
密道外,早已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上都是被流放的罪奴,混杂在人群之中,无人察觉。
“小姐,一路保重。”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泪水滑落,“老奴不能陪您了,愿您此生平安,愿萧家沉冤得雪。”
陈默看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她知道,这一别,便是永生。
她转身,登上马车,钻进人群之中,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马车缓缓开动,驶离了这片。
她掀开马车的布帘,最后看了一眼萧府的方向。
火光冲天,哭声震天,那座承载了她十六年美好时光的府邸,正在熊熊烈火之中,轰然倾塌。
她的爹爹,娘亲,家人,仆役,都被困在那片火海与戮之中,生死未卜。
心痛到无法呼吸,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迹,她却浑然不觉。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萧令仪,只有陈默。
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女扮男装,流放寒疆,苟活于世的罪奴。
她的人生,从云端,坠入泥沼。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萧彻,已离开京城,踏上了返回寒州的路。
他与她,一南一北,相向而行。
不久之后,他们将在那苦寒的北境之地,重逢。
只是彼时,他不识她,她不认他。
默言相对,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