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州的深秋来得凛冽而粗暴,戈壁荒滩上的风卷着黄沙与煤屑,整呼啸不停,吹在人身上如同刀割。西坡矿场依旧是人间炼狱,镐击岩石的闷响、监工的呵斥、罪奴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复一,看不到尽头。
陈默被调去矿口筛矿已有数,相较于随时可能坍塌的废矿道,此处确实安全许多,可连饥饿、劳累、风寒与暗无天的煎熬,早已将她的身体拖到了崩溃边缘。她本是萧府娇养的千金,骨骼纤细,肌肤柔嫩,如今女扮男装,刻意佝偻身形,更显得单薄脆弱,仿佛一阵狂风便能将她吹折。此刻她蹲在巨大的竹筛旁,双手死死攥着筛柄,机械地晃动着,将碎石与精矿一点点分离。
她的双手布满裂口与老茧,原先细腻白皙的指尖早已被竹篾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冷汗直流。可她不敢停,不敢抬头,不敢露出半分女儿家的脆弱,只能将头埋得极低,让煤灰与尘土掩盖自己的眉眼,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麻木、沉默、毫无存在感的罪奴。
矿场的气氛早已暗流涌动。柳乘风派来的暗探伪装成流民与苦役,在矿场里四处游走,眼神锐利如鹰,专门排查瘦弱、沉默、面生、眉眼清秀的少年。陈默心知肚明,他们要找的人,就是她——萧太傅唯一的遗孤,萧令仪。
她每一刻都活在机之中。
身份一旦暴露,等待她的不是死亡,而是酷刑、羞辱、游街,是让萧家最后一点血脉死得肮脏不堪。所以她只能忍,忍到骨血发颤,忍到意识模糊,忍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哑巴一样的低贱罪奴。
监工严苛,皮鞭时不时甩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陈默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动作不敢有半分迟缓,可她太过瘦弱,太过安静,太过与众不同,终究还是成了有心人眼中的靶子。张彪因萧彻两次护着她,早已怀恨在心,明着不敢动手,便暗中指使心腹,伺机将她置于死地。
就在陈默累得眼前发黑、指尖几乎失去知觉时,矿场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动。监工瞬间换上谄媚至极的笑容,脚步匆忙地迎了上去,语气恭敬得发抖:“王爷!您怎么来了?快里边请,矿口风大,仔细吹着您!”
“王爷”二字入耳,陈默的心脏骤然缩紧,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是萧彻。
他来了。
陈默不敢回头,不敢呼吸,连晃动竹筛的动作都僵住了,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砂石堆里。她怕他看清她的脸,怕他从她的眉眼间认出熟悉的轮廓,更怕自己在他面前,忍不住崩溃落泪。
萧彻本是例行巡查矿场防务、粮草储备与罪奴劳作情况,并未打算久留。可他的目光扫过矿口时,却不受控制地停在了那道单薄得近乎透明的身影上。
少年蹲在砂石地上,衣衫破烂,满身煤灰,脊背却依旧挺得很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折腰的竹。尤其是她垂眸抿唇的小动作,与记忆里那个跟在他身后、软糯喊他“阿彻哥哥”的小姑娘,一次次重叠,清晰得让他心口发闷。
萧彻眸色微深,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随从与监工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这位王爷素来冷硬寡言,心思深沉,从不对低贱罪奴多看一眼,可今,却偏偏在这个少年身上,停留了一次又一次。
就在这死寂般的安静里,变故骤生。
张彪的心腹壮汉一直伺机报复,见萧彻亲临,想趁机表功,又想除掉陈默这个眼中钉,当即恶向胆边生,大步冲上前,毫无征兆地抬脚,狠狠踹向陈默的后背!
“哑巴!王爷在此还敢偷懒!”
这一脚用尽了全力,猝不及防。
陈默本就虚弱到极点,本无力躲闪,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力道蛮横地将她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砂石地上。竹筛甩飞,精矿撒落一地,她的手掌、膝盖、小臂尽数擦过砂石,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混着煤屑与尘土,黏在皮肤上,疼得她浑身痉挛。
她趴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喉咙涌上腥甜,却死死咬住牙,一声不吭。
她不能哭,不能喊,不能露出半分女儿态。
萧彻的脸色,在刹那间冷得骇人。
周身戾气暴涨,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寒冰,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他从未想过,在自己的封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竟有人如此肆意施暴,如此草菅人命,更何况,被欺凌的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留意的少年。
“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壮汉瞬间面无人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小人知错!小人只是教训偷懒罪奴!求王爷开恩!”
监工也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匍匐在地:“属下管教不严!属下该死!求王爷恕罪!”
萧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所有注意力,都落在地上那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上。少年趴在砂石里,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发出一声哀求,倔强得让他心口莫名发疼。
他缓步走上前,蹲下身。
指尖在触及她胳膊的前一瞬顿住。
他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手掌,看着她后背清晰的鞋印,看着她被尘土掩盖却依旧柔和的眉眼,记忆里那个被捧在掌心的明珠,与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罪奴,在他脑海里疯狂交错。
若是他的阿仪还在,他绝不会让她受半分苦楚。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起来。”
萧彻的声音,不自觉放软,褪去了平的冷硬,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陈默撑着地面,指尖被砂石扎得剧痛,一点点艰难站起,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压得沙哑粗粝:“谢王爷。”
她在拼命扮演一个粗鄙、低贱、沉默的少年罪奴。
萧彻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看着她满身伤痕,沉默许久,终于做出了决定——一个改变两人命运的决定。
“此地不是你该留之地,随本王回王府。”
一句话,轻如落叶,却在陈默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猛地抬头,第一次真正与他对视。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依旧是年少时的模样,却多了帝王般的威严与冷硬。四目相对的刹那,陈默的心脏疯狂跳动,所有隐忍、坚强、委屈、痛苦,在这一刻几乎全部崩塌。
她知道,她赌赢了。
她终于从般的矿场,踏入了寒朔王府。
终于靠近了那个可以为她复仇、为萧家昭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
寒风卷过矿口,吹起她破烂的衣袍,也吹起了她心底那缕,蛰伏已久的光。
而萧彻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少年,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熟悉与悸动,也在无声蔓延。
他还不知道。
他救下的,不是一个普通罪奴。
是他找了无数夜,念了无数春秋的——阿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