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前行,驶离了京城,朝着未知的远方而去。
陈默蜷缩在马车的角落,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窖。
脸上的炭灰早已被泪水冲刷得斑驳,身上的粗布男装硌得皮肤生疼,可这些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绝望。
萧府倾覆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父亲被枷锁锁住的模样,母亲晕厥在地的苍白脸庞,府内冲天的火光,撕心裂肺的哭声……
每一幕,都像一把尖刀,反复割裂着她的心脏。
她是萧令仪,是太傅府的嫡女,是被父母捧在掌心长大的明珠。可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父死母囚,她却只能女扮男装,像个鼠辈一般,仓皇逃生。
教坊司,流放,谋逆的罪名……
那些可怕的字眼,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前路漫漫,九死一生。
寒州,那是北境最苦寒的流放之地,是罪奴与流民的。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子,伪装成男子,前往那样的地方,能活几?
可她不能死。
父亲的嘱托,萧家的冤屈,满门的血海深仇,都压在她的肩上。
她必须活下去,找到萧彻,为家人昭雪沉冤。
这是她唯一的执念,支撑着她撑下去的唯一力量。
马车行了一,傍晚时分,在一处破旧的驿站停下。
押解的官差吆喝着,将所有罪奴赶下车,喂食一些粗糙得难以下咽的粮,又给了几瓢浑浊的冷水。
陈默接过粮,攥在手中,却毫无胃口。她看着周遭的罪奴,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这里没有怜悯,没有温情,只有生存与绝望。
她低下头,将自己藏在人群之中,不敢与人对视,不敢多说一句话。
她要做陈默,一个沉默、卑微、不起眼的少年罪奴。
夜色渐深,官差们饮酒作乐,鼾声四起。
陈默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身影,悄悄靠近了她。
是。
他一路尾随,冒着生命危险,追到了这里。
“小姐。”压低声音,声音沙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陈默猛地睁开眼,看到是他,心头一紧:“陈叔,你怎么来了?你快回去,被发现了会死的!”
“老奴放心不下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她的手里,“这里面是一些碎银子,还有老爷生前留给您的一块玉佩,关键时刻,能证明您的身份。”
陈默握紧布包,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泪水再次滑落:“我爹爹……他怎么样了?”
问到这句话时,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害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答案。
闭上眼,泪水滚落:“老爷他……在天牢里,宁死不屈,大骂柳乘风奸贼,今午时,已被赐了毒酒……”
轰——
陈默如遭雷击,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爹爹死了。
她的爹爹,那个一生忠良、为国为民的父亲,被奸臣陷害,饮毒酒而亡。
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巨大的悲痛瞬间淹没了她,她死死咬住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才勉强没有哭出声。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前的衣衫。
“娘……娘呢?”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夫人被没入教坊司,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石柱上……”泣不成声。
爹娘,都死了。
萧府满门,男丁被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死的死,伤的伤,彻底覆灭。
世间之大,从此,她再无亲人,再无归处。
陈默蜷缩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心痛到窒息,却只能死死压抑着所有的哭声。
她不能哭,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死。
“小姐,您一定要好好活着。”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寒州是寒朔王的封地,老奴已打探清楚,寒朔王萧彻虽远在边疆,却势力庞大,且他与柳乘风素来不和,定会为萧家做主。”
“您找到他,拿出玉佩,他定会相信您的身份。”
“记住,在寒州,一定要隐忍,少说话,多做事,千万不要暴露女儿身,否则,必死无疑。”
“老奴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说完,再次深深磕了一个头:“小姐,保重!”
他不敢多留,起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默握着手中的布包,里面的玉佩硌着掌心,滚烫滚烫。
那是父亲的玉佩,是萧家的信物,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凭证。
她将布包紧紧贴在口,泪水无声流淌。
爹爹,娘亲,你们放心。
阿仪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找到萧彻,一定会揪出柳乘风那个奸贼,为你们,为萧家满门,昭雪沉冤。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夜色更深,寒风呼啸。
陈默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夜无眠。
从今夜起,她心中再无儿女情长,再无娇柔温婉,只有血海深仇,与隐忍求生。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一条布满荆棘、鲜血与苦难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