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未亮,押解的官差便吆喝着罪奴起身,继续赶路。
陈默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前行,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一夜未眠,加上悲痛欲绝,她的身体早已到达极限,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随时都可能倒下。
可她不敢停。
官差手中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掉队的罪奴身上,皮开肉绽,惨叫声此起彼伏。
在这里,人命如草芥。
只要掉队,便是死路一条。
陈默低着头,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艰难地跟着队伍。
流放之路,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百倍。
烈当空,晒得皮肤辣地疼,汗水浸透了衣衫,黏在身上,又脏又臭。没有足够的水,没有像样的食物,每只能靠一点点粮和浑浊的冷水充饥。
渴了,就喝路边沟渠里的脏水;饿了,就啃几口硬邦邦杂的粮;累了,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歇上片刻。
蚊虫叮咬,疫病横行,每都有罪奴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
官差们视而不见,直接将尸体抛在荒野,喂了野兽。
陈默看在眼里,心中一片冰凉。
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要让她女扮男装,为何要让她隐忍求生。
在这条路上,女子寸步难行,弱小者只有死路一条。
她必须更强,更狠,更沉默。
为了不被人察觉异样,她刻意压低声音,从不与人交谈,吃饭、喝水、走路,都学着男子的模样,粗粝、笨拙。
她剪掉了长长的指甲,任由双手磨出血泡,长出老茧;她不再注重仪容,任由脸上布满灰尘,头发凌乱不堪;她忍住女儿身的所有不便,咬牙坚持。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白里,是肉体的折磨;夜晚,是精神的煎熬。
每当夜深人静,她便会拿出父亲的玉佩,紧紧握在手中,思念着爹娘,思念着萧府的一切,泪水无声滑落。
她会想起年少时,在京城的桃花树下,她跟着萧彻身后,软糯地喊他“阿彻哥哥”。
他会回头,温柔地笑着,递给她一支桃花,摸一摸她的头:“阿仪乖。”
阿仪。
这个只有至亲之人才能叫的小名,如今成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软肋。
阿彻哥哥,你在哪里?
我是阿仪,我快撑不下去了。
你会不会,还记得我?
无数个夜晚,她都在这样的思念与绝望中,辗转难眠。
可天一亮,她便又会收起所有的情绪,变回那个沉默、卑微、不起眼的少年陈默。
子一天天过去,流放的队伍,离京城越来越远,离北境寒州,越来越近。
沿途的风景,从繁华的江南,变成荒凉的旷野,再到寸草不生的戈壁。
寒风越来越烈,气温越来越低,草木凋零,满目萧瑟。
陈默的身体,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她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双眼深陷,原本清丽的容颜,被风沙与苦难掩盖,只剩下麻木与坚韧。
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本抵挡不住寒风,手脚生满了冻疮,又红又肿,一碰便疼得钻心。
好几次,她都差点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
可每当想到萧家的冤屈,想到爹娘的惨死,想到远在寒州的萧彻,她便又会咬紧牙关,撑下去。
她不能死。
她还没有报仇,还没有昭雪冤屈,还没有找到那个年少时护着她的阿彻哥哥。
她必须活着,走到寒州。
这一,队伍终于进入了北境的地界。
放眼望去,满目荒凉,黄沙漫天,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疼。
这里便是寒州的边境。
是萧彻的封地。
是她此行的终点,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陈默抬起头,望着这片荒凉的大地,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阿彻哥哥,我来了。
请你,一定要记得我。
请你,一定要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