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内外,一片焦味。
流民棚的火还没完全灭,烟贴着城墙往上爬。门洞里横着王氏粮车,车轮下压着雪泥和血。工役营的人蹲在两侧,手里拿着门板、木杠和锄头,眼里都是惊恐。
陈魁就在这个时候来了。
他来得太准。
准到不像来救火,倒像一直在等火烧到这个位置。
县兵在他身后排开,刀没有出鞘,手却都按在柄上。陈魁披着黑色大氅,雪落在肩头,很快化成水。他看了一眼烧塌半边的外棚,又看一眼堵门的粮车,嘴角微微一挑。
“好大的阵仗。”
赵大眼脸上还全是烟灰,听见这话便要骂。顾衡抬手拦住他,目光落在陈魁手中的文书上。
陈魁把那卷文书展开。
“县尊口谕,西门流民棚走水,开西门侧门,纳流民入瓮城避火。县衙接管粥线,王氏护院退回本宅,边军不得再扰民。”
他顿了一下,看向顾衡。
“军仓书佐顾衡,私设流民编户,擅令边军守门,纵王氏护院入城防,致流民死伤。此等越权乱政,暂押候审。”
门洞里一下静了。
火还在外头噼啪响,远处还有人哭,可陈魁这一番话落下来,像把所有混乱都压成了一条罪名。
顾衡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赵大眼忍不住:“刚才火起的时候,你在哪?刚才北原探子冲门的时候,你在哪?现在火压住了,你倒来开门了?”
陈魁冷冷看他。
“边军辱骂县尉,记下。”
“你记你娘——”
“赵大眼。”
许厌山的声音从门洞另一侧传来。赵大眼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是眼睛还瞪着陈魁。
陈魁没有理他,转而看向王景修。
“王三公子,王氏护院本就不该掺入城防。现在退开,县衙可以不追究。”
王福眼神微动。
王氏护院此刻正在粮车两侧,手里握着棍刀。他们不是边军,不愿意和县兵正面冲突。若县衙真要追究,王氏也麻烦。
王福低声道:“三公子……”
王景修没有答。
他看的是门外那几具尸体。方才被砍倒的北原探子还躺在门洞旁,身上披着流民破袄,袖口却露出灰白皮袍的一角。
陈魁也看见了,立即道:“北原探子混入,更该开门清查。流民挤在外头,只会让贼人继续藏身。”
许厌山提刀走过来,刀上还有血。
“开门清查?”
陈魁道:“许百夫长有异议?”
“外头几百人,哭的、伤的、饿的、烧糊涂的都有。你开门清查,查谁?”
“县衙自有章程。”
许厌山笑了一声:“你们县衙的章程,刚才怎么没把火灭了?”
陈魁脸色一沉。
“许厌山,你是边军,不是白水县令。守门也轮不到你擅自做主。”
许厌山正要上前,顾衡伸手拦住。
“县尉大人说得对。”
周围几个人都看向他。
赵大眼更是瞪大眼睛:“顾书佐,你胳膊疼昏了?”
顾衡没有理会。
他看着陈魁,声音不高。
“我只是军仓书佐,本不该编流民,不该封磨坊,不该扣粮粉,不该让王氏粮车堵门。”
陈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你认?”
“认。”
周老三脸色一白,抱着册子的手一抖。王福也露出一点意外,像没想到顾衡竟会当众认下越权。
顾衡继续道:“但我做这些,是为了守门。”
他说完,看向那道被粮车堵住的西门。
“县尉大人现在要开门。”
这句话一出,附近的人都听明白了。
陈魁说顾衡越权,不是完全没道理。顾衡承认自己越权,却把另一件事也摆上来:他越权,是守门;陈魁掌权,是开门。
王景修轻轻抬眼。
许厌山握刀的手也松了一点。
陈魁盯着顾衡,缓缓道:“本官开门,是救民。”
“救民可以。”
顾衡从周老三怀里取出空白文书,铺在一辆粮车车板上。
“请签。”
陈魁眼神一跳。
“签什么?”
顾衡提笔,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县尉陈魁,奉县令口谕,今夜开西门纳流民。若北原探骑混入、城门失守、流民踩踏、粮车损毁,皆由县尉衙门接管查明。”
他写完这几句,把笔放下。
“县尉大人,请。”
陈魁看着那张纸,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顾衡,你敢让本官签这种东西?”
顾衡道:“大人敢开门,自然敢签。”
陈魁向前一步。
两名县兵也随之向前。
许厌山的刀垂着,刀尖仍在滴血。罗满没有说话,只把短弩抬到前。王氏护院没动,却也没有退开。
局势一瞬间绷紧。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北原探子趁乱钻进粮车下方,几乎摸到门轴。许厌山回身一刀,刀光贴着车辕落下,那人半截身子砸在雪地里,血溅到陈魁靴边。
陈魁低头看了一眼。
顾衡道:“县尉大人,现在签,门便按你的令开。”
陈魁没有动。
顾衡又取出第二张纸。
“县尉大人要接姜砚,也请签。账房学徒姜砚,由县尉衙门接管。若人死、口供变、证词失,先查县尉衙门。”
第三张。
“要提焦账,也请签。磨坊焦账,由县尉衙门接管。若账毁、页缺、字损,先查县尉衙门。”
第四张。
“要移涉案粮粉三十七石,也请签。若粮失、袋换、粉散,先查县尉衙门。”
四张纸摊在粮车上。
风雪吹过,纸页猎猎作响。
陈魁站在那里,终于明白顾衡真正的刀在哪里。
不是许厌山。
不是王氏粮车。
是这些字。
他可以下令。
但他不敢把自己的令写下来。
陈魁咬牙:“顾衡,你不过一个仓曹书佐,也敢拦县尉开门?”
顾衡抬头看他。
“我拦的不是县尉。”
“那你拦什么?”
“拦一个不敢签字的人开门。”
门洞里静了一瞬。
赵大眼吸了口气,低声道:“娘的,这句是真扎。”
王福脸色难看,王景修却没有说话。他看着顾衡,像是重新估量这个受伤的小吏。
陈魁脸色铁青,手已经按住刀柄。
“你找死。”
顾衡没退。
“县尉大人若要动刀,也请先签。今夜西门临战,县尉拔刀拿军仓书佐,致门防生乱,也由县尉衙门先查。”
陈魁的手停住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每多做一步,顾衡就多写一张纸。写出来的不是定罪,却比定罪更难缠。因为它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引向同一个问题。
谁主张,谁承担。
陈魁不怕一个书佐。
他怕在北原探子已经冲门、流民死伤、王氏粮车堵门的时候,自己把每一件事都签到名下。
他没有碰笔。
第一个停顿,已经足够让县兵犹豫。
顾衡把笔往前推了推。
“请。”
陈魁仍不动。
这个不动,比任何承认都刺眼。
许厌山走到顾衡身侧,看着陈魁。
“你不是要开门吗?”
陈魁抬头,眼神阴冷。
“许厌山,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你是边军百夫长,不是白水守将。今你和顾衡联手官,县尊不会放过你。”
许厌山道:“我没官。我只看见有人想开门。”
陈魁冷笑:“救民也成了罪?”
顾衡开口:“救民不是罪。不敢签,也不是罪。”
他看向那道西门。
“但不敢签还要开门,就是罪。”
这话落下,周围县兵又退了半步。
陈魁知道,再拖下去,自己带来的人心就要散。他忽然转向王景修。
“王三公子,你也看见了。顾衡今能让王氏粮车堵门,明就能拿王氏当军仓。你们王氏真要跟着他,把白水县搅成这个样子?”
王福脸色一动。
这话很毒。
因为顾衡确实正在把王氏往军政账里拖。王氏今协守,明就不可能再说自己只是地方大户。
王景修沉默片刻。
他没有看顾衡,而是看向门外的火光和那些蜷缩在雪里的流民。最后,他转头看向陈魁。
“县尉大人说得对。王氏不想被顾书佐拖进账里。”
陈魁眼中刚露出一点松动,王景修又道:
“可门若开了,王氏会先被北原人拖进火里。”
王福闭上嘴。
王景修走到粮车旁,伸手按在车板上。
“王氏护院,继续堵门。损车、损粮,记王氏协守损耗。”
陈魁终于彻底失了笑意。
顾衡看了王景修一眼。
王景修淡淡道:“不用谢。王氏只是怕死。”
顾衡道:“怕死是好事。”
赵大眼在旁边接了一句:“这话顾书佐最有资格说。”
顾衡没有反驳。
这点细微的滑稽,让门洞里紧绷的气稍微松了一丝。但陈魁的脸色却更冷了。
他知道,王氏暂时也站不过来了。
下一步,只能动更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