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去王氏宅院,也没有去县衙。
顾衡把谈话地点放在西门内侧的一间破驿棚里。棚子原本堆草料,如今草料被清出一半,地上铺着旧木板,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不停发抖。
王景修进棚时,看了一眼四周,没有嫌弃,只把外袍拢了拢。
“顾书佐选地方,倒是有意思。”
顾衡坐在案后,左臂仍裹着麻布,手腕上还有孩子咬出的血印。许厌山站在门边,赵大眼守在外头。周老三抱着册子缩在角落,像一只怕被踩到的老猫。
王福跟着进来,先皱眉:“三公子,这地方风太重。”
王景修道:“白水县现在还有不漏风的地方吗?”
王福不说话了。
顾衡把流民编户册、王氏折交文书、磨坊封磨备录、陈魁接管条一一摆在案上。
王景修看了一眼:“顾书佐今不是谈粮,是摆刀。”
“王公子若觉得是刀,那就当刀看。”
“你很急。”
“白狼沟无烽,赤狼部亲帐探骑到了烽台下。三内,白水县一定有事。”
王景修神色微动。
他当然已经听到一些风声,但由顾衡口中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证据?”
顾衡把赤狼骨牌放到案上。
骨牌滚了一下,停在王景修手边。骨牌上的狼眼涂着赤色,像一滴掉的血。
王景修拿起看了片刻,脸色终于沉了些。
“乌骨台?”
许厌山抬眼:“你知道他?”
王景修没有否认:“王氏走西路商道,听过这个名字。赤狼部年轻一代里,他不是最能打的,却是最麻烦的。商队遇见其他部,多半是抢货。遇见他,常常连人带路一起没。”
许厌山冷声道:“那你应该知道,他不是来做买卖的。”
王景修把骨牌放回案上:“所以顾书佐要王氏出粮、出车、出人?”
顾衡道:“出粮、出药、出车、出护院。”
王福立刻道:“顾衡,你不要得寸进尺。王氏昨夜已经折交粟一百二十石、豆二十石、草料二百束。你今又要,是把王氏当军仓了?”
“不是军仓。”顾衡看他,“是白水大户。”
王福冷笑:“大户就该被你一层层剥?”
顾衡道:“大户也在城里。”
这句话让王福顿住。
王景修看着顾衡:“你说王氏也在城里,这话不假。但你今在西门筛人,又与王氏有什么不同?王氏按宗族、佃户、客民分人;你按妇孺、匠户、青壮、老弱分人。王氏让有用的人活得更久,你也一样。”
棚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骂人狠。
许厌山皱眉,看向顾衡。赵大眼在门外听见,脸色难看,却没有话。
顾衡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案上的一张纸吹起来,他伸手按住。那只手腕上,还有孩子咬出的血痕。
“王公子说得对。”
王福一怔。
王景修也看着他。
顾衡抬头:“我今确实把人分了。能进城的,不能进城的;能吃半碗粥的,只能留外棚的;能上墙搬石的,不能再动的。”
王景修道:“所以呢?”
“所以我不说自己净。”
这句话一出,棚里又静了一下。
顾衡继续道:“不同在于,王氏分完人,没被王氏看见的人,连名字都不会留下。我分完人,谁进了城,谁留在外棚,谁死在绳口,谁死在粥棚边,我都写。”
王景修轻声道:“写下来就能救人?”
“不能。”
“那有什么用?”
顾衡低头看着编户册:“至少以后有人翻这本册子,会知道他们不是自己从白水县消失的。”
王景修没有说话。
王福却冷笑道:“顾书佐这话好听。死人知道自己被写上了,就能活?”
顾衡看向他:“王管事,死人不能活。但活人会怕被写上。”
王福脸色一沉。
许厌山终于开口:“王景修,你今来,不只是为了骂顾衡吧?”
王景修看了他一眼:“许百夫长说话一直这么直?”
“我饿过,不爱绕。”
“那我也直说。”王景修看向顾衡,“王氏可以出一批粮、车、药,也可以派护院协守西门。但有三条。”
“说。”
“第一,王氏不认侵吞军粮,只认临战协助。”
顾衡点头:“可以。罪以后算,城先守。”
王福眉头一皱,似乎没想到顾衡答得这么快。
王景修继续道:“第二,王氏护院不归城西营统辖,由王氏自领,只协守,不编入军伍。”
许厌山冷笑:“上墙还挑自己人?”
王景修看着他:“许百夫长信不过王氏,王氏也信不过边军。硬编到一起,未必守城,可能先内斗。”
这话难听,却实在。
顾衡道:“王氏护院编入协守册,不入边军册。守哪一段、出多少人、领多少粮、何时换防,全部入册。”
王景修道:“可以。”
“第三呢?”
王景修看向案上的磨坊封磨备录。
“白塔银票一事,战前不许公开。”
周老三一惊,抬头看他。王福脸色也变了一下。
顾衡看着王景修:“王公子知道白塔银票?”
“白水城里,没有王氏完全不知道的事。”
“那你知道白塔柜在哪里?”
王景修没有答。
顾衡道:“你不说,我就当王氏知道。”
王景修笑了一下:“顾书佐,你很会把人往账上按。”
“被的。”
“白塔柜不在王家。”王景修道,“但它与王氏有关系。这个关系若现在抖开,白水城里至少有三家会乱,梁丰记的人也会立刻断尾。乌骨台在外,你确定要现在查?”
顾衡沉默。
许厌山问:“你什么意思?”
王景修道:“意思很简单。顾衡现在查白塔柜,能查到一点影子,但会惊动整条线。等北原压上来,城内粮商、豪族、县衙各自断尾,最后只剩几具尸体和几张烧灰的票。”
顾衡看着他:“你是在帮我,还是保王氏?”
“都有。”王景修答得很坦然,“王氏不净,但王氏也不想被推成唯一的脏东西。顾书佐若真想查清楚,就别急着把锅扣在王氏头上。”
许厌山冷声道:“说到底,你还是想脱身。”
王景修转向他:“许百夫长,王氏若只想脱身,今不会来西门。粮车早能从南庄转走,药材也不必送来。可白水若破,王氏宅院、佃户、账册、祖坟都在这里。我们没有你想得那么硬气,也没有你想得那么蠢。”
许厌山盯着他,没再说。
顾衡道:“你要我战前不公开白塔银票。那王氏给什么?”
王景修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粟八十石,豆十五石,药材三车,马车十二辆,护院五十人,医徒两名。另有木板、麻绳、铁钉,可补西门。”
周老三听得眼睛都亮了一下。赵大眼在门外小声嘀咕:“早拿出来不就完了,非得挨骂才会吐。”
王福脸色更差,显然这些东西即便是王氏,也不是随便能给的。
顾衡道:“不够。”
王景修皱眉:“你还要什么?”
“草料。”
“昨夜已经给了二百束。”
“西门若战,马车、驮马、传令马都要用。草料不够,车动不了,人也要背。”
王景修看了王福一眼。
王福低声道:“再出一百束,西庄就要动底仓。”
顾衡道:“那就动。”
王福怒道:“顾衡,你以为王氏是你的仓?”
顾衡看着他:“王氏不是我的仓。但西门一破,北原人会替你开仓。”
王福被噎住。
王景修沉默片刻:“草料再出一百束。不能再多。”
顾衡点头:“护院五十人不够。”
“你不要太过。”
“不是上墙打仗,是堵门、护粮车、守粥线。王氏护院熟悉本城街巷,也能认出混进来的生面孔。五十人守不住这么多处。”
王景修看着他:“你想要多少?”
“八十。”
“不可能。”
“七十。”
“六十。”
“六十,但王氏出十名识车马和粮路的老仆,归周老三登记。”
王景修看向周老三。
周老三立刻把头缩低。
王景修笑了笑:“顾书佐连王氏老仆都要上册?”
顾衡道:“不是上死册,是上活路。谁熟粮路,谁就知道哪条路最容易被人用。”
王景修思索片刻。
“可以。但这些人只供辨认,不受审讯。”
顾衡道:“战前不审。战后另说。”
王福忍不住道:“你还想战后审王氏?”
顾衡道:“战后若白水还在,总要有人解释粮去了哪里。”
王福脸色铁青。
王景修却没有发怒。他看着顾衡,忽然道:“顾书佐,你真不像一个只想活命的人。”
顾衡沉默了一下。
“我一开始确实只想活。”
“现在呢?”
顾衡看向外面。西门方向还有哭声,瓮城棚里传来孩子的咳嗽。远处城墙上,边军正在搬木板补垛口。雪仍在下,像怎么也落不完。
“现在发现,光自己活不太够。”
王景修目光微动。
顾衡很快又补了一句:“但我也没想做圣人。谁想让我死,我还是会先算他。”
赵大眼在外头听见,小声道:“这句像他。”
许厌山瞥他:“偷听还敢评?”
赵大眼闭嘴。
王景修终于从袖中取出一枚王氏小印,放在案上。
“写吧。”
顾衡铺开空白文书。
白水县临战协守册。
王氏临战助守西门,出粟八十石、豆十五石、药材三车、马车十二辆、护院六十人、识粮路老仆十人、草料一百束、木板麻绳铁钉若。
王氏不认侵吞军粮,只认临战协守。王氏护院不入边军册,入协守册。所领粮、所守门段、所护车马,逐项签押。
写到最后,顾衡加了一句:
白塔银票一线,战前暂不公开,战后待查。
王福立刻道:“不能写!”
顾衡看向王景修。
王景修看了那一句很久,最后道:“改成‘白塔一线’。”
“可以。”
顾衡把“银票”二字划去,改成“白塔一线”。
王景修按印。
许厌山签名。
周老三作为登记人按手印。赵大眼在门外探头:“要我按吗?”
顾衡道:“你不是不服我?”
“我是不服王氏。”赵大眼走进来,把手印按得很重,“这份我按。”
王景修看着那个歪斜的血手印,淡淡道:“边军的手印,果然讲究。”
赵大眼瞪眼:“嫌丑?要不我给你脸上也按一个?”
王福怒道:“粗鄙!”
许厌山道:“他一直这样,王管事多担待。担待不了,就别看。”
棚里一时竟有点冷场的滑稽。
顾衡收好协守册,忽然问:“王公子,梁丰记的人还在白水吗?”
王景修眼神一沉。
“你想做什么?”
“他们想抢账,也想抢粮。那就给他们一车他们想抢的东西。”
王景修看着他:“假粮车?”
许厌山眉头一动。
顾衡道:“王氏出车,城西营出人,军仓出假账。消息分三路放出去。哪一路被劫,就知道哪一路漏。”
王福冷笑:“你拿王氏粮车当饵?”
顾衡道:“不是王氏粮车,是协守粮车。文书刚签。”
王福被堵得脸色发青。
王景修却没有立刻拒绝。他看向顾衡,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点真正的审视。
“若车被劫,王氏损粮。”
“车上不放真粮。上层放少量粟,中层沙袋,底层放假账。”
“若人被?”
“所以王氏可以不去。”
王景修笑了一声:“顾书佐,你这句话才是真正的人。”
许厌山道:“王氏不去,明城里就都知道,王氏只肯签册,不肯担险。”
王景修看向他:“许百夫长也学会讲账了?”
“跟他待久了,恶心是恶心,也有点用。”
顾衡没有理会他们的相互讥讽,只把案上的文书一张张收好。
“今晚之前,要把消息放出去。陈魁线、王氏线、流民线,各放不同的话。”
王景修问:“你怀疑王氏里有人递消息?”
“我怀疑所有人。”
“包括我?”
“包括。”
王景修点了点头,竟没有生气。
“很好。那我也怀疑你。”
顾衡道:“应该。”
王景修起身,重新拢好外袍。
“粮、药、车,半个时辰内送到西门。护院一炷香后到。至于假粮车,我要亲自挑人。”
顾衡道:“可以。但车号由我写。”
王景修看了他一眼:“你怕我换车?”
“我怕你,也怕别人。”
王景修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顾衡。”
“嗯。”
“今那个孩子,我让人送了半碗热粥。”
顾衡抬眼。
王景修没有回头:“别误会。不是替你救人。只是王氏门前死过太多人,再死在王氏粥旁,也不好看。”
顾衡沉默片刻。
“记协守杂项。”
王景修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是半点人情都要入账。”
“人情不入账,容易被赖。”
王景修没有再说,推门走入风雪。
赵大眼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这王三公子不像好人。”
许厌山道:“像好人就麻烦了。”
顾衡把协守册压进木匣。
“准备假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