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三更前烧起来。
先是西门外的妇孺棚。火不大,却烧得极巧。最先着的是棚口草,火一卷起来,里面的人只能往外挤。外头的人看见火,又以为城里不让救,哭声、骂声、撞门声立刻混成一团。
第二处,是粥线旁边的柴堆。
第三处,靠近草料棚。
三处火连在一起,烧不垮白水,却能把人心烧乱。烟被风压着往城门里灌,门洞里守卒咳得直不起腰,皂隶们一边骂一边后退,谁都不想被流民扑住。
城墙下的皂隶本来还想拿棍子压人。一个皂隶刚挥棍,把一名抱孩子的妇人打倒。
赵大眼冲过去,抓住他的领子,直接把人提到墙边。
“你是灭火,还是添火?”
皂隶喊道:“县衙的人,你敢打?”
赵大眼一巴掌扇过去:“县衙的人会泼水?会堵门?会搬车?不会就滚后面去!”
顾衡看见了,没有拦。
他需要皂隶这层皮,但不需要他们在门口乱。许厌山那边更直接,凡不听号令的皂隶,全被赶到第三道绳后,只许递水,不许碰人。
这一下,门洞里反倒稳了些。
可稳只是表面。人群后头还在挤。流民最怕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火声和哭声,就会以为城门已经关死,自己已经被丢下。
顾衡让两个嗓门大的工役站到车上,一遍遍喊:妇孺不关门,青壮按册进,抢门者不进。喊到第三遍时,声音哑了。
顾衡让周老三记下那两人的名字。
周老三喘着气问:“这也记?”
顾衡道:“明多半碗粥。”
那两个工役听见了,立刻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大。
“开门!”
“顾衡不让老弱活!”
“军仓有粮,王氏粮车进城了!”
“再不开门,孩子都烧死了!”
这些喊声一听就不对。不是因为不真实,而是太整齐。像有人提前把最扎人的话教给了他们,然后趁着火,一起往西门上砸。
顾衡赶到时,门洞已经乱了半边。赵大眼带人守在第二道绳前,脸上被烟熏黑了一片。他一脚踹翻一个冲绳的青壮,回头看见顾衡,立刻骂道:“你总算来了!再晚点,老子就只能把他们全打趴下了!”
顾衡扫了一眼火势:“打趴下没用,后面的人会踩死前面的人。”
赵大眼吼道:“那你说怎么办?”
“木匠拆车板,堵门洞。车夫推粮车,横在第二道绳后。猎户上墙,射火把,不射人。磨工去看放火的人手上有没有细粉。妇孺棚里能动的,排水线。”
赵大眼瞪眼:“让妇人灭火?”
顾衡把工役册递给周老三:“她们在棚里,最知道哪里能过人,哪里会踩死孩子。按册叫人,不许乱喊。叫到谁,谁动。没叫到的,原地等。”
周老三接过册子,脸色发白:“小顾大人,外头的人未必听。”
“不听的给半碗粥,听的给一碗。”
赵大眼愣了一下:“你这也算?”
顾衡道:“现在粥比刀好用。”
赵大眼骂了一句,转身吼:“木匠!车夫!猎户!磨工!刚才登记过的,都给老子出来!不出来,明半碗粥都没有!”
人群里一阵动。
先出来的是两个木匠。一个年纪大,一个瘸腿。老木匠手里还抱着自己的小孙女,不肯松。
顾衡看了一眼,指向瓮城棚:“孩子送棚里,记名。你留下堵门。”
老木匠嘴唇抖了抖:“堵完有粥?”
顾衡道:“有。”
老木匠又问:“孩子也有?”
顾衡点头:“有。”
老木匠把孩子交给旁边妇人,拿起木杠,低头就去拆车板。
车夫们推来两辆破车,横在门洞内侧。车轮陷进雪泥里,几个人吼着一起顶。猎户上了城墙,箭不多,却准,专射扔火把的人手腕和腿。一个火把刚抛起来,就被箭射偏,落在雪地里,嗤地灭了。
磨工那边最先抓到人。
一个矮个男人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磨工抓着他的手腕,冲顾衡喊:“他手上有磨坊粉!不是咱棚里的人!”
罗满过去,一脚踩住那人的手,果然从指缝里抠出细白粉末。那人还想咬舌,被罗满直接卸了下巴。
赵大眼看得牙疼:“罗满,你下手真省事。”
罗满看都不看他:“省话。”
妇人们也排起水线。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桶,有人一边哭一边把水往棚子上泼。水不多,泼上去冒起白汽,很快又被火舔。但火势慢了下来,至少没再往门洞扑。
顾衡看向许厌山:“草料棚不能烧。”
许厌山已经带人往草料棚去。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草料烧光,马车动不了,传令马也动不了。白水若要守,草料就是兵的腿。
草料棚那边忽然爆出一团火。许厌山赶到时,两个黑影正往草料里泼油。一个被边军当场砍翻,另一个翻过矮墙要跑。
许厌山提气追了三步,刀出鞘,刀光贴着墙头掠过,那人半截衣袖和一块皮肉一起落在雪里。人没死,落地后还在爬。
许厌山追上去,刀背砸在后颈,把人砸晕。他没有再追远处的影子,只回头吼:“草料先搬!别只顾灭火!”
几个边军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灭火未必来得及,先把没烧着的草料搬走,才是真正救草料。王氏护院也被他一脚踹过去,抱起草束往门洞边堆。
王福看得眼皮直跳:“那是王氏的草料!”
许厌山回头:“现在是马的命。”
王景修在旁边淡淡道:“照搬。马活着,车才值钱。”
周老三抱着册子跑过来,喘得像要断气:“小顾大人,外棚那边火压不住了。”
顾衡看向外棚。
那里多是老弱病重。棚子低矮,人跑得慢。若去救,门洞会空;若不救,死的人会更多。火光照在那些人脸上,有人想爬,有人爬不动,有人伸手,却不知道要抓谁。
赵大眼也看见了,声音哑了一点:“顾书佐……”
顾衡没有看他。
“保西门,保草料。”
周老三手一抖。赵大眼猛地转头:“外棚呢?”
顾衡道:“能拉出来多少是多少。不许开大门。”
“那里面还有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
许厌山从草料棚方向吼了一声:“赵大眼,守绳!”
赵大眼眼睛通红,最终转身,一刀背砸翻一个试图冲绳的人,骂得像要把嗓子撕开:
“都给老子往后!冲绳者打!持刀者射!”
顾衡没有解释。他知道解释没有用。每一个选择都有人死。不同的是,若西门破了,死的人会多到没人能再记名字。这个道理太冷,可此时若不冷,白水会碎。
王氏的粮车也被推上来。
王福急得脸色发白:“这是王氏协粮,不是堵门的木头!”
王景修站在车旁,眼神很冷:“堵。”
“堵坏了怎么办?”
“记损。”
“谁赔?”
王景修看向城门外的火:“城破了,谁赔王氏?”
王福闭嘴。
几个王氏护院合力推车,把车横在门洞内。车轴卡住门槛,车板顶在石壁上,发出咯吱声。粮袋从车上滚下来,撒出一地粟粒,旁边几个流民眼都直了。
赵大眼吼道:“谁抢粮,打断手!”
一个孩子弯腰去抓粟粒,顾衡看见了,顿了一下。那不是王氏门前那个孩子,只是一样瘦,一样眼亮。
顾衡让赵大眼把孩子抱开,又让周老三记下洒粮数。
周老三瞪他:“这时候还记洒了几升?”
“洒的粮也能救命,也能惹乱。”
周老三叹了口气,蹲下估数。
最乱的时候,有人从城内方向挤向门洞。那人披着皂隶外袍,脸埋得很低,手里却拿着一把短锥。罗满看见他的步子不像衙门差役,抬弩对准。
那人猛地扑向车轴,想把堵门的车销撬开。弩声响起,短锥落地。罗满走过去,翻开那人的袖口,又是一截红色狼尾线。
赵大眼看得后背发凉:“他们连城里都混进来了?”
顾衡没有答。
他看向城内街巷,那里黑得像一口井。这不是流民冲门。这是有人把城门、流民、县衙、王氏粮车、北原探子,全放到一处搅。搅得越乱,真正要开门的人越容易藏住。
火势压到四更时,外棚还是死了人。
周老三来报时,声音发哑:“外棚死了十七个,妇孺棚踩伤二十余。草料烧了三十六束,粮车坏了两辆。假粮车那边抓的梁丰记伙计,也死了。”
顾衡抬头:“怎么死的?”
“乱中被暗箭射了喉咙。罗满去看过,箭短,像近处射的。”
许厌山脸色发沉:“灭口。”
顾衡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册子翻开。
周老三低声问:“小顾大人,先记吗?”
顾衡道:“记。”
周老三又问:“死者未核?”
顾衡看了他一眼。
周老三叹了口气:“知道,待核。”
他刚写下两个字,门外又有人喊:“我爹还在棚里!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那声音很熟。
顾衡抬头,看见王氏门前那个啃油渣的孩子。他被瓮城棚里的妇人抱住,手里还攥着破碗,拼命往外挣。外棚方向火已经低了,只剩烟和灰。
赵大眼也看见了,脸上的烟灰都遮不住难看。
“顾书佐……”
顾衡走过去,蹲下身。孩子看见他,眼里的恨比前一回更重。他没哭,只咬着牙。
“我爷呢?”
顾衡沉默了一下:“还在找。”
孩子不是傻子。他看了一眼外棚,忽然举起破碗砸向顾衡。碗没砸中脸,砸在肩上,碎成两半。赵大眼要骂,被顾衡拦住。
孩子哑声道:“你让他留外头的。”
顾衡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是。”
孩子还要冲,被妇人死死抱住。顾衡起身,左臂的伤口又疼起来。那疼不是刀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一笔账被写下后,再也擦不掉。
许厌山走过来:“你不能救所有人。”
顾衡道:“我知道。”
“知道还这副脸?”
“知道和受得住,不是一回事。”
许厌山沉默片刻,没有再说。
火终于被压住,但哭声没有低。西门外棚冒着烟,城门内侧横着粮车,工役营的人坐在雪地里喘气。那些刚刚被筛出来的人,第一次不是等别人给粥,而是用自己的手把城门顶住了。
赵大眼拎着一个被打晕的放火者回来:“这个活着。”
“扣押。”
“现在审?”
“来不及。”
“又来不及?”
顾衡抬头看向城内:“陈魁快到了。”
赵大眼一愣:“你怎么知道?”
顾衡道:“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火没起,他来没名分;火没压住,他来有风险。现在火压住了,流民死了,王氏粮车堵门了,边军动了,工役册也用了。”
赵大眼听明白了,脸色更臭:“他来捡现成的?”
“他来定罪。”
话音刚落,西门内侧传来马蹄声。
陈魁带县兵到了。
他披着黑色大氅,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县兵在他身后排开,刀没有出鞘,却已经压到门洞前。
陈魁第一句话便是:“县尊口谕,开西门,纳流民。”
他看向顾衡,嘴角微微一挑。
第二句话是:“军仓书佐顾衡,越权乱政,暂押候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