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沟的烽,本该在寅时前亮一次。不是敌袭烽,是巡更烽。白水县北面三十里,有白狼沟烽燧,再往北是几道低岭,雪深时人马难行。若北原小股探骑南下,白狼沟不是第一道墙,却是第一双眼。
眼不亮,城就等于半盲。
许厌山看着那片黑,脸色难看得像结了一层霜。赵大眼还抱着刀,嘴里却不肯认输:“许头儿,会不会雪大,烽火没点起来?那帮守烽的也不是铁打的,夜里冻僵了,慢一刻半刻也有。”
“雪再大,也要有烟。白狼沟守烽的是老魏,他就是冻死,也会先把火折子塞进柴里。”
赵大眼闭上嘴。他平嘴硬,但听见“老魏”两个字,也知道不能打岔。边军里有些名字在官册里不值钱,在活人心里却压得很重。许厌山说得这么笃定,就说明那人不会误时。
顾衡拢紧披风,左臂疼,头也有些发沉。封磨、截车、抢账,连着一夜,他快撑到极限。可白狼沟无烽不能等。粮粉可以先押回军仓,姜砚可以先藏起来,焦账可以封存,但烽燧若出事,北原人不会等他睡醒。
“你回军仓。”许厌山道。
“我要看烽簿。”
“烽簿我给你带回来。”
“你知道烽簿哪一页能对上磨坊小账里的‘北货勿记’?”
许厌山沉默。他不喜欢顾衡总用这种话堵人,可他更清楚顾衡堵得对。军情他懂,账册顾衡懂。两个人少一个,白水县现在都像缺了一只眼。
顾衡道:“我不上最前。到烽台下,看簿,看人,看火。若真遇敌,你让人把我拖回来。”
赵大眼嘀咕:“拖你倒不难,你现在看着也没多重。”
“那你拖。”
赵大眼没想到他会接这句,反倒笑了:“行。你要半路倒了,我就拖。先说好,拖破衣裳不赔。”
许厌山最终没再劝。他留下两人押粮粉和姜砚回军仓,又命人把焦账分封两份,一份由周老三抱着,一份由赵大眼揣着。
周老三一听还要去白狼沟,脸都皱成一团:“小顾大人,老汉这把骨头真经不起折腾了。磨坊火里绕了一圈,现在又去烽台,今晚是要把我这老命也记成军耗?”
顾衡道:“周叔若回军仓,陈魁的人一来,你守得住焦账?”
周老三立刻抱紧木匣,骂了一句:“那还是去白狼沟吧。至少北原人听不懂我说账。”
许厌山看了他一眼:“北原人听不懂,会直接砍。”
周老三的脸更白了。赵大眼笑出声,又被许厌山瞪了回去。
一行人沿北道出城时,天色将亮未亮,雪地泛着青灰色。白水河结着冰,冰面下隐约有暗流声。越往北走,风越硬。路上偶尔能看见旧马蹄印,被新雪盖了半截。
许厌山走得很快,顾衡跟得吃力。赵大眼走在他旁边,嘴上说要拖,手却一直虚虚护着他的右臂,像顾衡真倒了,他能第一时间接住。
走了一段,顾衡终于把右手搭到赵大眼胳膊上。赵大眼侧眼看他:“不装了?”
“不是装。是怕习惯了。”
“怕什么习惯?”
“怕麻烦别人。”
话出口,顾衡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把许厌山、周老三、韩七、罗满、赵大眼都拖进来了,竟还在说怕麻烦别人。
赵大眼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顾书佐,你这人真怪。你让我们签字、押粮、守门、堵磨坊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怕麻烦别人。”
“那时候没法怕。”
赵大眼咧了咧嘴:“这话实在。”
许厌山忽然停步。前方雪坡上有一处暗红,不是枯枝,是血。血被雪冻住,颜色发黑,旁边还有半截断箭,箭杆上缠着红色狼尾线。
他弯腰捡起断箭,看了片刻,脸色沉下去。
赵大眼也不笑了:“北原箭。”
许厌山拔刀,边军散开。顾衡被按到一块石后。周老三抱着木匣蹲在旁边,牙关都在发抖,还小声道:“小顾大人,这账怎么越查越往北去了?老汉原以为就是县衙、王氏、军仓三家烂,怎么还把北原人查出来了?”
顾衡看着雪坡:“因为白水这笔账,不止白水人在吃。”
白狼沟烽台在一处矮坡上。台不高,却能看见北面谷口。平里烽卒三人轮守,台下有柴棚、井、马厩和一间土屋。此刻,烽台下静得像死地。
柴棚倒了一半,马厩空了,土屋门开着,门板上有一道刀痕。许厌山带两人上台,片刻后,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上来。”
顾衡上烽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赵大眼扶了他一把,没有嘲笑。台上有两具尸体。一具倒在烽柴旁,手里还攥着火折子;另一具趴在旗杆下,背上中了三箭。
两人身上的棉甲被翻过,腰牌和巡更册都不见了。烽柴被水浇过,不是雪水。雪落在柴上,只会湿表面,眼前的柴却从里到外都,显然有人提前浇透,又用雪盖住。
许厌山蹲下,看着那个攥火折子的烽卒,声音很低:“老魏。”
顾衡没有问这个人是谁。许厌山的脸已经说明了。一个人在边军心里有名字,就不是账上那种可以随便划掉的耗损。
赵大眼站在旁边,眼睛红了一点,又硬生生憋回去:“北原狗。”
许厌山没有骂。他只是伸手,把老魏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想取下那个火折子。掰到最后一时,那手指怎么也不肯松,像人死了还要把火攥住。
他停了一会儿,低声道:“你点了。只是柴被人浇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死者听,还是说给活人听。
赵大眼在土屋后面忽然喊:“这里还有一个!”
一个烽卒倒在柴棚后面,半个身子埋在雪里。口被砍开,血已经冻住,可他还没死,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喘声。许厌山立刻蹲下:“王六。”
那烽卒眼睛睁开一条缝,像是认出了人,嘴唇动了很久才挤出声音:“许……头儿……”
“谁的?”
“赤……赤狼……”
“多少人?”
王六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不……不是劫粮……”
顾衡蹲在旁边。他知道这时候不该话,可王六撑不了多久:“他们要什么?”
王六的眼珠动了动,像是终于看见顾衡怀里的账册。他不认识顾衡,却像认得账册这种东西。也许烽卒一辈子没被账册好好记过,但死前还是知道,有些话落到账上,才不算白说。
“开……城……”
许厌山的手紧了一下。
“谁带队?”
“乌……骨台……”
说完这三个字,王六喉咙里忽然涌出一口血。许厌山按住他:“别说了。”
王六却像还有一句话没说完,眼睛死死盯着顾衡。顾衡靠近,把耳朵贴过去。王六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册……被撕……”
“哪本册?”
“巡……更……西……”
话没说完,王六的手垂了下去。
风吹过烽台,雪粒打在人的脸上,像细针。许厌山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赵大眼红着眼眶,想骂,又怕惊着死人似的把话咽了回去。
周老三抱着木匣站在后面,老脸白得厉害。他见过死人,军仓里也不是没有抬出去过饿死冻死的人。可烽台上的死人和那些不一样。那些人像被旧账慢慢吃掉,这些人是为了让活人知道敌人来了,把命留在火折子旁边。
顾衡看着王六的尸体,心里慢慢沉下去。
赤狼部。乌骨台。不是劫粮,是开城。巡更册被撕。西。
这些词像几枚钉子,一枚一枚钉进前面的账里。王氏夜车出西门。陈魁私押开门条。梁丰记袋角。磨坊小账里的“北货勿记”。姜砚说白塔柜不在王家。现在,白狼沟烽簿被撕,烽柴被浇,烽火不亮。
白水县不是被人吃空后,才碰巧遇到北原哨骑。是有人知道白水被吃空了,才让北原人来。
许厌山站起来:“乌骨台。”
赵大眼问:“许头儿认识?”
“赤狼部年轻头领。三年前在北岭过我们一队斥候。那人不爱硬冲,爱绕,爱烧,爱人自己开门。”
顾衡看向北面谷口:“他知道白水缺粮。”
许厌山没有反驳。
周老三声音发涩:“小顾大人,磨坊账里的北货……”
“不是皮货。”顾衡把那半本焦账中记住的几个字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不是货。是不能记给南边看的东西,或者是送给北边看的账。”
许厌山忽然抬手。众人静下。远处雪坡后,有一声马嘶。下一瞬,三名北原探骑从坡后冲出。他们身披灰白皮袍,马蹄包着布,几乎没声音。
为首一人搭弓,箭直奔顾衡。许厌山一步踏出,刀光压过雪色,箭被他一刀斩断。再踏一步,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雁翎刀横切过去。最前面的探骑连人带马冲来,刀锋却先一步掠过他咽喉。
血喷在雪上。第二个探骑转马要逃,赵大眼和两个边军同时扑上,短矛扎进马腿。马悲鸣倒地,探骑滚入雪中,很快被按住。
第三个探骑最滑,放了一箭便往北坡退。许厌山刚要追,脚下却微微一顿。
顾衡看见他的脸色白了一层。方才那一刀很快,快得不像普通人。可那一刀之后,许厌山的气息明显沉了。真气能赢一瞬,不能让他在雪地里追十里,也不能让三百边军凭空吃饱。
许厌山最终没有追。他走到被按住的探骑面前。探骑嘴里叽里咕噜骂着北原话。赵大眼听不懂,直接给了他一拳。许厌山扯开他的皮袍,从他腰间搜出一枚骨牌。
骨牌上刻着一只狼头,狼眼处涂着赤色。
赤狼部。
顾衡蹲下,看骨牌背面。背面刻着几个细小符号,他看不懂。许厌山看了一会儿,脸色更差:“乌骨台亲帐的探骑。”
赵大眼骂道:“亲帐都到白狼沟了?”
顾衡问:“离主力多远?”
“不好说。近则一,远则三。”
三。
白水县现在最怕的就是三。顾衡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一只手,从账册里伸出来,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许厌山让人把烽卒尸体收好,又把湿透的烽柴翻开。柴堆下面有一角没烧完的纸。顾衡捡起来,纸上只有半行字:西门,三更,火。墨迹很淡,像被雪水洗过。
许厌山看见后,沉默了片刻:“他们要动西门。”
“不是现在。”
“你怎么知道?”
“现在烽不亮,他们占的是先机。若马上攻城,白水还没乱,他们要硬打。可若等城里粮乱、流民乱、县衙和边军互疑,他们只要开一条门缝。”
顾衡说到这里,左臂疼得他呼吸不稳:“他们等的不是兵,是乱。”
周老三声音发涩:“那咱们怎么办?”
顾衡低头看王六的尸体。这个烽卒死前还想点火,火折子攥在手里,手指冻得弯不开。人一个一个被拖进这本账里,有的还能说话,有的已经不能了。但名字必须记下。
“先把烽点起来。”
许厌山看向那堆湿柴:“柴湿了。”
顾衡指向土屋:“拆门,拆床,拆旗杆。木不够,就烧屋梁。”
赵大眼愣了一下:“烽台屋拆了,人住哪?”
顾衡看着北面雪谷:“人已经死了。”
众人都静了一下。许厌山没有说话,挥手让人拆木。半个时辰后,白狼沟终于起烟。烟不大,不如正常烽火粗壮,但总算升起来了。灰黑色烟柱在雪天里摇晃,像一个受伤的人站直了腰。
顾衡站在烽台下,把三名烽卒的名字记下。
魏长生。赵成。王六。
写到王六时,他停了一下,在后面加了四个字:死前报信。许厌山看见了,没有说话。
顾衡合上册子:“回城。”
许厌山问:“不等援?”
“援未必来。就算来,也不一定先到。但陈魁一定会动。”
“你觉得他会趁我们不在军仓?”
“他若不动,就不是陈魁。磨坊被封,姜砚被扣,三十七石粮粉进军仓。他再不动,账就要活过来了。”
众人下烽台,沿原路回城。到北门外时,天已经亮了一线。白水县城墙在雪幕中露出轮廓,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病兽。城头守卒看见他们,急忙开了角门。
顾衡刚入城,就听见远处军仓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一名边军从街角冲来,满头是雪:“许头儿!顾书佐!”
许厌山问:“军仓怎么了?”
“县尉陈魁带人去了军仓,说顾书佐私扣民人、纵兵扰民、擅封王氏磨坊,要提走姜砚和焦账!”
顾衡停住脚步。他的左臂还在疼,身上冷得几乎没知觉,可听见这句话,他反而平静下来。
许厌山看向他:“你猜到了?”
“猜到他会动。”
“没想到这么快?”
“想到了。”顾衡抬头,看向军仓方向,“只是没想到,他敢在白狼沟无烽之后动。”
许厌山握紧刀柄,顾衡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许百夫长,刀先别出。”
“他都来夺人夺账了,你还要讲道理?”
顾衡把白狼沟残纸、赤狼骨牌、王六死前口供备录收进怀中,声音很低:“他来夺账,我们就让他接账。”
许厌山看着他。
顾衡道:“谁接,谁签。”
雪从屋檐上滑落,砸在街边,发出一声闷响。白水县醒了,但醒来的不只是活人,还有那些被写进账里、被烧掉、被撕走、被扔在烽台上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