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寿最后没有在军仓里动手。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许厌山带来的边军虽然只有十几人,但每一个都饿着肚子,眼睛里压着火。这个时候若见血,白水县就会从军仓先乱起来。
赵延寿临走前看了顾衡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到像已经把顾衡当成了死人。
“顾衡。”
“下官在。”
“本官给你一夜。”
赵延寿淡淡道:“你说要核账,要备战,要替城西营找粮。好,本官准你一夜。明巳时,若军粮发不出来,若边军生乱,若王氏不认你的账,本官会亲自把你交给郡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在那之前,许百夫长也许会先砍了你。”
顾衡拱手。
“下官明白。”
赵延寿带人离开。
刘主簿走在最后,路过顾衡身边时低声道:“小顾大人,你今不该说那些名字。”
顾衡看他。
刘主簿不再多说,快步走入雪中。
仓门关上,军仓里只剩顾衡、许厌山、周老三,以及十几个边军。
火盆里的炭快灭了。
顾衡走到案前,将所有账册重新摊开。
许厌山站在他对面,没有坐。
“说吧。”
顾衡道:“说什么?”
“粮在哪。”
顾衡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
一个边军怒道:“你耍我们?”
许厌山抬手,那人闭嘴。
顾衡翻开正册:“我只能确定,账面亏空至少两千四百石。其中一部分被写成鼠伤、损,一部分写成转运,还有一部分挂在死兵和空额名下。”
许厌山道:“空额是什么?”
顾衡看了他一眼。
“兵籍上有这个人,营里没有这个人。粮照领,饷照支,军功照记。”
许厌山冷笑:“我知道空额。我问的是,城西营的空额,谁敢做?”
顾衡道:“敢不敢,账上都做了。”
他指着一处记录。
“甲字队原编五十人,实编四十一人。可近三个月领粮,仍按五十人支。”
许厌山皱眉。
“甲字队缺的九个人,有六个战死,三个伤退。”
“账上不是。”
顾衡又翻一页。
“账上这九个人,都活着。每月领粮,冬衣,草料折银。其中马二河、周青、梁大虎三人的押名,还是同一只手写的。”
许厌山低头看去。
他识字不多,但看得出三个押名的笔画走势相似。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暗。
“谁写的?”
顾衡道:“军中经办。”
“名字。”
“现在还不能说。”
许厌山猛地抬头。
顾衡平静道:“我若现在随便说一个名字,你今晚会人。错了,真凶高兴;对了,背后的人也会立刻灭口。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怒气,是证据。”
许厌山盯着他。
“你说话像个官。”
顾衡道:“我本来就是。”
“官都该死。”
“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顾衡看着他,“但你若了我,明你的兵仍然没粮。死去的马二河,名字还会继续被人拿去领饷。”
这句话比任何劝说都有效。
许厌山沉默了。
片刻后,他拉过一张木凳坐下。
“继续。”
顾衡没有浪费时间。
他把账册分成四摞。
“第一摞,是军仓正册。上面有每月入仓、出仓总数。”
“第二摞,是转运册。凡说粮调往外县、外营,都在这里。”
“第三摞,是兵粮支领册。谁领了粮,按多少人领,都在这里。”
“第四摞,是耗损册。鼠伤、损、霉坏、路损,全在这里。”
他说到这里,拿起耗损册。
“这本最假。”
一个年轻边军忍不住道:“为什么?”
顾衡道:“因为老鼠不会挑子吃粮。”
年轻边军愣住。
顾衡指着册子上的几行。
“你看,腊月初一,鼠伤八十石。腊月初二,损一百三十石。腊月初三,转运梁山县三百石。三之内,仓里少了五百多石。可这三正是王氏寿宴采买车队进城的时候。”
许厌山眼神微动。
“你是说,粮在王家?”
“有一部分。”顾衡道,“但不一定全在王家。”
“还有谁?”
“县衙。”
顾衡把另一页推过去。
“这些转运批文,有县衙印,有主簿签押。粮出了仓,却没有外县回执。若粮真运出去了,总该有接收文书。”
许厌山看着那些红印。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赵延寿。”
顾衡道:“他未必是最大的那个。”
许厌山抬眼。
顾衡继续道:“军粮出仓,县衙能批,军中要收,豪族能藏。三方都吃,账才会这么顺。只有县衙贪,营中迟早发现;只有军中吃,县衙不会替他们平账;只有豪族藏,他们不敢拿军仓封袋。”
许厌山慢慢道:“所以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不是。”
“那你打算怎么查?”
顾衡道:“不查到底。”
许厌山冷笑:“你怕了?”
“怕。”顾衡坦然道。
许厌山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顾衡看着账册:“但不是怕他们,是怕白水县撑不到我查到底。现在最要紧的是粮,不是真相。真相可以慢慢掀,粮必须今晚拿到。”
许厌山皱眉。
“去哪拿?”
“王氏。”
“凭什么?”
“凭北原哨骑。”
顾衡取来一张白水县简图。
这张图很粗糙,是前任仓曹留下的。上面标着县城、白水河、王家外庄、城西营、白狼沟、几处烽燧。
顾衡指向北边。
“白狼沟出现哨骑,说明赤狼部可能在三十里外。若他们只是探路,三内必有劫掠;若他们已得城中消息,今晚就可能动。”
许厌山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得了消息?”
“因为他们来得太巧。”
顾衡道:“军仓刚要交割,城西营刚要领粮,王氏刚办寿,北原哨骑就到了。白水县不是边墙正口,若没有人递消息,他们不会挑这个时候来。”
许厌山眼中意一闪。
“王氏递的?”
“也许是王氏,也许是走私商,也许是县衙里的人。”顾衡道,“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北原哨骑给了我们名分。”
“临战征调?”
“对。”
许厌山看向他:“没有县令印。”
“有军情即可先行,事后补印。”顾衡道,“边律第七卷,临敌仓促,军需不足,守将、仓曹、地方官可先调后奏。”
许厌山盯着他。
“你背过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顾衡沉默一瞬,道:“以前抄过。”
前一个顾衡确实抄过边律。
只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它救命。
许厌山道:“你不是守将。”
“你是。”
“你只是仓曹书佐。”
“所以我只能写文书,不能带兵。”
许厌山忽然明白了。
这个小吏不是要他听命。
他是要两个人互相补足。
许厌山有兵,有刀,有守城名义。
顾衡有账,有文书,有军仓身份。
单独一个都不够。
合起来,才勉强能从王氏嘴里撬出粮。
许厌山沉声道:“王氏不会认。”
“所以要先去外庄,不去主宅。”顾衡道,“外庄离县城三里,有仓,有护院,但没有王氏主脉坐镇。若能找到军仓粮袋、封绳、押运记录,王氏不认也得认。”
一个边军道:“直接抢不就完了?”
顾衡看向他。
“抢粮容易。抢完以后呢?郡府问罪,王氏上告,县衙定你们哗变。到时你们今晚吃了粮,明全营掉脑袋。”
那边军不服:“那就反了。”
许厌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闭嘴。”
顾衡看了一眼许厌山。
许厌山冷声道:“边军可以饿死,可以战死,不能稀里糊涂做反贼。”
这一句让顾衡对他有了新的判断。
许厌山粗暴,但不蠢。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还有军纪。
这很好。
没有军纪的兵,顾衡不敢借。
顾衡铺开空白文书,提笔写下:
白水县临战粮草征调备录。
他写得不快。
每一个字都很稳。
周老三在旁边看着,脸色仍然发白,却没有再劝。
许厌山问:“这东西真有用?”
顾衡道:“有用。”
“多大用?”
“够今晚不让你们变成抢粮的乱兵。”
“那明呢?”
“看今晚能拿到多少证据。”
许厌山沉默。
顾衡写完文书,又取出一张纸。
“还需要一份名册。”
“什么名册?”
“明应发粮的活兵名册,和已经战死却仍在领饷的死人名册。”
许厌山眼神一沉。
顾衡道:“我要你亲自核。”
“现在?”
“现在。”
顾衡抬头看他。
“许百夫长,你信不信我不重要。你得让你的兵信,这次拿粮不是为了我顾衡活命,也不是为了你许厌山出气,而是为了把活人的粮,从死人名下拿回来。”
许厌山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转身对身后边军道:
“回营,取兵籍。把甲字队、乙字队近三年战死、伤退、病殁的名字全抄来。谁敢漏一个,老子扒了他的皮。”
边军领命而去。
仓里只剩风声和翻账声。
许厌山没有走。
他站在案前,忽然问:“马二河的名,你从哪里看到的?”
顾衡把那页递给他。
许厌山接过,低头看着。
他看了很久。
久到顾衡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可许厌山开口了。
“马二河不是白水人。他是梁州逃荒来的,十六岁入营,胆子小,第一次见北原人,尿了裤子。后来白狼沟那仗,他替我挡了一刀,肠子流了一地,还问我能不能算军功。”
顾衡没有打断。
许厌山声音很平。
“我答应他,算。”
他抬起头,看着顾衡。
“后来军功簿上没有他的名。我去问,上面说,马二河入营不满三年,例不入功。”
顾衡看着那本支粮册。
“但他入了粮。”
许厌山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对。”
活着的时候,不入功。
死了以后,还领粮。
顾衡忽然觉得这本账比他想象得更重。
它不只是贪腐。
它是在把人吃第二遍。
许厌山把账册放回案上,手掌按住马二河的名字。
“顾衡。”
“嗯。”
“今晚若你骗我,我你。”
“可以。”
“若你没骗我……”
许厌山停了一下。
“那这本死人账,以后不要再让别人改。”
顾衡看着他。
这是许厌山能给出的第一份信任。
很小。
但已经够了。
顾衡低头,在新名册最上方写下两个字:
死账。
然后,他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活粮。
他搁下笔,看向窗外。
雪越来越大。
王家的寿宴应当还没散,肉香仍隐约从风里飘来。城外的流民还在挨冻,城西营的兵还在等粮,县令赵延寿大概已经开始准备他的死状,王氏也许已经知道军仓出了变故。
这一夜,所有人都在等。
等顾衡签字。
等边军闹营。
等白水县乱起来。
顾衡却不想等了。
他把临战征调备录卷起,塞进怀里。
“许百夫长。”
许厌山抬头。
顾衡道:“今晚先去王氏外庄。”
许厌山问:“带多少人?”
“人不能多。多了就是反,少了才是查粮。”
“多少?”
“你带十人,我带账。”
许厌山皱眉。
“十人若进了王氏外庄,出不来怎么办?”
顾衡道:“所以还要让你的其余人留在城西营,明面不动,暗里等信。”
“什么信?”
顾衡把一枚军仓封绳放在案上。
“若王氏外庄真有军仓粮袋,我会让人把这封绳挂到西街槐树上。你的人看见,就以临战征调之名入庄。”
许厌山道:“若没有呢?”
顾衡道:“那我们今晚就白跑一趟。”
“王氏会让你白跑?”
“不会。”
顾衡把账册抱起,声音很低。
“所以今晚,不是去查王氏有没有粮。”
许厌山问:“那是去查什么?”
顾衡看向王家大宅方向。
“查白水县到底还有多少人,想让我死。”
窗外风雪骤紧。
远处鼓楼响了一声。
戌时到了。
顾衡走到仓门前,推开门。
冷风迎面扑来,刮得他眼睛生疼。
他在这世上才醒来一夜,却已经明白一件事:
这乱世里,账本不会救人。
但账本能告诉他,刀该往哪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