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仓的火盆烧得很小。
炭不多,火苗缩在灰里,偶尔跳一下,像快要死又不肯死。
韩七被抬进来时,身下那块门板已经被血洇透了半边。罗满抱着短弩跟在旁边,脸比死人还沉。周老三怀里死死抱着那三份文书,直到跨过仓门,才像突然想起自己还能喘气,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吸了几下。
顾衡走在最后。
他的左臂还在流血。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军仓门槛上,很快被冷风冻成暗红色的一点。
许厌山一脚踹上仓门。
“烧水。”
罗满应了一声,转身去提水桶。
周老三这才像醒过来,急忙把文书塞进顾衡怀里。
“小顾大人,东西没丢。”
顾衡接过文书,第一反应仍是低头确认。
王氏代储折交文书。
县尉陈魁私押条。
死人领饷名册。
都在。
确认完以后,他心里本该松一口气。
可他没有。
他抬头看了一眼韩七。
韩七躺在门板上,嘴唇发白,肋下还在往外渗血。刚才在军营里,这人还笑嘻嘻地问他,自己若被写死了算不算冤。
现在那张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顾衡忽然觉得手里的三份文书很重。
重得不像纸。
像三块浸了血的木板。
他刚要把文书摊到案上,许厌山一把按住。
“还看?”
顾衡抬头。
许厌山盯着他那条左臂。
“再看下去,账没死,你先死了。”
周老三也回过神来,赶紧凑过来。
“小顾大人,先包伤。你这血再流,明就不用别人你了。”
顾衡想说不碍事。
但话没出口,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他扶住案角。
许厌山冷笑一声。
“雪滑?”
顾衡沉默片刻,道:“这次不是。”
这句话说完,军仓里有两个人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很轻。
但顾衡听见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整夜里,自己好像一直在跟人讲道理、谈账、粮、,却很少像现在这样,被人当作一个会疼、会晕、会流血的人看待。
周老三把他按到木凳上,手忙脚乱地找布。
军仓里没有医官,只有几块旧麻布,一坛烈酒,还有仓役平用来割绳的短刀。周老三把短刀在火上烤了烤,又把酒倒在布上。
顾衡看着那布,脸色变了变。
周老三道:“小顾大人,忍着点。”
顾衡问:“会很疼?”
周老三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拿胳膊夹刀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
顾衡低声道:“那时候没空疼。”
周老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酒布按上伤口的一瞬间,顾衡整个人绷住了。
疼。
比刀刺进肉里时更清楚。
那时候他顾不上疼,现在疼痛才一点点从骨头里翻出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片贴着他手臂慢慢刮。
他咬住牙,没出声。
但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抓住了木凳边缘。
手指用力到发白。
许厌山站在旁边看着。
“喊也没人笑你。”
顾衡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省点力气。”
韩七躺在门板上,听见这话,虚弱地笑了一声。
“顾书佐,咱们营里有规矩,受伤不喊疼的,都是怕丢人。”
罗满蹲在旁边,正给韩七按着肋下伤口,闻言骂道:“你闭嘴。”
韩七道:“我不说话,会不会死得快?”
“你说话,血流得快。”
韩七想笑,又扯到伤口,脸色一下白了。
周老三替顾衡包完手臂,又连忙去看韩七。
只看了一眼,老头脸色就沉下去。
韩七肋下那道口子很深。
刀锋从侧肋切进去,差一点就开到腹腔。周老三把布按上去,血很快又浸透出来。罗满两只手都压在伤口上,仍压不住。
韩七这回不贫了。
他脸白得像雪,嘴唇也开始发青。
顾衡站起身,刚想过去,膝盖却软了一下。
他扶住案子,稳住自己。
许厌山蹲下。
“让开。”
罗满抬头:“许头儿……”
“让开。”
罗满松手。
血又涌出来。
顾衡看见那血,心口忽然一紧。
刚才在巷子里,他看见韩七扑向周老三的时候,没有来得及想太多。那一瞬间,所有事都太快,刀光、雪、血、喊声,像被人一起塞进脑子里。
现在慢下来了。
血也慢下来了。
可正因为慢,他才真的看清楚:韩七是在替他护那几张纸时受的伤。
如果他没有把文书交给周老三。
如果他没有判断会有刺。
如果他没有把这些人拖进这笔账。
韩七此刻或许还在城西营火盆边,端着那碗半生不熟的粥,嘴碎地问自己算不算有功。
顾衡忽然很想说一句“对不住”。
但他说不出口。
说了也没用。
道歉救不了人。
许厌山把右掌压在韩七伤口旁。
顾衡原本以为他只是按住止血。
可下一瞬,他看见许厌山手背上的青筋一鼓起,掌心附近的空气像被火盆烤过一样,微微发颤。
韩七本来急促的呼吸,竟慢了一些。
血也流得慢了。
顾衡看着许厌山的手。
“这是……”
许厌山没抬头。
“真气。”
顾衡皱眉。
这个词,他在原身记忆里见过。
但很模糊。
雍国边军有武夫,有练气的军中好手;道门有行气、符箓、望气之术;北原人说长生风,西边商人口中的术师又称源息。
可那些记忆都像隔着雾。
直到现在,顾衡才第一次亲眼看见。
“能治伤?”他问。
“能吊住。”许厌山额角渗出汗,“治不了。军中武夫练的是人的气,不是救人的气。”
韩七咧了咧嘴,声音虚得像漏风。
“许头儿,你这人的气拿来救我,算不算亏?”
许厌山骂道:“闭嘴。你死了,老子还得给你填抚恤册,更亏。”
韩七眼睛半睁着。
“那让顾书佐填。他字好。”
顾衡看着韩七。
他本该接一句“先活下来再填”。
可话到嘴边,他没说。
因为韩七真的可能活不下来。
许厌山抬眼看他。
“别用那种眼神看。”
顾衡道:“哪种?”
“像已经在给他写死账。”
顾衡沉默。
韩七却笑了一下。
“顾书佐,你要真给我写,记得写清楚。我韩七是护文书伤的,不是偷懒摔沟里伤的。”
顾衡低声道:“记清楚。”
“能算功?”
“算。”
“几斗粮?”
顾衡原本想说按军功另议。
但他看着韩七惨白的脸,停了一下。
“先记你半条命。”
韩七咧嘴:“半条命才换半斗粮?顾书佐,你这账也黑。”
罗满低声骂:“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嘴缝上。”
许厌山的掌还压在韩七伤口旁。
过了片刻,他收回手,脸色明显白了一层。
韩七的血暂时止住了。
不是完全不流。
只是从涌,变成了渗。
顾衡看着许厌山的手。
“真气人人能练?”
许厌山坐到一旁,喘了口气。
“想练的人不少,练出来的人不多。”
“边军里有多少?”
“能用的没几个。”许厌山接过罗满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大多数人也就比普通人气长一点、刀稳一点。真正练出劲的,吃得比别人多,死得也比别人快。”
顾衡问:“为什么?”
“冲最前面。”
许厌山抬眼看他。
“真气练到深处,一刀能破甲,十步能人。可你让一个武夫三不吃,再给他二十支箭,他也得死。”
顾衡若有所思。
许厌山看出他在想什么。
“别把这玩意想得太神。战场上,武夫是刀尖。可刀尖后面没有刀身,扎进去也拔不出来。”
顾衡道:“刀身是什么?”
“粮,兵,阵,令。”
许厌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命。”
军仓里安静了一下。
顾衡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他这一夜一直在算粮、算账、算人心。可这个世界,还有一种他没算进去的东西。
气。
能让刀更快,也能让一个本该死得更快的人,多撑一会儿。
但它也救不了所有人。
许厌山方才那一掌,没能让韩七站起来,只是让韩七暂时不死。
这很好。
至少对顾衡来说很好。
如果这个世界的武夫能一掌救人、一刀破军,那粮仓、账册、军令、屯田都会变成笑话。
可现在看来,真气是变量,不是答案。
顾衡问:“若有道门医者呢?”
周老三正给韩七换布,闻言叹了一声。
“有倒是有。白水县有座清微观,观里有两个道士,会行气,也会针符。不过请不起,也未必愿意来军仓救丘八。”
许厌山冷笑:“那些道士救豪族,救官眷,救商人。救边军?边军给得起香火钱吗?”
韩七虚弱道:“我可以欠。”
罗满骂道:“你欠的还少?”
顾衡记下了。
清微观。
道门医者。
行气,针符。
这条线现在用不上,但后面一定用得上。
这时,军仓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边军抬着一只黑陶罐进来。
陶罐还冒着热气。
许厌山道:“城西营那边分出来的。”
赵大眼跟在后头,手里拿着几个粗陶碗,嘴里还骂骂咧咧:
“许头儿,营里都快把锅舔穿了。你还让我们分一罐出来。顾书佐这账要是查不明白,我迟早把这罐粥算他头上。”
许厌山道:“少废话,放下。”
赵大眼看见顾衡胳膊上的血,愣了一下。
“还活着?”
顾衡道:“暂时。”
赵大眼把碗往案上一放。
“命挺硬。”
他说完,把一只碗推到顾衡面前,动作很粗,粥洒出来一点。
“别死太早。你死了,我们找谁讨剩下的粮?”
顾衡看着那碗粥,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不是关心。
至少赵大眼嘴上不是。
可那碗粥是热的。
韩七躺在门板上,眼睛睁开一条缝。
“赵大眼,给我也盛一碗。”
赵大眼瞪他。
“你肚子上开口子了,还喝?”
韩七道:“不喝死得亏。”
赵大眼骂了一句,还是给他盛了半碗,只不过没让他自己拿,递给罗满。
罗满扶着韩七,小口喂他。
黑陶罐里是粥。
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热水里浮着几粒没死透的粟米。
许厌山给顾衡盛了一碗,往他手里一塞。
“吃。”
顾衡看着案上的文书。
许厌山皱眉:“账能明早再看。”
顾衡道:“人可能活不到明早。”
“所以先吃。”许厌山冷声道,“你现在死了,这几张纸也活不了。”
顾衡看了他一眼,终于接过碗。
粥很烫,也很糙。
第一口下去,半生的粟粒刮得喉咙生疼,他没忍住咳了一声。
韩七立刻道:“顾书佐,吃不惯丘八饭?”
顾衡低头看碗。
“不是吃不惯。”
“那是啥?”
“这米还活着。”
火盆边静了一下。
罗满先笑出声。
韩七笑得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凉气。
“许头儿,他骂咱们营里伙夫。”
许厌山也笑了一声。
“骂得轻了。那狗东西煮粥,米死不了,人快死了。”
赵大眼蹲在门槛边,捧着碗哼道:“顾书佐要真嫌弃,明把伙夫也记进欠打册。”
顾衡喝了第二口。
还是刮嗓子。
可热。
热气从喉咙落到胃里,他才觉得自己重新像个活人。
他这一夜见了冻骨,闻了肉香,摸了血,挨了刀,喊过救命。直到这一碗半生不熟的粥下肚,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也会饿,也会疼,也会怕。
他不是一直不怕。
只是怕这件事,刚才一直没有空轮到他。
周老三蹲在火盆边,手里捧着碗,喝得很慢。
顾衡看他。
“周叔,你怎么不多吃点?”
周老三笑了一下。
“老了,吃快了胃疼。”
赵大眼嘴快:“周老头,你是怕明没得吃,省着吧?”
周老三也不恼。
“怕啊。”
这一个字说得太自然,反倒没人笑。
周老三吹了吹碗里的粥,低声道:
“仓里以前不是这样的。承昭八年以前,仓里真有粮。粮袋堆起来,人站在下面像站在山脚。那时候老鼠多,猫也肥。后来一年少一点,一年空一点。先是鼠伤,后是损,再后来,连老鼠都不来了。”
顾衡问:“为什么老鼠不来了?”
周老三看着火盆。
“仓里没粮了,老鼠也不傻。”
军仓里没人说话。
外头雪声细密,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木门。
顾衡看着火盆,忽然问:
“周叔,前一个仓曹书佐,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一出,火盆边安静下来。
周老三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许厌山抬眼。
赵大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说话。
周老三低着头,很久才道:
“不是死。是流放。”
顾衡没说话。
周老三继续道:
“承昭十二年,军仓少了六百石。那位李书佐签了交割,后来郡府查下来,说他失察、侵耗、与仓役勾连。人被押走的时候,还喊自己没吃过一粒粮。”
“后来呢?”
“路上病死了。”
这和死有什么区别?
顾衡低头看自己那只粗陶碗。
碗沿有缺口,粥水浮着几粒没煮开的粟米。
周老三小声道:
“小顾大人,老汉白里劝你签,不是想害你。”
顾衡道:“我知道。”
“老汉是怕。”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老三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仓里的人,怕账。怕印。怕上头一句话。怕军爷拿刀,也怕县衙拿笔。老汉活到这把年纪,就学会一件事:账要是烂了,别多看。多看的人,最后都被写进账里。”
顾衡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
“周叔,今晚你也看了。”
周老三苦笑。
“是啊。”
“怕吗?”
“怕。”
顾衡点头。
“我也怕。”
周老三愣住。
顾衡没有看他,只看着火盆。
“我刚才在巷子里喊许厌山的时候,是真怕。”
许厌山看了他一眼。
顾衡继续道:
“我怕死,也怕那三张纸丢了。更怕韩七死在我前面,明我还得把他的名字写进死账。”
韩七睁开眼,虚弱道:“顾书佐,你这话晦气。”
顾衡看向他。
“所以你别死。”
韩七愣了一下。
顾衡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命令。
不是算计。
也不是文书上的承诺。
就是一句很直白、很没用的话。
你别死。
韩七嘴唇动了动,最后笑了。
“行。就冲你这句,我撑撑。”
罗满把碗放下,低声道:“撑不住也得撑。”
赵大眼骂道:“谁准你死了?欠我两顿肉还没还。”
韩七闭着眼道:“我什么时候欠你肉?”
“你上回赌输了。”
“我那是欠饼。”
“涨价了。”
军仓里又有人笑了。
顾衡低头喝粥。
他发现这帮丘八很奇怪。
上一刻还在流血,下一刻能为了半块饼、两顿肉吵起来。
可也正是这种吵声,让军仓不像坟。
许厌山喝完碗里的粥,把碗往地上一放。
“你还要去磨坊?”
顾衡低头看了一眼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一截短刀。
一枚没有标记的铜钱。
半片磨坊袋角。
袋角上有细粉,还有一个很淡的压印,看不完整,只能隐约辨出半个“丰”字。
梁丰记。
王氏折交粮里也有这个暗印。
顾衡道:“要去。”
许厌山皱眉。
“你左臂这样,还去?”
“磨坊若烧了,账就没了。”
“你以为他们现在还没烧?”
顾衡沉默。
这话有道理。
从刺发生到现在,若幕后人足够狠,磨坊可能已经在烧了。
他本能地想站起来。
可左臂刚一动,疼痛就像针一样扎进肩头。他眼前又黑了一下。
许厌山看着他。
“你现在走到磨坊,未必能站着回来。”
顾衡扶着案角,没说话。
他知道许厌山说得对。
但账不会等他。
那些人也不会等他。
韩七忽然开口:
“顾书佐。”
顾衡看过去。
韩七躺在门板上,脸白得厉害,却还睁着眼。
“我那半条命,先别急着用完。”
顾衡一怔。
韩七咧嘴。
“你要现在就去磨坊,我这伤不白挡了吗?至少等我这口气喘匀了,你再去送死。”
赵大眼哼了一声。
“就是。你要死,也等我们吃完。省得粥没人记账。”
罗满没说话,只把短弩重新装好,放在膝边。
周老三低声道:“小顾大人,账可以连夜查,人不一定能连夜撑。”
顾衡看着他们。
这话白里若有人说,他多半会认为是拖延。
可现在,他看见的是韩七肋下的血,许厌山额上的汗,周老三冻裂的手,赵大眼碗里那点稀粥,罗满沉默压弩的手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夜一直在别人动起来。
许厌山,周老三,韩七,罗满,城西营。
每个人都被他推进了这本账。
他可以不怕死。
但不能默认别人也该陪他一直撑。
顾衡慢慢坐回去。
“半个时辰。”
许厌山抬头。
“什么?”
“吃饭,包伤,歇半个时辰。”
顾衡看向刺客袖口那点细粉,又看向那半片袋角。
“半个时辰后,去磨坊。”
许厌山盯着他,像是第一次听见他愿意让步。
“你确定?”
“确定。”
韩七闭着眼笑了一下。
“顾书佐也会歇?”
顾衡低头喝了一口粥。
“会。”
赵大眼问:“那这半个时辰算谁的?”
顾衡道:“算我的。”
赵大眼咧嘴。
“那你欠我们半个时辰。”
顾衡看了他一眼。
“记账。”
火盆里的火忽然跳了一下。
军仓里短暂地暖了些。
顾衡把三份文书重新压到案下,又把那片带粉的袋角摊开。
白水县的账还没算完。
王氏磨坊还在雪夜里等着。
白狼沟的敌情也像一把没落下的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可至少这一刻,军仓里还有一锅热粥。
有人喝粥,有人骂人,有人流血,有人没死。
顾衡捧着粗陶碗,忽然想起王氏门外那个啃油渣的孩子。
他碗里还剩小半碗。
许厌山看见他低头不动,问:“又在算什么?”
顾衡道:“算一碗粥能不能救人。”
许厌山嗤了一声。
“你不是说救不了?”
“嗯。”
顾衡把碗放到一旁。
“救不了。”
他顿了顿。
“但可以让人多撑一会儿。”
许厌山没有说话。
周老三低头看着火盆,也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他们要去磨坊。
可在那之前,顾衡终于允许自己像个活人一样,坐在火盆边,喘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