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王氏主宅的人到了。
来的是王景修。
他穿着墨色狐裘,腰间佩玉,撑一柄青布伞。雪夜里仍显得净,眉眼温和,却不软弱。
王福看见他,立刻上前。
“三公子。”
王景修没有先看王福,也没有看许厌山,而是看向顾衡。
“你就是顾衡?”
“是。”
“王氏代储文书在你手里?”
“在。”
“你想以这份旧文书,王氏交粮?”
顾衡道:“不是王氏交粮。”
王景修道:“那是什么?”
“追还代储军粮。”
王景修笑了一下。
“顾书佐,话说得好听,事情却未必站得住脚。王氏代储军粮,是承昭十四年的旧事。军仓修缮后,此粮如何调拨、如何耗损、如何转运,皆有县衙正册。你今夜无县令正印,无郡府手令,只凭一份旧回执,就要王氏折交现粮。此事若到郡府,你也未必能赢。”
顾衡点头。
“王公子说得对。”
王景修微怔。
顾衡继续道:“到郡府,我未必赢。所以我不去郡府争。”
“那你争什么?”
“今晚。”
王景修沉默。
顾衡看着他。
“今晚白狼沟有敌情,城西营欠粮两月,军仓实存不足。王氏承认曾代储军粮八百石,却不能当场拿出返仓回执。王氏可以明去郡府争清白,但今晚,边军要吃饭。”
王景修道:“王氏不是军仓。”
“但王氏曾收军仓粮。”
“那是代储。”
“所以我才让王氏折抵,不是抄仓。”
许厌山站在一旁,刀柄按在掌下。
王景修看了他一眼,又看回顾衡。
“若王氏不交呢?”
顾衡道:“我会把代储文书送进城西营。”
王景修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你这是煽动边军。”
“不是煽动。”顾衡道,“是让他们知道账。”
王景修道:“账不等于真相。”
顾衡点头。
“但账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粮从哪里开始少的。”
两人对视。
雪声细密。
王景修缓缓道:“你知不知道,王氏在白水意味着什么?”
顾衡道:“知道一点。”
“你不知道。”王景修道,“白水县每年亏多少,县衙欠多少,边军借多少,军仓烂多少,王氏替多少人填过窟窿,你不知道。你今只看见军粮进过王氏,就以为王氏吃了粮。可没有王氏,白水县早乱了。”
顾衡沉默片刻。
“也许。”
王景修一怔。
他没想到顾衡会承认。
顾衡接着道:
“王氏维持过白水的秩序,这我信。但王公子,那是王氏的秩序,不是白水县的秩序。”
王景修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
顾衡指了指城中方向。
“王氏愿意救佃户,佃户能活。王氏愿意借粮,县衙能转。王氏愿意周济,边军能熬。可王氏不愿意的时候,流民就冻在城外,边军就饿在营里,军仓的粮就变成寿宴上的肉。”
王景修道:“你说得像王氏十恶不赦。”
“不是。”顾衡道,“王氏不是十恶不赦。王氏只是把白水县当成王氏的白水县。”
这句话一出,王福脸色大变。
王景修也沉默了。
许厌山看了顾衡一眼。
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听得出,这话比骂人狠。
王景修终于道:“粟一百二十石,豆三十石,草料二百束,太多。”
许厌山冷笑。
顾衡却道:“可以谈。”
许厌山转头看他。
顾衡没有看许厌山。
王景修道:“粟八十石,豆十石,草料一百束。”
顾衡摇头:“不够。”
“粟一百石,豆二十石。”
“城西营三百余人,三口粮仍不够。”
“粟一百一十石,豆二十石,草料一百五十束。”
顾衡沉默片刻。
“一百二十石粟,二十石豆,草料二百束。”
王景修道:“顾书佐,你不要太贪。”
顾衡道:“王公子,一百二十石粟只是让城西营不乱三。王氏若连三都不愿意给,那我只能让城西营自己来问。”
王景修脸色沉下来。
许厌山笑了。
他开始明白顾衡为什么要把账册送进军营了。
顾衡不是求王氏。
他是在把王氏和边军放到同一张账上。
王景修最终道:“可以交。但不是返还代储军粮。”
顾衡道:“那是什么?”
“王氏临战借粮,助县守边。待县衙核销。”
顾衡摇头。
“不行。”
王福怒道:“你还想怎样?”
顾衡道:“文书上必须写明:王氏曾代储军粮八百石,今白狼沟敌情已现,军仓不足,王氏先行折交粟一百二十石、豆二十石、草料二百束,以备城西营守备之用。其余账目,待县衙、西府查验。”
王景修脸色难看。
这句话太要命。
它不直接说王氏私吞军粮,却把“代储八百石”和“折交粮草”写在同一张纸上。
后谁看,都会知道这粮不是王氏白给的。
是被追出来的。
王景修道:“西府二字不能写。”
顾衡道:“必须写。”
“你还没有资格惊动西府。”
“那你现在交出返仓回执,我就不写。”
王景修沉默。
他没有回执。
或者说,回执不能拿出来。
因为一拿出来,就会牵出更多人。
县衙、军仓、王氏、军中经办,都在里面。
顾衡看着他。
“王公子,你我都知道,这批粮不是结束,是开始。”
王景修冷声道:“顾衡,你今把事情做绝,明就会寸步难行。”
“明的事,明再说。”
顾衡把文书铺在车板上。
“现在写。”
王景修看着他许久,最终接过笔。
他写字很好。
一笔一划,清秀端正。
写到“王氏曾代储军粮八百石”时,他的笔停了片刻。
顾衡没有催。
许厌山也没有。
王景修最终写完,按下王氏西庄押记。
顾衡接过,吹墨。
“粮。”
王景修吩咐王福:“开东仓。”
王福急道:“三公子!”
王景修冷声道:“开。”
王福闭嘴。
东仓开了。
里面是王氏现粮。
净的王氏粮袋,没有军仓标记。
这一次,顾衡没有让人去找军仓旧袋。
因为这批粮的意义不在粮袋。
在文书。
王氏想把“代储军粮”说成合法外衣。
顾衡就把这件外衣做成绳子,套在王氏脖子上。
周老三跟着清点粮袋,忽然停住。
“小顾大人。”
顾衡走过去。
周老三指着一只粮袋角落。
那里有一个很淡的暗印,像是被水洗过,又没洗净。
“这不是白水粮袋。”
“哪里来的?”
周老三迟疑道:“梁国袋。梁丰记。”
顾衡看向王景修。
王景修神色不动。
“粮就是粮,临战折抵,顾书佐还要挑出身?”
顾衡没有接话。
他只是记住了“梁丰记”三个字。
白水县缺的是雍国军粮。
王氏吐出来的却是梁国商粮。
这笔账,比他想的远。
账房抱来的木匣还未完全合上,顾衡余光扫过,看见木匣底部压着一张薄薄的银票。银票角上绘着一座白塔。
王福很快把它按了回去。
顾衡看见了。
但没有问。
他今晚问不起。
问了,也吃不下。
一百二十石粟,二十石豆,草料二百束,被装上车。
不多。
但够城西营熬三。
王福看着粮袋装车,眼神像刀。
“顾衡,你以为有了这几张纸,你就能活?”
顾衡把文书收进怀里。
“不能。”
“那你还拿?”
“因为没有这几张纸,我现在就死。”
王福被噎住。
王景修站在一旁,忽然道:
“顾书佐,你今晚拿走这批粮,王氏可以说是助军。你若把文书送进军营,王氏也可以说你煽动兵乱。”
顾衡道:“我会送。”
王景修眯眼。
顾衡道:“但我只会送该让他们知道的部分。”
“什么意思?”
“他们要知道粮不是王氏赏的,是被追回来的第一笔。至于王氏怎么代储、县衙怎么批、军仓怎么亏,我会另记。”
王景修道:“你想同时得罪王氏、县衙和军中吃空额的人?”
顾衡看着他。
“不是我想。”
他顿了顿。
“是他们已经想让我死。”
粮车驶出王氏西庄。
风雪更急。
许厌山走在顾衡身侧,低声道:“你原本是不是就猜到,王氏会拿代储文书挡你?”
“猜到一点。”
“你不怕他们真有返仓回执?”
“有也不怕。”
“为什么?”
“有回执,说明这八百石已经走过另一条账。那就查回执。没回执,就他们吐粮。”
许厌山看着他。
“你这不是查粮,是剥皮。”
顾衡道:“粮被洗过,皮就得一层一层剥。”
“下一层呢?”
顾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西庄后面那条被车轮压出的新路。
那路没有往县城去。
而是往北绕,尽头似乎连着一座磨坊。
“下一层,要看粮去了哪里。”
许厌山道:“你不是已经拿到粮了?”
顾衡道:“这些粮草,只是让城西营今晚不乱。”
“那八百石呢?”
顾衡看着雪路。
“八百石不会凭空没。军粮若想变成私粮,最好的地方不是仓。”
“那是哪?”
“磨坊。”
许厌山皱眉。
顾衡低声道:
“军粮进了磨坊,就是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