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车来时,城西营已经快压不住了。
三百多名边军聚在营门前,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有人披着旧甲,有人只穿棉袍,有人的刀已经抽出半截。
他们不是不知道军纪,只是饿得太久,军纪不能填肚子。
许厌山一回来,营门前的喧闹声立刻低了几分,但没有完全安静。
“许头儿,粮呢?”
“真有粮?”
“王家给了?”
“是不是又只发三?”
“老子不吃三粮,老子要两个月的粮!”
“欠饷呢?饷银什么时候给?”
人群里声音此起彼伏。
许厌山冷着脸,刚要喝骂,顾衡上前一步。
他站到粮车旁。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边军看见他,许多人眼里立刻露出敌意。
“就是他?”
“军仓那个?”
“仓里没粮,他还有脸来?”
“了管仓的!”
有人推搡着往前。
许厌山拔刀。
“谁动一下,老子砍谁。”
人群停住,但怨气没散。
顾衡看着那些人。
这些人和他在账上看到的不一样。
账上是甲字队、乙字队,是人数,是口粮,是支领,是空额,是战殁。
眼前是活人。
脸颊凹陷,眼窝发青,嘴唇裂,衣甲破旧。有人手上缠着布,布上有旧血;有人鞋子露了脚趾,脚趾冻得发紫。
顾衡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在账上写的每一个数字,都有一张脸。
他开口:
“粮在车上。”
营门前静了一瞬。
立刻有人喊:
“那就发!”
“现在发!”
“先搬下来!”
顾衡抬手。
“不先发。”
人群一下炸了。
“你说什么?”
“粮都拉来了,还不发?”
“他娘的,果然是官!”
许厌山也皱眉看他。
顾衡没有退。
“先核名册。”
“核什么名册!老子就在这儿,活的!”
顾衡看向说话那人。
“你叫什么?”
那人一愣。
“赵大眼。”
“哪队?”
“甲字队。”
“甲字队原编五十人,实编四十一人。可近三个月领粮,仍按五十人支。缺的九个人里,有六个已经战死,三个伤退。你告诉我,先按账发,还是按活人发?”
赵大眼张了张嘴。
旁边有人骂道:“那当然按活人发!”
顾衡点头。
“所以先核活人。”
赵大眼眯眼看他。
“顾书佐,你这账要是写不明白,我第一个砍你。”
顾衡道:“可以。”
赵大眼一愣。
顾衡接着道:“但等我写完再砍。砍早了,你的粮还在死人名下。”
周围有人低笑。
赵大眼骂了一句,却没再往前。
顾衡从怀里取出两份名册。
一份是活兵册。
一份是死账册。
火光下,纸页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顾衡把死账册举起来。
“这上面有马二河、周青、梁大虎、孙平,还有你们知道已经死去,却仍在账上领粮的人。”
人群里安静了一些。
有士卒低声问:
“马二河?”
“他不是死两年了吗?”
“账上还有?”
许厌山走到顾衡身边,声音压得很沉。
“马二河,白狼沟战死。周青,黑石坡战死。梁大虎,伤重不治。孙平,病殁营中。”
他说一个名字,营中就静一分。
这些名字不是顾衡念出来的。
是许厌山念出来的。
分量完全不同。
许厌山继续道:
“他们死了,军功没记全,饷没发全,家里抚恤也没到。可他们的粮,还在有人领。”
人群彻底静了。
风雪打在火把上,火星乱飞。
顾衡接过话。
“今晚拉来的粮,不是王氏赏你们的。”
这句话让很多人抬起头。
顾衡继续道:
“王氏曾代储军粮八百石。白狼沟有敌情,军仓不足,王氏不能当场拿出返仓回执,所以先折交一批粮草,以备城西营守城。”
他没有把代储文书全文念出来。
但说了关键处。
边军听懂了。
这粮不是施舍。
是讨回来的第一口。
一个士卒低声道:“八百石?王家收过咱们的粮?”
另一个骂道:“怪不得他们有肉吃。”
顾衡立刻道:“现在还不能说这八百石都被王氏吃了。”
有人怒道:“你还替他们说话?”
“不是替他们说话。”
顾衡看着人群。
“是因为账还没查完。王氏代储,县衙批文,军仓旧账,军中领粮,里面不止一家。你们若现在只认王氏一个仇人,真正吃粮的人会笑。”
许厌山看了顾衡一眼。
顾衡继续道:
“现在先做三件事。”
“第一,按活人名册发三粮。”
“第二,死兵名册另立。马二河、周青、梁大虎这些名字,不许再被人拿去领粮。”
“第三,今所发,不是乱兵抢粮,是临战折抵军粮。每队、每伍、每人,按名签押。”
一个士卒喊道:“你写这么多,能当饭吃?”
顾衡看向他。
“不能。但能让你今晚吃的这口饭,明不被人写成兵变抢粮。”
那士卒闭了嘴。
另一个年长些的军卒问:“顾书佐,那死人名下的粮,能不能还给他家里?”
顾衡沉默了一下。
“现在不能全还。”
人群又动了一下。
顾衡马上道:“现在先让活人吃饭,让城西营不乱,让白水县不破。战后,死者家属名册另立。马二河、周青、梁大虎这些名字,我会写进抚恤备册。”
有人冷声道:“你说写就写?以前也有人写。”
顾衡看着他。
“所以这次不只我写。”
他把空白册子递给许厌山。
“许百夫长写一份,营中各队再写一份。我写的是军仓账,你们写的是活人账。三份对不上,就查。”
许厌山接过册子。
他看着顾衡。
“我字不好。”
“能认就行。”
许厌山低头,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马二河。
写得歪歪扭扭。
却很重。
那一笔落下,营中许多人眼神变了。
顾衡趁机道:“现在按队核人。先发三粮。不是两个月欠粮不还,是白水县现在只有三能发。若今晚乱了,这三也没有。”
许厌山转身吼道:
“甲字队,出列!”
人群一震。
甲字队剩下的人走出来。
许厌山逐个点名。
“赵大眼。”
“在。”
“刘黑。”
“在。”
“陈石头。”
“在。”
“马二河。”
无人回应。
营中火把晃了一下。
许厌山停了片刻,在册上划下一笔。
“战殁。”
顾衡提笔等着。
按理,他只要在名后写“战殁”二字。
可笔尖悬了片刻,没落下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许厌山说过:那人死前问能不能算军功。
战殁两个字太轻了。
轻得压不住一个人肠子流出来时问的那句话。
最后顾衡还是写了。
但他写得很慢。
许厌山看见了,没有说话。
他继续点。
每点到一个死人的名字,许厌山就在册上划一笔。
那些被账本吃掉的人,像是又从雪夜里被叫了回来。
一个瘦削老卒凑到顾衡旁边,左耳缺了一块,笑起来有点滑。
“顾书佐,活人册上有没有我?别明我还喘气,账上先把我写死了。”
许厌山骂道:“韩七,你闭嘴。”
韩七咧嘴:“我这不是怕嘛。死在刀下还成,死在账上太冤。”
顾衡看了他一眼。
“你若再多嘴,我现在就给你另立一册。”
韩七问:“啥册?”
“欠打册。”
周围边军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出声。
韩七捂着肚子笑:“许头儿,这书佐嘴毒。”
许厌山哼了一声。
“毒不毒不知道,能讨粮。”
另一个矮壮军卒默默走过来,递给顾衡一碗热水。
顾衡接过时愣了一下。
那人道:“别看我。许头儿让的。”
许厌山在旁边骂:“老子没让。”
矮壮军卒低头走了。
韩七道:“罗满这人就这样,嘴比粮袋还紧。”
顾衡捧着那碗热水,手指被烫了一下。
很烫。
烫得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整夜都没喝过热的东西。
发粮开始时,已经接近亥时。
顾衡坚持不许大锅乱分。
每队按活人名册领粮。
每伍有人签押。
不会写字的按手印。
有人嫌麻烦。
许厌山一脚踹过去。
“让你按就按。你今嫌麻烦,明你的粮又能进死人嘴里。”
于是没人再抱怨。
粮食从袋中倒出,粟粒落进木斗,发出细碎声响。
许多边军看着那声音,眼睛发直。
他们不是没见过粮。
只是很久没有见过属于自己的粮。
赵大眼领到粮后,捧着袋子,忽然低声问:
“顾书佐,剩下的粮还能讨回来吗?”
顾衡看着他。
这个问题,问的不是粮。
是两个月的饷,是死去兄弟的军功,是他们被人吞掉的命。
顾衡道:“能不能讨回来,我现在不敢说。”
赵大眼眼神沉了些。
顾衡接着道:
“但你得先活到能讨债的那天。”
赵大眼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这话实在。”
顾衡没有笑。
营中第一锅粥煮起来时,肉香从王家方向隐约飘来,和粥气混在一起,味道很怪。
边军喝粥。
有些人喝得太急,差点呛住。
许厌山走到顾衡身边,递给他一个粗陶碗。
“吃点。”
碗里是粥。
很稀。
顾衡接过,喝了一口。
半生的粟粒刮得喉咙生疼。
他没忍住,咳了一声。
韩七立刻笑:“顾书佐吃不惯丘八饭?”
顾衡低头看碗。
“不是吃不惯。”
“那是啥?”
“这米还活着。”
火盆边静了一下。
罗满先笑出声。
韩七笑得咳了两下:“许头儿,他骂咱们营里伙夫。”
许厌山也骂了一句:“骂得轻了。那狗东西煮粥,米死不了,人快死了。”
顾衡捧着碗,忽然发现这些人在笑。
刚刚还在骂他、恨他、想砍他的人,这会儿围着一锅稀粥,竟然还能笑。
他低头喝第二口。
还是刮嗓子。
可热。
热气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他才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有了点活人的感觉。
许厌山道:“你今天算是让他们记住你了。”
顾衡道:“未必是好事。”
“怎么?”
“边军若记住我,县衙会更想我死。”
许厌山看着他。
“你怕?”
“怕。”
“你倒是从不装胆大。”
顾衡把粥喝完。
“装胆大不能挡刀。”
许厌山道:“那什么能?”
顾衡把三份东西分别收好。
一份,是死人领饷名册。
一份,是王氏代储折交文书。
一份,是县尉陈魁私押开门条。
“这三样东西能挡一会儿。”
许厌山看着那三份纸。
“也能要你的命。”
“嗯。”
“今晚有人会来抢?”
“不是抢就是。”
许厌山沉声道:“我派人送你回仓。”
“不必多。”
“这时候还讲名分?”
“人多了,县衙会说你派兵护我,坐实勾连边军。”
许厌山骂了一声。
“你们这些官场规矩,真他娘的恶心。”
顾衡道:“所以更要用。”
最后,许厌山派了两名老卒送顾衡。
韩七自告奋勇。
罗满也跟了上来。
周老三跟着回军仓。
临走前,许厌山叫住顾衡。
“顾衡。”
顾衡回头。
许厌山站在火光下,脸色沉硬。
“今晚若有人动你,先喊。”
顾衡道:“喊了你听得见?”
许厌山道:“白水县不大。”
顾衡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入雪中。
城西营的粥气在身后慢慢淡去。
前方是空街、风雪、黑巷,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刀。
顾衡把文书贴身收好。
他知道,账已经进了军营。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赵延寿手里一个可以随便按死的小吏。
但也正因为如此,今晚要他的人,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