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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令》 · 椒盐炙烤大虾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0

西门外的流民,比顾衡想象得更多。

雪地里挤满了人。破席、草绳、旧棉袄、断车板,被人拖着、抱着、背着。有人背着老人,有人牵着孩子,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只用两只冻裂的手扒着城门外的拒马。

他们不是来攻城的。

他们是来活命的。

可当几百个想活命的人挤在一处,和攻城也没多少分别。

城门上的守卒脸色发白,弓都拉不稳。几个皂隶在门洞里叫骂,拿棍子把靠得太近的人打回去。可人群后面还在往前挤,前面被打倒的人没地方退,只能又被推到拒马前。

“开门!”

“军仓有粮!”

“城西营都吃上了,凭什么不让我们活!”

“让孩子进去!孩子快冻死了!”

哭声、骂声、咳嗽声混成一片。雪落在人群头上,很快被热气化开,又在衣领处结成冰。

赵大眼站在城门内,看得眼睛发红。

“这门开不开?”

许厌山没有答。他看向顾衡。

顾衡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里握着刚从军仓带来的粮数简册。军仓实粮,王氏折交粮,磨坊暂扣粮粉,城西营三口粮,韩七伤粮,姜砚口粮,白狼沟烽卒抚恤预记。

数字不多。

少得让人心里发冷。

周老三在他身边,声音发:“小顾大人,全放进来,粮撑不住。不开门,外头会死人。”

赵大眼急道:“废话!外头现在就有人要死了。”

周老三被他吼得缩了一下,又硬着头皮道:“你吼我也没用。粮就那些,锅就那些,棚也就那几处。全进来,今夜吃完,明城里一起乱。”

许厌山看向外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一直压在刀柄上。他能打仗,能人,却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

敌人冲上来,砍就是。

流民冲上来,砍谁?

顾衡看见人群里有一个孩子。

七八岁,瘦得只剩一双眼,怀里抱着一个破碗。那碗他认得。王氏门外,他往里面放过一枚铜钱。

孩子身边有个老人,半身靠在木板上,嘴唇青紫。孩子用一只手拖着老人,另一只手死死抓着破碗,不肯松。

顾衡看了很久。

许厌山低声道:“你认识?”

“见过。”

“要放?”

顾衡没有答。

赵大眼急了:“顾书佐,这时候你还算什么?开小门,让妇孺先进来不行吗?”

周老三立刻道:“开了妇孺,青壮也会挤。青壮一挤,门洞就乱。门洞一乱,北原探子混进去,谁认得?”

赵大眼瞪他:“那就全打回去?”

周老三不吭声了。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

是粮不够,门不能乱,敌情又在北面压着。每一个选择都有人死。顾衡忽然明白,账上的数字为什么会那么冷。因为它必须冷,否则人本下不了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开瓮城侧门。”

许厌山看他。

“只开三尺。”顾衡道,“两道绳。第一道搜身,第二道登记。妇孺先进,匠户次之,愿受编青壮再进。老弱病重留城外粥线,不入内城。”

赵大眼脸色一变:“老弱不进?”

“不进。”

“外头这么冷,他们会死。”

“进来,门会乱,粮会崩,城也会乱。”顾衡声音很低,却没有躲,“老人留外棚,一人半碗热粥。孩子能进。”

赵大眼盯着他,像第一次觉得这个书佐有些陌生。

“你刚才看见那个孩子了。”

“看见了。”

“他身边那个老头呢?”

顾衡看向门外:“留外棚。”

赵大眼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声,转身走到一边,一脚踢在墙上。

许厌山沉默片刻:“谁写令?”

“我写。”

“谁背骂名?”

顾衡道:“我。”

周老三忙道:“小顾大人,这事不能你一个人写。你只是仓曹书佐。”

“所以不是军令。”顾衡铺开纸,“是临战流民编户备录。粮从军仓出,门由城西营守,名由县衙旧册核,工役另编。谁执行,谁签。”

许厌山看着他:“你又要人签字。”

“这次不签也得做。但签了,后至少知道谁让哪些人进,谁把哪些人留在外头。”

许厌山没再说话。

顾衡写得很慢。

流民临战编户册。

妇孺入瓮城棚。匠户、医徒、车夫、猎户、木匠、铁匠优先登记。青壮愿受编者入城防工役营,给半口粮,听城防调度。不愿受编者,不得入城。老弱病重,城外设粥线,不入内城。

写到最后一条时,笔尖停了一下。

抢门者,三令后可射。

这几个字,比“军仓亏空”更难写。

顾衡写完,手指有些僵。

许厌山拿过来看了片刻,抬手签名。他的字仍难看,却落得很重。

赵大眼站在一旁,冷冷道:“我不签。”

顾衡点头:“你可以不签。你去守第二道绳。”

赵大眼愣了一下。

“你让不签的人守?”

“你不想让他们死得冤,便盯紧些。谁该进,谁不该进,你比皂隶看得清。”

赵大眼瞪了他半天,最后抓过笔,狠狠按了个手印。

“老子不是服你。”

“知道。”

“我是怕他们被皂隶打死。”

“也记。”

赵大眼骂骂咧咧走了。

西门侧门开了三尺。

门外人群立刻往前涌。许厌山站在门内,刀出半鞘,声音压过哭喊。

“第一道绳,妇孺先。谁冲绳,棍打。谁拔刀,射。”

边军在门洞里架起两道粗绳。皂隶站在旁边,一开始还想骂人,被赵大眼一脚踹开。

“你们打顺手了是吧?打死了谁写?你写还是你爹写?”

皂隶不敢还嘴。

罗满带人搜身。他话不多,只把查出的短刀、锈刃、铁锥一件件扔到筐里。有人想藏,被他一拳打在肚子上,按进雪里。

妇孺开始进城。

一名抱孩子的女人跪下来磕头,被赵大眼一把拽起来:“别磕!往里走,挡门!”

女人吓得往里跑,孩子哇地哭出声。赵大眼看着那孩子,嘴动了动,最后把骂人的话咽回去。

匠户登记处很快乱成一团。

“我是木匠!”

“我会修车!”

“我会打铁!”

“我会猪算不算匠户?”

周老三坐在一张破案后头,冻得鼻子发红,手里笔没停。“猪会不会剥皮?”

那人一愣:“会。”

“记皮匠半名。下一个。”

顾衡看了他一眼。周老三抬头,小声道:“乱世里,剥皮也算手艺。”

顾衡点了点头。

城外粥线也架起来了。

粥不浓,甚至比城西营的还稀。老弱病重被拦在外棚,许多人哭喊,有人骂顾衡,有人骂边军,有人骂王氏,也有人跪在雪里,求他们放老人进去。

顾衡站在门内,没躲。

那个啃油渣的孩子终于被挤到第一道绳前。他身边的老人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靠在一块破板上。孩子死死抓着老人衣角,另一只手还抱着那个破碗。

赵大眼看见他,回头看顾衡。

顾衡走过去。

孩子抬头看见他,像认出来了,又像不敢认。破碗里空空的,那枚铜钱不见了,不知道换成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换到。

“他是你什么人?”顾衡问。

孩子嘴唇冻得发紫:“爷。”

老人半睁着眼,看了顾衡一眼,像想说话,最后只咳出一口冷气。

赵大眼低声道:“顾书佐……”

顾衡蹲下,看着孩子:“你进城。”

孩子立刻摇头,抓老人抓得更紧。

“他留外棚,有粥。”

孩子还是摇头。

赵大眼忍不住道:“要不……”

顾衡没有看他:“规则刚立。”

赵大眼脸涨得通红。

孩子忽然跪下来,抱着老人腿哭。那哭声很小,不像寻常孩子嚎啕,只是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像一只快冻死的小兽。

顾衡伸手,把孩子的手从老人衣角上一一掰开。

孩子挣扎起来,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顾衡没有躲。

赵大眼要上前,被许厌山按住。

孩子咬得很用力,直到嘴里尝到血味,才松开。他抬头看顾衡,眼里全是恨。

顾衡把孩子交给赵大眼。

“送进瓮城棚。”

赵大眼抱着孩子,站着没动。

顾衡看他:“去。”

赵大眼咬牙走了。

顾衡又让周老三盛了半碗热粥,递到老人手里。老人捧不住,粥洒了一半。顾衡扶了一下碗沿,让他喝了两口。

老人看着他,声音极轻:“大人,他能活?”

顾衡沉默一瞬。

“能多撑。”

老人像是笑了一下:“多撑也好。”

顾衡把碗放回他手里,起身时,手腕上还留着孩子咬出的血印。

许厌山看见了。

“疼吗?”

“疼。”

“后悔吗?”

顾衡看向瓮城棚方向,那个孩子还在赵大眼怀里挣扎。

“现在不能后悔。”

流民编户一直持续到午后。

工役营临时编出一百三十七人,木匠六,铁匠二,车夫九,猎户十一,磨工四,医徒一人,皮匠半名。妇孺入棚二百余。城外粥线留下更多人。

赵大眼回来时,脸色很臭。

“那孩子一直哭。”

顾衡道:“嗯。”

“你不去看看?”

“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我去了,他会以为我还能把老人放进去。”

赵大眼没话了。

这时,城外忽然有人冲向绳口。三名青壮不肯登记,拔出藏在破席里的短刀,想趁人群乱挤进门。罗满一弩射中其中一人的腿,许厌山直接把第二人踹翻。

第三人被赵大眼按在雪里,打得满脸是血。

顾衡走过去,翻开那人的袖口。

袖子里有红色狼尾线。

许厌山脸色沉了。

“北原探子?”

顾衡摇头:“也可能是拿钱办事的人。”

那人咬牙不说。

赵大眼又要打,顾衡拦住:“先扣押。记在工役册后。”

“这种还记?”

“记。他混进哪里,谁放进来的,身上有什么,都记。”

赵大眼看着他,忽然低声道:“你是真不嫌麻烦。”

顾衡道:“嫌。但不记会更麻烦。”

傍晚前,西门终于暂时压住。

门外仍有哭声,城内也有怨声。没人觉得这事做得好。只是城门没有被冲开,粮线没有立刻崩,边军也没有和流民打成一团。

顾衡坐在门洞旁,手腕上的血已经了。他低头看编户册,眼睛酸得厉害。

周老三凑过来:“小顾大人,死了四个。”

顾衡抬头。

“外棚两个老人,绳口踩死一个妇人,还有一个孩子,进棚后没熬住。”

顾衡笔尖停住。

“名字?”

周老三低头:“老人不知名,妇人姓姚,孩子叫小冬。那两个老人,一个是刚才那孩子的爷,一个是没人认。”

顾衡闭了闭眼。

“写待核。”

周老三点头,低声道:“不是未核?”

顾衡看他。

周老三叹了口气:“老汉知道了,待核。”

这时,城楼下传来马车声。

王氏的车到了。

王景修从车上下来,仍旧穿得净。只是今没有撑伞,雪落在肩上,他也没有让仆人替他拂。王福跟在身后,脸色不大好看。

他先看了看两道绳,又看了看流民棚、粥线和被扣押的三个青壮。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顾衡手中的编户册上。

“顾书佐。”

顾衡站起身。

王景修走近两步,声音不高,却让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

“你今把人分成能进城的、不能进城的、能吃半碗粥的、只能留在雪里的。”

顾衡没有说话。

王景修看着他:“你今做的事,与王氏有什么不同?”

赵大眼眼神一冷,许厌山也抬起头。

顾衡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咬痕,又看向城外粥棚。

“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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