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仓门前,陈魁带了二十余名县兵。
这些人没有披甲,却都带着刀。刀不出鞘,手却按在刀柄上。门口两个仓役被推到一旁,脸上有掌印,嘴角还沾着血。
陈魁站在仓门正中,身上披着黑色大氅,雪落在肩上,很快化成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骂人,而是让人搬来一张矮案,案上摆着一卷文书。
军仓里,罗满端着短弩,弦已经扣上。韩七还躺在门板上,脸色比夜里更白,听见外头动静,眼皮动了动。
“谁来了?”
罗满低声道:“县尉。”
韩七咧嘴,笑得像漏风:“好啊,白水的刀都赶着给顾书佐上账。”
周老三抱着木匣缩在角落,听见“上账”两个字,手又紧了一分。他现在最怕别人喊查账,也最怕别人不查账。前一种会死人,后一种会把死人白白写没。
陈魁的人已经进了前院。
“顾衡呢?”
罗满没有答,只把短弩抬高半寸。
陈魁身边一个皂隶冷笑:“罗满,你一个边军卒子,拿弩对着县尉,是要造反?”
罗满还是不说话。
韩七闭着眼道:“他这人嘴少,你问他造不造反,不如问弩。弩若点头,那就是造。”
那皂隶脸色一沉,正要上前,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衡和许厌山回来了。
顾衡左臂包着麻布,身上雪水未,脸色很差。许厌山走在他旁边,刀未出鞘,手却一直按着刀柄。赵大眼跟在后面,怀里揣着焦账副封,脸色比谁都凶。
陈魁看见他们,先笑了一声。
“顾书佐倒是忙。夜查王氏磨坊,晨探白狼沟,回来还要管军仓。一个仓曹书佐,快比县尊还忙了。”
顾衡停在院中,没有进门。
他看了一眼陈魁身后的县兵,又看案上的文书,才道:“县尉大人带兵入军仓,是来领粮,还是来办案?”
“自然是办案。”
陈魁抬手,旁边皂隶立刻展开文书。
“军仓书佐顾衡,私扣王氏磨坊民人姜砚,擅封王氏磨坊水磨、袋库、车道,纵使边军扰民,私藏王氏账册,挑动城西营与县衙生隙。县尉衙门奉县尊口谕,提姜砚、焦账、涉案粮粉回县衙查验。”
赵大眼骂道:“好一个口谕,嘴一张就能吞账。”
陈魁看都没看他。
“边军嘴县衙办案,罪加一等。”
许厌山向前一步,声音不高:“陈魁,你要从军仓提人?”
“姜砚是民人,焦账是民账,粮粉是王氏商粮。你城西营无权扣押。”
“刺客夺的是军粮文书,磨坊查的是军粮旧袋。人和账进了军仓,你说提就提?”
陈魁终于看向许厌山:“许百夫长,你是守边军,不是白水县令。军仓也不是你城西营的营房。你若再多说一句,本官就按纵兵胁官一并记下。”
许厌山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多少笑意。
顾衡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头。
“县尉大人要接人接账,可以。”顾衡道,“请落押。”
陈魁眼神微动。
“落什么押?”
顾衡走到案前,把怀里的白狼沟残纸、赤狼骨牌、王六死前口供备录一一放下,又让周老三把磨坊封磨备录拿出来。
“姜砚,磨坊账房学徒,涉王氏磨坊夜运旧军仓袋角案。”
“半本焦账,涉梁丰记换标袋、北货勿记、白塔柜线索。”
“粮粉三十七石,涉未完成换标军仓陈粟。”
“县尉大人接管,可以。请写明:人、账、粮粉,自今起由县尉衙门接管。若人死、账毁、粮失,先由县尉衙门查明。”
陈魁面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刘主簿站在人群后面,怀里抱着一卷册子,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眼皮轻轻一跳。
陈魁冷声道:“顾衡,你是在教本官办案?”
“不敢。”顾衡道,“下官只是怕案子太大,县尉大人接得不清不楚,明不好向县尊交代。”
“县尊口谕在此。”
“口谕不能接人命。”
陈魁盯着他:“你说什么?”
顾衡指向那份文书:“县尉大人说奉县尊口谕。既是口谕,便无正印。无正印,接人接账都可暂行,但责任要有签押。否则人若没了,谁知道是县令口谕,还是县尉私取?”
院子里一下静了。
许厌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赵大眼没憋住,小声道:“这话听着,比刀扎得还细。”
韩七在门板上哼了一声:“细好,细刀子疼得久。”
陈魁的脸彻底沉下去。
“顾衡,你夜查王氏,封磨扣粮,本已越权。本官现在不是同你商量,是命你交人。”
顾衡点头:“可以交。签。”
“本官若不签呢?”
“那下官不知县尉大人是奉令办案,还是私夺证人。”
陈魁猛地按住刀柄。
许厌山身后的边军同时动了半步。县兵也按刀向前。军仓前院的风雪像被刀锋压住,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顾衡看向刘主簿。
“刘主簿也在。若下官说错,请主簿纠正。县衙提涉案人证,是否应有接管文书?”
刘主簿没想到顾衡会把话递到自己面前,脸色顿时难看。
陈魁转头看他。
“刘敬。”
刘主簿咳了一声:“按旧例……重案人证移交,确应写接管。但临急口谕,也可先提后补。”
顾衡立刻道:“那就请县尉大人先提,后补。但先提二字,也要写下。”
刘主簿不说话了。
陈魁眼底的怒意压不住。他本来要拿“县令口谕”压死顾衡,没想到顾衡不抗命、不争权,只抓着签押二字不放。
签,就接锅。
不签,就无令。
这个小书佐像一枚钉子,官印压不碎,刀柄也压不平。
陈魁忽然冷笑。
“顾衡,你以为写几张纸,就能把自己摘净?你扣押民人是真,纵兵扰民是真,封王氏磨坊也是真。来人,把姜砚带走。”
两个县兵上前。
罗满短弩一抬。
许厌山没有拔刀,只站在门前,挡住去路。
陈魁喝道:“许厌山,你要抗令?”
许厌山道:“未见县令正印,未见接管签押,谁进军仓拿人,按夺军粮证据论。”
“军粮证据?”陈魁笑得阴狠,“一个王氏学徒,也成军粮证据了?”
顾衡道:“王氏磨坊夜运车中有旧军仓袋角,有梁丰记换标袋,有半本夜磨小账,也有被缚的姜砚。县尉大人若说他不是证据,可以写明。”
“你除了让人签字,还会什么?”
“会记谁不签。”
赵大眼听到这里,忍不住咧嘴:“顾书佐这句好。”
陈魁猛地看过去,赵大眼立刻闭嘴,却还是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顾衡知道不能再拖。再拖,陈魁会动刀。真动起刀来,赵延寿就有了最想要的东西:边军胁官,军仓生乱。
他从案上取出一张空白纸,铺平,提笔写:
白水县军仓刺客夺文书案犯一人,因涉军粮文书、王氏代储折交文书、陈魁私押开门条、死兵领饷名册,于军仓暂扣。
写完前半句,他抬头看陈魁。
“县尉大人若一定要提人,可以先提刺客。”
许厌山立刻看他。
赵大眼急了:“顾书佐,那活口……”
顾衡没有看他们。
他知道这一步很亏。刺客是活口,活口比死账有用。但他也知道,陈魁今必须拿走一样东西。什么都不给,他会当场撕破脸。
陈魁眼神动了动。
“刺客本就该归县尉衙门。”
“所以请签接管条。”
陈魁冷笑:“你这是拿一个刺客,换姜砚和焦账?”
“不是换。”顾衡道,“是按职分。县尉掌刑盗,刺客可交县尉。军仓掌粮账,姜砚、焦账、粮粉暂留军仓。大人若要一并提走,仍需签押。”
陈魁看着他,终于明白这小吏打的算盘。
顾衡退了一步,却只退半步。
把最容易被陈魁拿走的刺客交出去,同时保住姜砚、焦账和粮粉。若刺客死在县狱,陈魁反而多一条接管痕迹。
陈魁笑了一声。
“好。本官就先提刺客。”
顾衡把接管条推过去。
“请签。”
陈魁没有动。
“县尉大人若不签,刺客仍不能出军仓。”
许厌山道:“他说得对。”
陈魁猛地抬头:“你一个百夫长,也敢审县尉?”
许厌山看着他:“我不审县尉。我守军仓门。”
两人对视片刻。
最后,陈魁拿起笔,重重写下名字,按了押。
顾衡等墨迹了,才让罗满把刺客押出来。刺客肩伤未愈,脸色发青,看见陈魁时,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松动。
那一瞬间很轻。
但顾衡看见了。
陈魁也看见了。
刺客被县兵拖走时,韩七在门板上低声道:“顾书佐,活口走了。”
顾衡道:“嗯。”
“你不心疼?”
“心疼。”
“那还给?”
顾衡看着陈魁离开的背影:“不给,他今就会拔刀。给了,他今晚要么让人活着说话,要么让死人替他说话。”
韩七想了想,咧嘴:“你们读账的人,心都脏。”
顾衡低头收起接管条副本:“比刀净一点。”
陈魁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顾衡,你守得住军仓,守得住县狱吗?”
顾衡没有答。
许厌山道:“你若管不好县狱,我帮你管。”
陈魁脸色一沉,转身离开。
县兵退去后,军仓前院才像重新有了风声。赵大眼长出一口气,骂道:“刚才真想一刀砍过去。”
顾衡看他:“你刚才若砍,陈魁今晚睡得会比谁都香。”
赵大眼瞪眼:“他睡得着?”
“他会说边军哗变,县尉平乱未成。然后他你们,就成了功。”
赵大眼哑了一下,半天才骂:“这帮当官的,睡觉都得抱着坏水。”
韩七闭着眼道:“你少骂。顾书佐也是当官的。”
赵大眼看了看顾衡,又看了看他那条伤胳膊:“他不一样,他坏水是往别人碗里倒。”
顾衡没接这话。
他把陈魁签过的接管条压进木匣,又让周老三另抄一份。周老三抄字时,手还在发抖,写到陈魁名字时,笔尖顿了很久。
“怕他?”
“怕。”周老三实话实说,“县尉的刀,比王氏的账离脖子近。”
顾衡道:“那就抄清楚。”
周老三叹了口气:“小顾大人,你这话一点都不安慰人。”
“我也不太会。”
韩七在门板上哼道:“会。你会说‘先记半条命’。”
门外忽然有脚步急奔而来。
一个城西营的边军冲进院里,满头大汗,连雪都顾不得拍。
“许头儿,顾书佐,县狱传来消息。”
许厌山脸色一沉。
那边军喘着气道:“刚才提走的刺客,死了。”
军仓里静了一瞬。
赵大眼脱口骂道:“这么快?”
边军点头:“县衙说是自缢。”
韩七闭着眼冷笑:“肩上有伤、手上绑绳,还能自缢。县狱的梁,怕不是矮得很。”
许厌山看向顾衡。
顾衡把刚刚收好的接管条重新取出来,放在案上。
“周叔,再抄一行。”
周老三抬头:“抄什么?”
顾衡看着那张纸,声音平静。
“陈魁接管刺客后,刺客死于县狱。县衙称,自缢。”
他说完,顿了顿。
“自缢二字,先不划掉。”
许厌山问:“为什么?”
顾衡道:“留着让他自己解释。”
话音刚落,军仓外又响起嘈杂声。这一次不是县兵,是更多人的声音,乱、急、尖,像一群被寒风赶到墙角的鸟。
罗满出去看了一眼,很快回来。
“城门那边出事了。”
顾衡抬头。
“流民在西门外聚起来了。有人喊,军仓有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