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走出军仓时,雪已经没过半寸鞋面。
白水县的夜并不黑。
雪太白,反倒映得街巷发亮。沿街铺户大多闭了门,檐下冰棱垂成一排,灯笼在风里晃,光薄得像快要冻住。
许厌山带了十个人。
这些人没有披全甲,只在旧棉袍里套了皮甲,刀藏在斗篷下。照顾衡的说法,人不能多,多了就是纵兵民;刀不能露,露了就是军中生乱。
许厌山对此嗤之以鼻。
“你们这些读书人,连人都要先给刀套个名分。”
顾衡抱着账册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没名分的刀,只能一时。有名分的刀,能很久。”
许厌山沉默了一下。
他开始觉得,这小吏有些话听着不顺耳,却不是废话。
周老三也跟来了。
顾衡本不想带他,但周老三说自己在军仓二十年,识得王氏外庄的车夫,也认得军仓旧袋、封绳、仓灰和车辙。军粮若真从军仓出去,总会留下些什么。
“老骨头一把了,”周老三低声说,“小顾大人若真要翻这账,总得有个人替你认旧东西。”
顾衡没有拒绝。
他现在缺人。
更缺能信一点的人。
一行人走过西街时,王家大宅正热闹。
朱红大门外停着十几辆车,车辙从街尾一路压到门前,把雪碾成黑泥。门房穿着厚袍,手里拢着袖炉,见有流民靠近,便抬脚踹开。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扑在墙,伸手去抠沟渠里冻住的油渣。
那油渣大概是从王家厨院流出来的,混着雪、泥和泔水,已经凝成一块灰白色的腻物。
孩子抠不动,便用牙去啃。
门房骂了一声,抬脚踹过去。
孩子倒在雪里,没有哭,爬起来还想捡。
许厌山身后一个边军上前半步。
顾衡伸手拦住他。
那边军瞪着顾衡。
“他还是个孩子。”
顾衡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瘦得只剩一双眼,脸上冻裂出血口。王家门房踹完人,又把门半掩起来。门缝里漏出热气、笑声和肉香。
那股肉香钻进顾衡鼻子里时,他忽然有些反胃。
不是因为肉不好闻。
是因为他刚刚才从城门口经过,那里有一卷草席,草席下面露着一只冻硬的手。那手很小,也许和眼前这孩子差不多年纪。
他把那阵反胃压下去。
现在不能吐。
吐完也不会多一粒粮。
顾衡低声道:“你现在过去打那个门房,王氏会说边军扰民。县衙会说军中生变。那孩子也许能少挨一脚,但今晚我们拿不到粮。”
边军咬着牙。
顾衡补了一句:
“拿到粮,他能喝粥。不拿粮,他明还会来抠沟里的油。”
那边军不说话了。
顾衡手伸进袖中,摸到两枚铜钱。
一枚是这具身体原先省下的饭钱。
另一枚,是周老三白里偷偷塞给他的,说“小顾大人,万一夜里要买碗热汤,别冻死在路上”。
顾衡指尖在两枚钱上停了停,最后摸出一枚,走到墙,放进孩子旁边那个破碗里。
孩子抬头看他。
眼神很亮,也很怕。
顾衡没说话,转身回来。
许厌山看见了。
“一枚钱能救他?”
“不能。”
“那你给什么?”
顾衡看向王氏门缝里透出的灯火。
过了片刻,他道:
“我知道没用,不代表我做不到。”
许厌山没再说话。
他忽然发现,这个小吏冷归冷,却不是没心。
只是这人的心像压在账册下面,不翻出来给别人看。
王氏今宴客,门前仆役不断进出。有人抬着酒坛,有人捧着蒸笼,有人端着大盘炙肉。雪落在盘沿,很快被热气化掉。
顾衡的目光却没有停在正门。
他看见王宅侧门外,停着一辆不太一样的车。
那辆车轮高而窄,轮毂包铜,车帘边缘缀着几枚细小的白色骨珠。车辕上挂着一只铜铃,铃面刻着顾衡看不懂的花纹。
周老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道:
“西边来的车。”
“西边?”
“嗯。不是雍国车制。近半年常来王宅,多半是走西路的商人。王氏说是买香料和宝石,可香料宝石哪用得着每月来?”
顾衡记下了。
他现在还不知道那车、那骨珠、那铜铃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白水县的粮,未必只被白水县的人吃了。
这时,王宅侧门忽然开了。
一辆盖着黑毡的车从侧门驶出来。赶车的是王氏家仆,车辕上挂着一盏小灯,灯罩上有王氏家纹。车不大,但压得不轻,车轮在雪泥里轧出深痕。
许厌山眯眼。
“粮车?”
“未必。”顾衡道。
“不是粮?”
“若真是粮,王氏不会把军仓袋原样装出来。王氏能在白水站两百年,不会蠢到把头的东西堆在车上等人查。”
许厌山一怔。
顾衡继续道:“但这时候从侧门出城,就不是净东西。”
周老三凑近看了看,低声道:“这是去西庄的车。王氏城外有三处庄子,西边那处最大,平放粮、草料、车马,也有账房。”
顾衡问:“账房?”
“是。王氏城中主账在宅里,但外庄也有里账,记粮进粮出、车马草料、佃户借粮这些。”
许厌山看向顾衡:“跟?”
顾衡道:“不跟太近。”
他顿了顿,又道:
“这车上未必装着粮。”
许厌山问:“那装着什么?”
顾衡看着雪地里压得极深的车辙。
“也许装着比粮更要命的东西。”
“什么?”
“账。”
一行人转入后巷,没有直接跟着那辆车。
巷子里有几处流民窝棚。人挤在破席和烂木板下面,有人咳嗽,有人低声呻吟,也有人已经没有声音。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墙,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不知道是睡着还是冻死。
许厌山的脚步慢了慢。
顾衡也看见了。
但他没停。
他已经给出了一枚钱。
现在不能再停。
再停,明会有更多人只能等别人给一枚钱。
走到西门时,守门皂隶已经换了人。
西门夜间不开。
但王氏的车刚刚出去。
门闩上新落的雪被蹭掉了一块,车轮印从门洞里延出去,十分清楚。
许厌山看着守门皂隶。
“门怎么开的?”
皂隶先是一惊,认出许厌山后脸色更白。
“王……王家说,是给外庄送寿宴剩下的物件。”
“关门之后,私开城门?”顾衡问。
皂隶看向顾衡,见只是个书佐,胆气稍微回来一些。
“有县衙条子。”
“条子呢?”
皂隶犹豫。
许厌山上前一步。
皂隶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顾衡接过,看了一眼。
纸上写得潦草,只说王氏今夜转运寿宴器具,准开西门一次。下面没有县衙正印,只有县尉陈魁的私押。
顾衡把纸收进袖中。
皂隶急了。
“小顾大人,这条子……”
“临战查验,暂扣。”顾衡道,“若它净,明还你。”
皂隶不敢再说。
城外的风比城内更硬。
白水县外一片苍茫,远处黑压压的山影被雪幕遮住。白水河从城西绕过,河面结冰,冰上盖着雪,看不出深浅。
众人沿车辙往前走。
周老三拢着袖子,喘得厉害。
许厌山不满道:“老头,你行不行?”
周老三抬头瞪他一眼。
“老汉在军仓扛粮的时候,许百夫长怕是还没学会提刀。”
许厌山咧嘴。
“有脾气,能走。”
顾衡没有笑。
他一直盯着车辙。
车辙不止一道。
除了刚刚出城那辆车留下的新痕,雪下还压着更旧的车痕。数目不少,而且方向一致,都是往王氏西庄去的。
周老三蹲下看了一眼,用手扒开雪。
“这几走过不少车。不是寿宴一能有的量。”
顾衡问:“军仓转运用什么车?”
“多是双辕大车,车轮外沿包铁。”
“王氏呢?”
“王氏也有,但轮距略窄。”
顾衡看着地上的痕迹。
这里的车痕轮距宽,压痕深,显然装载不轻。
许厌山问:“看出什么?”
“看出王氏今夜不该这么安稳。”
“什么意思?”
顾衡抬头。
风雪中,王氏西庄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
庄墙不高,却修得结实。门前有两盏灯,几个护院持棍守着。那辆从王宅出来的车刚刚进门,门还没完全关上。
顾衡道:“若只是寿宴器具,不必半夜出城。若只是私粮,也不必走这么多重车。”
许厌山按住刀柄。
“那是什么?”
顾衡摸了一下袖里的县尉条子。
“是有人怕这些东西天亮以后还留在城里。”
王氏西庄门前,护院已经发现他们。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从门内走出,披着厚裘,手里捏着暖炉,面色不善。
“什么人?”
顾衡上前一步,拱手。
“白水县军仓书佐顾衡,奉临战粮草备录,查验王氏西庄今夜出入车马。”
管事一愣,随即冷笑。
“军仓书佐?一个看账的小吏,也敢查王家的庄子?”
许厌山从斗篷下露出刀柄。
管事脸色微变,但很快又稳住。
“许百夫长,王家一向敬重边军,可敬重不是任你们夜闯私庄的理由。若有县令文书,我王氏自会配合。若没有,便请诸位回去。”
顾衡取出刚写好的临战粮草备录。
管事看了一眼,笑了。
“无印无押,算什么文书?”
顾衡道:“所以我不是来抄仓的。”
管事一怔。
顾衡看着他,声音平静。
“我是来验今夜出入车马。白狼沟有敌情,西门私开,王氏夜运。若王管事觉得这几样事情都净,验一验,大家都安心。”
管事握着暖炉的手紧了紧。
许厌山身后的边军齐齐往前一步。
顾衡看着管事的脸。
这张脸没有惊慌。
只有一瞬间的恼怒。
顾衡心里更沉。
王氏不是没有准备。
这趟夜查,不会简单。
管事缓缓道:“老朽王福,管西庄仓廪车马。顾书佐要验,可以。”
他侧身让开半步。
“但只验车马,不得乱闯仓房。否则明王氏上告郡府,诸位自己担着。”
顾衡点头。
“可以。”
许厌山皱眉。
顾衡没有解释,迈步走进庄门。
王氏有肉。
有车,有条子,有西边来的商客,也有准备好的说辞。
这说明,他们藏的东西,未必在仓里。
至少,不会明摆着在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