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县的雪下到第三,死人开始比柴火容易找到。
城北门外的窝棚塌了半边,几个逃荒来的流民冻在草席里,露出来的手指青白僵硬,指缝里还攥着泥。守门的皂隶嫌晦气,用脚尖踢了踢草席,见人没动,便骂了一句,把草席重新卷回去。
不远处,王家大宅的墙头高过半条街。
雪落在青瓦上,瓦下有灯,有酒,有肉香。今是王家老太爷七十大寿,白水县城里凡有些头脸的人都去了。厨院的烟从后墙飘出来,带着油脂被炭火烤开的味道,顺着风钻进街巷。
顾衡站在军仓门口,闻见那股肉香的时候,手里的账册还没合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账面上写得净:
雍国承昭十五年,腊月初六,白水县军仓存粟三千二百石,豆八百石,草料一千七百束。
字迹方正,朱印鲜明。
若只看这本账,白水县足够供边军半月,供城中流民十,还能撑到西府调粮。
可顾衡身后的军仓里,实际只剩粟七百一十六石,豆一百二十石,草料不足四百束。
更要命的是,明巳时,驻在城西营里的边军就要领粮。
三百多名边军,拖欠两月口粮,一月军饷。今军仓不开,明城西营必乱;明城西营一乱,白水县就乱;白水县一乱,县衙总得推出一个人来承担军仓亏空的罪名。
这个人,就是顾衡。
准确地说,是现在这个顾衡。
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一夜。
昨夜他醒来时,脸贴在冰冷的仓房地砖上,嘴里全是血腥味。脑中两份记忆绞在一起,一份是他原本的世界,单位、报表、会议、审计、绩效,另一份是这具身体的短短二十余年:雍国西北,砾阳郡白水县,军仓仓曹书佐,寒门出身,无父无母,靠抄账识字混了一口官饭。
前一个顾衡是怎么死的,记忆里没有明说。
但他醒来后看见桌案上的旧账、门外盯梢的皂隶,还有今一早县令赵延寿递来的那份“军仓旧账交割文书”,便大概猜到了。
不是病死。
是被死,或者快要被死。
仓中冷得像坟。
顾衡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枚鲜红的县衙大印,沉默了许久。
“大人到了。”
门口仓役周老三低声提醒。
顾衡没有立刻抬头。
周老三五十多岁,背驼得厉害,手上全是冻疮。他在军仓了二十年,从小吏熬成老吏,又从老吏熬成一个随时可以被踹开的仓役。他看顾衡的眼神里有一点怜悯,也有更多躲闪。
怜悯,是因为他知道顾衡今要死。
躲闪,是因为他不敢救。
顾衡把账册合上,指腹按在封皮上。
“周叔。”
“哎。”
“若明边军来领粮,仓里不够,会怎么样?”
周老三脸色发白。
“那还用问?轻则闹营,重则哗变。那些丘八两个月没见足粮,前几已经有人堵过营门了。城西营那个许百夫长,刀硬,人也硬,他若压不住,整个白水都得乱。”
“若今我签了这本交割文书呢?”
周老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顾衡替他说了:
“那就是我接了旧账。三千二百石粮,明交不出来,罪在我。边军闹,我死;郡府查,我也死;县衙平乱,我还是死。”
周老三把头埋得更低。
仓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水县令赵延寿穿着一件青狐领的厚氅,踏雪而来。他四十余岁,面皮白净,胡须修得整齐,若不是眼尾有些浮肿,看着倒也像个温厚的父母官。
他身后跟着主簿刘敬、县尉陈魁,还有两个按刀皂隶。
赵延寿进仓后,先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仓里没粮。
是因为仓里太冷。
他抖了抖衣袖上的雪,走到顾衡面前,看了一眼案上的账册。
“顾衡,文书可看完了?”
顾衡拱手:“看完了。”
“那就签吧。”
赵延寿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刘主簿已经把笔递了过来。
笔尖蘸着墨,黑得发亮。
顾衡看着那支笔,没有接。
赵延寿微微眯眼。
“怎么?”
顾衡低声道:“大人,账不对。”
仓里一下静了。
周老三的肩膀猛地一抖。
刘主簿脸色变了变,县尉陈魁按刀的手向下压了一寸。
赵延寿看着顾衡,脸上的温和慢慢淡去。
“哪里不对?”
顾衡翻开正册,指着上面的数字。
“账面三千二百石,实仓七百一十六石。缺口太大。下官若签,明边军领粮,必然对不上。”
刘主簿冷声道:“军仓历年耗损,鼠伤、损、转运、借调,岂是你一个书佐能说清的?”
“正因说不清,才不能签。”顾衡道,“若只是几十石耗损,下官签便签了。可如今差了两千多石,这是头的数。”
赵延寿笑了一声。
那笑意没进眼里。
“顾衡,你在军仓当差三年,难道不知道军仓从来不是照着账面放粮?边地寒苦,转运艰难,有些亏空,是历年积下来的。你是书佐,不是御史。”
顾衡道:“下官知道自己不是御史。”
“那你还问?”
“下官只是不想明被边军砍死。”
这句话说出来,赵延寿脸色终于沉了。
县尉陈魁上前一步。
“大胆。”
顾衡没有看他。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签字;签字,就是死。
赵延寿盯着他片刻,忽然又换回温和语气。
“顾衡,本官知道你怕。年轻人,怕死不丢人。可你也要想明白,本官让你签,不是害你,是救你。”
顾衡抬眼。
赵延寿走近半步,声音低了些。
“这笔亏空,不是今才有。真要往上查,谁也净不了。你签了,本官可以保你。最多,是一个失察之罪。等郡府那边问下来,本官替你周旋,流放几年,总还有命在。”
顾衡心里冷笑。
流放几年?
边军明就会来。
军粮交不出来,边军先砍的就是管仓小吏。等不到郡府问罪,更等不到什么流放。
赵延寿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希望顾衡也装作不知道。
顾衡低头看着那支笔。
笔杆是紫竹的,磨得很光。这个时代的官场,有时候人不用刀,只用一支笔。
签下去,命就没了。
不签,现在可能也没命。
赵延寿继续道:“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签了,今夜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之事,本官自有安排。”
顾衡问:“什么安排?”
赵延寿看着他。
“这不是你该问的。”
顾衡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了笔。
周老三闭了闭眼。
刘主簿嘴角露出一丝轻松。
县尉陈魁也松开了刀柄。
赵延寿脸上重新浮出笑意。
可顾衡拿起笔后,并没有立刻写字。他蘸了蘸墨,笔尖悬在文书上方,道:“大人,下官可以签。但账册里几处旧项需要先核对,否则下官即便签了,明边军一问,下官也说不出粮去了哪里。”
赵延寿眉头皱起。
顾衡不等他说话,继续道:
“比如正册里的鼠伤、损、转运三项。若边军明追问,下官总得有个说法。还有,城西营这两月欠粮究竟欠多少,是全欠,还是折银,还是由王氏代垫,这也要写明。否则下官签完,明粮发不出来,边军不认旧账,只认下官。”
赵延寿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拖延。
顾衡神色很低,姿态也很低。
他把笔放下,拱手道:“下官不是不签。下官只是怕签得不明不白,到时死得太快,反而坏了大人的安排。”
这句话里的“死得太快”,让赵延寿眼皮跳了跳。
顾衡说得没错。
他是要顾衡背锅,不是要顾衡今晚就把事情闹炸。
若文书签得太粗,明边军当场把顾衡砍了,军仓亏空仍然遮不住。更麻烦的是,边军若被激怒,许厌山那个疯子真敢带人冲县衙。
赵延寿转头看向刘主簿。
刘主簿迟疑道:“大人,核一遍旧项,也无妨。左右不过半个时辰。”
赵延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半个时辰。”
他看着顾衡,语气转冷。
“顾衡,本官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顾衡低头:“下官明白。”
赵延寿转身离开仓房。
陈魁临走前看了顾衡一眼,眼神像看死人。
门重新关上。
仓里又冷了下来。
顾衡握着笔,掌心全是汗。
周老三凑过来,声音发颤。
“小顾大人,你这是何苦?他们要你签,你签便是了。兴许……兴许还能活。”
顾衡翻开旧册,没有回答。
他很清楚,签了不会活。
赵延寿想要的不是一个活着的替罪羊。
活着的人会说话,会喊冤,会翻账。
死人才最好用。
他迅速翻动账册。
鼠伤。损。转运。借调。
这四项是做假账最常用的口子。鼠吃了多少,坏了多少,路上损了多少,调到哪里去了,都是可以写得模糊的地方。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承昭十三年,九月,城西营甲字队士卒马二河,战殁白狼沟。其名下军粮,承昭十五年腊月仍支。
顾衡眼神一凝。
他继续翻。
承昭十三年,十月,士卒周青,战殁。
承昭十四年,正月,士卒梁大虎,战殁。
承昭十四年,六月,士卒孙平,病殁。
这些死去的人,两年后仍在军粮支领册上。
死人,还在领饷。
也就是说,有人吃的不是粮。
是死人。
顾衡抬起头,看向城西方向。
那边隐约传来铁甲碰撞的声音。
片刻后,仓门外有人大喊:
“城西营百夫长许厌山,奉营中军士之命,来取明军粮!”
周老三脸色惨白。
顾衡却慢慢把那一页账册折了一个角。
雪还在下。
白水县的第一把刀,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