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陶罐一出土,整座钱家大宅的气温骤降数度。
原本微弱的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遮住,院中风声骤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人在暗处低声啜泣。香炉里的香火明明灭灭,烟气扭曲翻滚,竟隐隐凝成一张怨毒模糊的人脸。
钱万财吓得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手指着那口陶罐,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鬼、有鬼……道长,这、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小凯与阿超立刻护在张叔身前,一人持符,一人握剑,神色紧绷。
小兰点燃艾草与净符,烟雾在院中散开,勉强压住那股直冲头顶的阴寒。她轻声道:“师父,这陶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张叔蹲下身,指尖并未触碰陶罐,只是隔着一寸距离轻轻拂过。
罐口缠绕的黑发瞬间微微竖起,像是有生命一般,透着刺骨的凶戾。
“这不是普通陶罐,是黑发瓮,风水邪术中最阴毒的一种。”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用含冤而死之人的头发、指甲、生辰八字、贴身衣物,一起封在陶罐里,再用红泥与黑狗血封口,埋在宅院地脉眼上。
此瓮一出,锁魂、困魄、养怨、聚煞,死者魂魄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困在宅院中,夜夜被恨意灼烧,最终化为厉鬼。”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张叔又指向旁边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这叫断脉剪,剪上沾过死者的血,也沾过行凶者的气。埋在瓮旁,专门用来剪断地脉、断人运势、断家香火,让这宅子变成真正的绝户局。
谁住进来,谁就被怨气缠上,家宅不宁,人丁受损,轻则破财遭殃,重则家破人亡。”
钱万财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不是买了一座宅院,是捡了一个索命的棺材。
“道长……那、那当年林家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钱万财声音发颤,“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张叔抬眼,目光冷冽地看向那口黑发瓮:
“林家不是暴毙,是被人谋财害命,惨死家中。
凶手不止图财,还怕冤魂报复,便用这种邪术,把死者魂魄生生困在瓮里,埋在自己家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永世不能告状索命。
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他站起身,沉声道:“想要化解怨气,必先知道真相。今,我便开此瓮,让十几年前的旧案,重见天。”
“不可!万万不可啊!”
钱万财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爬过来拉住张叔的衣角:“道长,瓮里是厉鬼啊!一旦打开,万一它冲出来乱人,我们全家都没命了!求您别开、别开啊!”
“它不会乱无辜。”张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它是冤魂,不是恶鬼。它恨的,是当年害他全家、夺他家产、用邪术锁他魂魄的人。
你只是占了宅子,并非凶手,它吓你、扰你,只是想让你离开,想让人发现这里的冤屈,从未真正想害你性命。”
钱万财一怔,回想这一个多月的经历。
鬼影夜夜出现,怪声不断,东西丢失,全家惊吓不断,可确实……从未有人真正受伤,更没有死人。
若是真厉鬼索命,他们全家早就死光了。
“可、可是……”钱万财依旧心惊胆战。
“没有可是。”张叔打断他,“瓮不开,冤不白;冤不白,怨不消;怨不消,此局永远无解。你全家永远不得安宁,这宅子永远是凶宅。”
他看向小凯:“取朱砂、净符、米酒过来。开瓮之时,我会用阳气镇住魂魄,不让它失控伤人。你们只管站在我身后,不可乱动,不可直视瓮中太久。”
“是,师父!”
小凯立刻将东西备好。朱砂撒在瓮周,形成一道阳圈,净符点燃,火光稳定。
张叔手持三枚铜钱,朝天一抛,落地皆为阳面,是可开坛之兆。
“天地清明,阴阳有路。今开瓮,不为惊扰,只为昭雪。冤有头,债有主,是非曲直,今公断。”
咒语声落,张叔指尖凝起一丝微弱金光,轻轻一挑,缠在罐口的黑发应声而断。
随后,他缓缓伸手,按住封口的红泥。
“吱——嘎——”
一声刺耳、阴冷、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响,突然在院中回荡。
暗处,一道浓烈的黑影一闪而过,厅中梁柱、门窗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抓挠声,阴气如水般疯狂涌动。
钱万财吓得紧闭双眼,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小凯、阿超、小兰三人凝神戒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叔神色不变,手腕微微用力。
“啪”的一声脆响。
封口红泥彻底碎裂。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的腥腐、阴冷、带着无尽悲恨的气息,猛然从瓮口冲天而起!
风中,隐约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
“冤枉——!”
仅仅一声,便让在场所有人心脏骤缩,眼眶发酸,仿佛能感受到那魂魄被囚禁十几年的痛苦与绝望。
张叔立刻将点燃的净符丢入瓮口,朱砂阳气散开,稳住瓮中躁动的怨气。
“林先生,我知你含冤莫白,魂魄被囚十几年。今我在此,你尽管将当年真相道出,我为你主持公道。”
瓮口阴气翻滚,隐约凝聚成一道身穿长衫、枯瘦憔悴的男子虚影。
他低着头,长发散乱,周身怨气缭绕,却在张叔的阳气之下,没有丝毫凶戾,只剩下无尽悲凉。
张叔沉声道:“你若能听见,便显化影像,让世人看清当年真相。”
他抬手一指,指尖金光射入瓮中。
下一刻,院中半空,竟隐隐浮现出一段十几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这座宅子还是林家宅院,灯火温暖,书香满院。
男主人林文轩,温文尔雅,待人和善,妻子温婉,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幸福。
直到某天,一位外地来的生意人找上门,与林文轩称兄道弟,借钱周转,骗取信任。
那人表面豪爽,内心阴毒,早已盯上林家的宅院与积蓄。
某个深夜,凶手带人闯入林家,打晕林文轩,翻遍家中金银财物,将其洗劫一空。
林文轩醒来与之拼命,却被凶手残忍害。
为了掩盖罪行,凶手伪造了“意外暴毙、家财散尽”的假象。
更恶毒的是,凶手懂一些风水邪术,知道林文轩死不瞑目,必会化为冤魂报复。
于是,他剪下林文轩的头发、指甲,连同贴身衣物、生辰八字一起塞进陶罐,用黑狗血封死,埋入主卧地下的地脉眼,再用断脉剪压住地脉,破掉风水,让冤魂永世不得超生。
做完这一切,凶手远走他乡,这座宅院就此荒废。
直到多年后,被不知情的钱万财低价买下,住了进来。
冤魂无处可去,只能夜在宅中徘徊,哭声、怪声、鬼影,都不是为了害人,而是在求救,在控诉,在等一个能为他昭雪的人。
画面到这里,缓缓消散。
院中一片死寂。
钱万财瘫在地上,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夜夜见到的黑影,不是恶鬼,是一个家破人亡、被人夺产、魂魄被锁十几年的可怜冤魂。
“林先生……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占了你的家,是我糊涂……”钱万财声音哽咽,满心愧疚。
小凯、阿超、小兰三人也眼眶发红。
比更可怕的,从来都是人心。
张叔望着那道渐渐淡去的长衫虚影,声音郑重:
“林文轩,你的冤屈,我已知晓。
当年害你、夺产、锁你魂魄之人,我会帮你追查到底,让他得到。
你放心,我会修复地脉,毁掉邪物,度你魂魄,让你入土为安,再入轮回。”
虚影微微一颤,像是在行礼致谢。
下一刻,怨气散去大半,院中阴冷气息,明显缓和了许多。
张叔转头,看向依旧失神的钱万财:
“钱老板,当年真相,你已经亲眼看见了。
接下来,有两件事必须做。
第一,毁掉断脉剪、黑发瓮,彻底破除邪术,释放被锁的魂魄。
第二,重修复风水、重接地脉,把乾位缺角、坤位见煞的凶局,重新变回安稳格局。
两件事办完,你家宅才能真正安宁,冤魂才能真正放下怨恨。”
钱万财猛地回过神,用力点头,泪流满面:
“道长!我全听您的!
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哪怕拆了这宅子重建,我都愿意!
只求您一定度化林先生,让他安息,让我们全家能活下去!”
张叔微微点头,目光望向院中那堆被挖出的邪物,眼神冷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