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罡风呼啸。
乱葬岗槐树林深处,那尊被张叔点破身份的黑僵尸王,终于彻底露出了狰狞全貌。
它比先前那具青僵高出近一个头,周身皮肉呈暗青近黑的死色,枯紧绷地贴在骨头上,隐约能看见底下扭曲凸起的筋骨。一身破烂不堪的旧式寿衣,早已被尸气浸得发黑发硬,周身散发着比腐尸还要刺鼻数倍的腥秽之气,闻之欲呕。
最骇人的是它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剩两团沉沉的暗红,像是两簇埋在血污里的鬼火,死死锁定在场众人。嘴角两颗犬齿突出唇外,呈暗黄色的尖锥状,时不时滴下一缕腥臭的黑涎,落在地上竟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连泥土都被尸毒腐蚀。
它不会弯腰,不会屈膝,全靠腰腹与下肢僵劲发力,每一次落地都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人脚底发麻。
随着尸王一步步进,一股无形的凶煞之气如同浪涛般碾压过来,火把光芒疯狂摇曳,噼啪乱响,几欲熄灭。
刚才被墨斗线捆住的那具青僵,像是受到了召唤,挣扎得更加剧烈,僵硬的身躯不断扭曲,捆在身上的红线竟被绷得微微作响。
“都退后!”
张叔一声低喝,青色道袍一振,拦在众人与尸王之间。
小凯、阿超立刻架起瘫在地上腿软的乡民,连拖带扶向后退开数丈。王掌柜等人背靠槐树,浑身抖如筛糠,别说动手,连睁开眼睛直视尸王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师父,这黑僵……成形多少年了?”小凯握紧桃木剑,声音微沉。
“看尸色与凶煞之气,至少埋在此地三十年以上。”张叔目睛盯着尸王,指尖已悄然掐起诀印,“早年应该是横死之人,怨气不散,埋在阴地养尸。又被赵地主挖断阴渠,阴气堵绝,它才借着这场秋雨彻底苏醒,吸食牲畜精血,一步步蜕成黑僵。”
“普通桃木剑,对它已经伤不了本。”
阿超脸色一变:“那罗盘也碎了,无法定方位,我们怎么斗?”
“不用罗盘。”
张叔抬眼望向夜空。
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隙,七颗北斗星穿透夜色,洒下一缕清冷星光。
他声音陡然一提,清朗如钟,响彻树林:
“天地为盘,星辰为子!今我张玄,以正一道脉之名,借天罡北斗一用——”
话音未落,张叔脚步踏动,脚下踩出一套古朴而沉稳的步法。
一步踏坎位,两步走艮位,三步入震位……身形在原地辗转腾挪,看似缓慢,却暗合天地玄机,正是正一派秘传的**“北斗踏罡步”**。
“一踏北斗贪狼星,照破阴邪万点明!
二踏北斗巨门星,煞气横空不敢停!
三踏北斗禄存星,乾坤借法护生灵!
四踏北斗文曲星,魂魄安定鬼魅惊!
五踏北斗廉贞星,妖邪见我自现形!
六踏北斗武曲星,桃木斩尸不留情!
七踏北斗破军星,天罡一喝镇幽冥!”
七步踏完,张叔恰好站在七枚铜钱所布的小阵中央。
他猛地抬头,右手并指如剑,直指夜空北斗,口中爆喝:
“天罡正气,降妖伏魔,敕!”
一刹那,仿佛有一道无形无质的星光自九天垂落,穿透云层,径直落在张叔身上。他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虽不耀眼,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道之气。
原本凶焰滔天的黑僵尸王,动作竟莫名一顿,那双暗红的鬼火眼中,竟露出一丝极为人性化的忌惮。
它似乎明白,眼前这个中年道士,不是那些可以随意屠戮的凡夫俗子。
“吼——!!!”
尸王狂吼一声,被尸气冲昏的凶性压过忌惮,双腿一蹬,僵硬的身躯腾空扑来,那双乌黑尖长的指甲直抓张叔天灵盖。
这一扑又快又狠,阴风呼啸,腥秽扑面。
“小凯,阿超,左右牵制!”张叔沉声下令,“以墨斗线缠它下肢,不要正面硬撼!”
“是!”
两人应声而动。
小凯手持桃木剑,从左侧欺身而上,剑随身走,直刺尸王肋下尸窍——那是刚才张叔暗中指点给他的死所在。
尸王手臂横扫,一股腥风拍来。小凯不硬接,身形灵巧一矮,贴着地面滑过,桃木剑在它腿上轻轻一点。
“滋——!”
火光一闪,黑烟冒起。
黑僵吃痛,狂吼一声,转身抓向小凯。
就在这一瞬,阿超从右侧绕至其后,手腕一抖,剩余的墨斗红线如同长蛇般飞出,一圈圈缠向黑僵双腿。
“捆尸锁!”
红线一沾尸身,立刻冒起阵阵黑烟。可这黑僵远比青僵凶悍,猛地一挣,红线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咔咔”的细微崩裂声。
“师父,捆不住!”阿超脸色急变。
“自然捆不住。”张叔神色平静,“它是尸王,有了几分灵智,知道挣脱。你们牵制三息即可。”
说话间,张叔已从怀中取出一叠符箓。
这符箓与寻常黄符不同,符纸呈淡金色,上面朱砂纹路繁复无比,正是他闭关一夜画成的**“北斗镇煞符”**,以自身精血调和朱砂,威力远超普通符篆。
他指尖夹起三张,同时点燃。
三朵金色火苗在他指尖跳动,不晃不摇,如同星辰。
“天地玄宗,万炁本,天罡北斗,镇煞伏尸——敕!”
张叔屈指一弹。
三道燃着的符纸如同三道金色流星,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分别贴在黑僵尸王的眉心、心口、丹田三处尸窍之上。
“轰——!”
金光暴涨。
三道符箓同时炸开,金色罡气如同水般涌入黑僵体内。
“吼——嗷——!!!”
黑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更似厉鬼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周身黑烟滚滚翻腾,身上的尸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它疯狂挣扎,双手乱抓,原地蹦跳,却被那股天罡正气死死压住,每动一下,身上金光便大盛一分,灼烧得它浑身冒黑烟。
刚才还凶威滔天的尸王,此刻竟被牢牢钉在原地,寸步难进。
“成了!”王掌柜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狂喜,差点喊出声。
小凯与阿超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
可张叔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眉头紧锁,目光盯着黑僵身后的树林深处,眼神越发凝重。
“不对……”
他低声自语。
“这黑僵虽凶,却不该有如此重的怨气……背后,还有东西。”
话音未落。
树林深处,突然飘来一阵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哭声。
不是嘶吼,不是咆哮,而是女子的低泣声,幽幽咽咽,飘飘荡荡,混在阴风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哭声一起,原本被金光压制的黑僵,猛地再次狂吼起来。
这一次,它身上的凶气,竟比刚才还要强盛几分!
“嗯?”张叔眼神一凝,“是阴魂借气?”
他立刻明白过来。
这黑僵并非独自成煞,而是被一只女鬼暗中控,借它的尸气修行,借它的凶性害人。
黑僵是明面上的凶煞,那女鬼才是躲在暗处的真正黑手。
“好一个阴魂,竟敢躲在尸王背后纵鬼魅,祸乱镇子!”张叔冷喝一声,“今我连你一起收了!”
他不再留手,右手一翻,取出那面随身携带的古朴八卦镜。
镜面朝天,镜背刻着的先天八卦与天罡北斗阵纹,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八卦定阴阳,镜光照乾坤!阴邪鬼魅,现形!”
张叔手腕一转,八卦镜镜面对准树林深处那哭声传来的方向,以星光为引,以道法为媒,轻轻一照。
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镜面射出,穿透黑暗,照亮了那一片阴暗树丛。
下一刻,众人看清了。
树丛之中,立着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
长发披散,衣裙飘飘,身形纤细,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一声声幽幽的哭泣,正是刚才那道声音。
被金光一照,女鬼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身形一阵扭曲,几乎溃散。
“原来躲在这里!”阿超怒喝。
“只是一缕残魂,依附黑僵而存。”张叔淡淡道,“先镇尸王,再收此魂。”
他抬手再取七道镇煞符,准备一口气彻底镇压黑僵。
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动。
“跑、跑啊!救命啊!道长不行了!邪祟太凶了!”
一名刚才被吓得魂不附体的青壮年,终于崩溃了。
他眼见树林深处又冒出女鬼,以为道长压制不住,心神彻底失守,丢下火把,转身就往树林外狂奔。
他这一跑,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真的假的?道长要输了?”
“黑僵还没死!又来女鬼!我们死定了!”
“快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
刚才还咬牙坚持的乡民,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丢了火把,有人扔了锄头,哭喊着、推搡着,争先恐后往林外逃。
“别跑!你们一跑阳火散乱,会被阴魂附体的!”小凯急声大喊。
可此刻,已经没人听得进去。
混乱之中,一个慌不择路的汉子,竟一脚踹在了埋有铜钱的北斗压尸阵边缘。
“咔嚓!”
一枚铜钱被他踩得移位,阵法瞬间破了一角。
金光一黯。
被压制的黑僵尸王,猛地抓住这一丝空隙,狂吼一声,周身尸气暴涨,竟硬生生将身上三道镇煞符震得脱落、焚烧殆尽。
“吼——!!!”
脱困的黑僵,凶性更胜从前,通红的眼睛,直接锁定了离它最近的小凯!
“不好!”小凯脸色剧变。
尸王纵身一跃,利爪直抓他头顶。
小凯仓促之间举剑格挡。
“铛!”
一声闷响,桃木剑竟被一爪拍得弯折,小凯如遭重击,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槐树上,口一闷,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师兄!”阿超大惊。
尸王落地,再次纵身,直扑倒地的小凯。
这一下若是抓实,小凯必死无疑!
“孽畜!敢伤我徒弟!”
张叔怒喝一声,再也顾不得留手。
他身形一闪,瞬间挡在小凯身前,右手掌心凝聚全部天罡正气,径直按向黑僵眉心。
“正一道·掌心雷!”
“砰——!!!”
一声惊雷般的闷响在树林中炸开。
金色雷光从张叔掌心爆发,狠狠轰在黑僵尸王头上。
黑僵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掌硬生生轰得腾空而起,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它挣扎了几下,身上黑气飞速消散,那双暗红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四肢一僵,再也不动弹。
一代尸王,就此被镇。
而那道白衣女鬼,失去尸王气息支撑,在八卦镜金光照射下,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尖叫,身形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怨气,被风一吹,无影无踪。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阴风止,哭声消,尸气散。
火把重新点燃,光芒照亮狼藉一片的槐树林。
黑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彻底被镇。青僵也失去力量,瘫软在地,化作一具普通的枯骨。
张叔缓缓收回手,口微微起伏,脸色也淡了几分——刚才那一记掌心雷,耗损了他不少元气。
“师、师父……”小凯挣扎着爬起来,嘴角带着一丝血迹,“是我没护住阵法,是我的错……”
“不怪你。”张叔扶起他,轻轻摇头,“人心一乱,阵法自破。玄门斗邪,从来都不是只斗妖魔。”
他目光望向树林外。
那些刚才狂奔逃走的乡民,此刻跑出去一段路,发现身后没有追来,又渐渐停下脚步。
有人远远看到黑僵被镇,妖邪消散,顿时又变了一副脸色。
“死了!僵尸被张叔打死了!”
“没事了!我们得救了!”
“我就说张叔法力无边,一定能镇住邪祟!”
一群人又喜又怕,陆陆续续走了回来,看着地上的黑僵尸体,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王掌柜走上前,对着张叔深深一揖:“张叔,您是我们全镇人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您,我们今晚全都要死在这里!”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躬身作揖,嘴里全是感激与吹捧。
“张叔您真是活!”
“道法高深,无人能比!”
“以后您就是我们清溪镇的守护神!”
赞美之词,再次不绝于耳。
阿超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对张叔道:“师父,刚才他们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又来吹捧……”
张叔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说。
他看着眼前这群一脸恭敬的乡民,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僵尸已镇,阴魂已散,今晚之事,暂且了结。”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四周,“但清溪镇的风水,还未修复。赵地主挖断的阴渠,必须重新疏通,否则用不了多久,还会再起阴煞。”
众人连连点头:“听张叔的!明天我们就去挖通阴渠!”
“赵地主敢阻拦,我们跟他理论!”
张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知道,这些人此刻是真心感激。
可他更清楚,人心易变。
今他们把你捧得越高,明一旦事情不如他们心意,误解、非议、指责,便会如水般涌来。
刚才乱阵逃跑的是他们,现在吹捧跪拜的也是他们。
妖邪好镇,人心难测。
“收拾东西,回观。”
张叔转身,青色道袍在夜色中微微一拂,率先迈步向树林外走去。
小凯、阿超连忙跟上。
火把映照下,师徒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身后,是乡民们络绎不绝的赞美与追捧。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乱葬岗最边缘的一座无名荒坟前,一块断裂的石碑上,隐约刻着一个“赵”字。
风一吹,碑上尘土飘落,露出下面一行模糊的字迹。
那字迹,与镇上赵地主的族谱字迹,隐隐有几分相似。
暗处,一双冰冷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清溪镇的风波,看似平息。
但真正的阴谋与凶险,才刚刚浮出水面。
而那些捧与误解,也正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