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黑僵被镇,女鬼被打散,槐树林里的阴煞之气散尽,天边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秋夜将过,晨曦未至,清溪镇的街道上,仍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寒意。
张叔带着小凯、阿超缓步走在回观的路上,师徒三人都有些疲惫。昨夜一战,看似脆利落,实则耗力极巨。小凯受了震伤,气血不畅;阿超精神紧绷半宿,脸色发白;就连修为深厚的张叔,因催动天罡北斗与掌心雷,元气也损耗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
“师父,那黑僵与女鬼,真的彻底消散了吗?”小凯按住口,轻声问道。
张叔微微摇头,目光望向镇北那片仍笼罩在薄雾中的槐树林,声音低沉:“黑僵已镇,残魂已散,短期内不会再起尸。但清溪镇的风水病未除,阴气淤积的源还在,只是暂时被压下而已。”
阿超咬牙道:“都怪那个赵地主,好好的阴渠非要挖断,为了盖宅子,不顾全镇安危。若不是他乱挖乱动,本不会闹僵煞。”
“利令智昏。”张叔淡淡道,“他以为占了高处便是福地,却不知阴地不养活人,强行占之,必遭反噬。昨夜那女鬼残魂,依附黑僵而存,怨气极重,十有八九,与赵家早年旧事有关。”
两人心中一凛。
“师父,您是说……那女鬼,是赵家的人?”
“八九不离十。”张叔不再多言,脚步不停,“先回观中调息,天亮之后,镇上必有变故。”
师徒三人刚回到张玄观,小兰便立刻迎了上来。
见小凯脸色苍白、嘴角带血,她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扶住:“大师兄,你受伤了?”
“不妨事,被震了一下,调息几便好。”小凯勉强笑了笑。
小兰急忙转身取来药箱,拿出一瓶青色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丹丸:“这是师父之前炼的凝神补气丹,你快服下。”
小凯接过丹丸,一口吞下,一股温和的药力瞬间散开,口的闷痛果然减轻不少。
小兰又看向张叔,见师父气息微虚,连忙道:“师父,我去给你煮碗安神汤。”
“不必。”张叔抬手止住她,“我打坐片刻即可。你留在观门,若有乡民前来,不必阻拦,也不必过分热情,只将驱邪净宅符分发下去,叮嘱他们贴在门窗之上,近几入夜莫要出门。”
“是,师父。”
张叔转身进入内堂,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调息,运转玄门心法,吸纳天地阳气,弥补昨夜消耗的元气。
小凯与阿超也各自找地方打坐休养,观内一时安静下来。
可他们不知道,此刻的清溪镇,早已炸开了锅。
昨夜跟着去乱葬岗的十几个青壮年,回到家中之后,哪里还睡得着,一个个激动不已,逢人便讲昨夜的惊险经过。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清溪镇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
“你们听说了吗?张叔昨夜在乱葬岗,斩了一只黑僵尸王!”
“真的假的?黑僵啊!那可是成了精的僵尸!”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张叔脚踏天罡北斗,金光一闪,尸王直接被轰趴下了!”
“还有一个白衣女鬼,幽幽哭泣,被张叔一面八卦镜照得魂飞魄散!”
“张叔真是活啊!咱们清溪镇,有他在,就不用怕妖邪了!”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越传越神。
原本只是镇煞除邪,传到最后,竟变成了张叔脚踏祥云、金光护体、挥手间万邪退散的神话。
镇上的居民,本就被连来的邪祟吓得寝食难安,如今得知僵尸被除、平安恢复,心中的恐惧瞬间化作狂热的感激与崇拜。
天刚蒙蒙亮,张玄观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提着鸡蛋的,有背着米面的,有拿着布料钱财的,男女老少,挤满了观前的小院子。
人人脸上都带着恭敬与感激,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见张叔一面,哪怕只是磕个头、说句感谢的话,也心满意足。
“小兰师父,张叔醒了吗?我们是来感谢活的!”
“这是我们家一点心意,不值钱,只求张叔收下,我们全家平安!”
“张叔昨夜辛苦了,要不是他,我们现在还活在恐惧里!”
小兰站在门口,被围在中间,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从小跟着张叔修行,师父一向低调,不重名利,更不接受乡民过多馈赠,如今面对这阵仗,实在不知如何应对。
只能一遍遍解释:“各位乡亲,师父在打坐休息,不便见客。这些东西我们不能收,符箓我发给大家,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可她越是推辞,众人越是热情。
“小兰师父,你就别推辞了!这是我们全镇人的心意!”
“张叔救了我们的命,这点东西算什么?就算给他立长生牌位,供奉,都是应该的!”
“以后张玄观的修缮、衣食住行,全都由我们包了!”
吹捧之词,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甚至当场提议,要在镇中心给张叔建一座玄神庙,把他当成清溪镇的守护神供奉起来。
这个提议一出,立刻得到无数人附和,一个个激动不已,仿佛只要张叔点头,立刻就能动工。
小兰越听越心惊,越听越不安。
她自幼跟着师父,听过太多玄门之中的道理——过满则溢,过盛则衰,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师父只是一个修行之人,降妖除魔是本分,如今被乡民如此疯狂追捧,捧到天上去,这哪里是好事,分明是捧的开端!
就在混乱之际,内堂传来一声平静的声音。
“都散了吧。”
张叔缓缓从内堂走出,青色道袍依旧整洁,只是脸色比昨夜稍好一些。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拥挤的乡民,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淡淡的平静。
众人一见张叔出来,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纷纷就要下跪磕头。
“张叔!活!”
“多谢张叔救命之恩!”
张叔抬手一挥,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众人稳稳托住,谁也跪不下去。
“各位乡亲,不必如此。”他声音清晰,传遍整个院子,“我张某人,只是一介散修道长,降妖除魔,护一方安宁,本就是玄门中人的本分,当不起你们这般大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狂热的脸,语气加重几分:
“昨夜之事,只是暂时平息风波。清溪镇风水破损,阴渠未通,隐患未除。接下来几,当齐心协力,疏通被挖断的阴渠,修复风水,这才是长久平安之道。”
可此刻,沉浸在狂热之中的乡民,哪里听得进这些“扫兴”的话。
在他们看来,张叔如此神通广大,别说一点风水问题,就算再来几只僵尸,也能轻松解决。
“张叔您太谦虚了!”
“有您在,什么风水隐患,都不是问题!”
“您就是我们清溪镇的天!有您罩着,我们什么都不怕!”
赞美之声,再次淹没一切。
张叔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些话听着顺耳,实则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今他们把你捧成高高在上的活,明一旦你有半分不顺他们心意,不能立刻满足他们所求,这些人便会瞬间翻脸,把你从云端狠狠踩入泥沼。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玄门行道,最难从来不是与妖邪斗,而是与人心斗。
妖邪有迹可循,人心却变幻莫测。
张叔不再多劝,只是淡淡道:“心意我领了,东西都带回去。符箓分发下去,各自安心度。疏通阴渠之事,三内必须动工,谁也不可耽搁。”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再次进入内堂,关上了房门。
乡民们见张叔闭门不出,也不敢打扰,只能依依不舍地放下东西,陆续离开。
可有些人,嘴上说着感激,心里却已经开始泛起了别的心思。
人群之中,有几个面色阴鸷的汉子,站在角落,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些人,都是镇上赵地主的家丁护院。
昨夜乱葬岗之事,他们早已飞速回报给了赵地主。
此刻的赵府后院,气氛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赵地主年近五十,身材肥胖,穿着绫罗绸缎,却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坐在太师椅上,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的冷汗。
在他面前,跪着几个家丁,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你……你们说什么?”赵地主声音颤抖,“那黑僵尸王,是……是我家早年的人?”
为首的家丁低着头,颤声道:“老爷,张道长当时就是这么说的,那白衣女鬼,与赵家旧事有关。而且……而且乱葬岗边缘,那座无名荒坟,碑上有个‘赵’字,与咱们家老祖宗的碑文字迹,极为相似。”
“轰!”
赵地主只觉得脑袋一炸,眼前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自家早年,确实有一位横死的姑,因与人私通,被家族秘密处死,埋在乱葬岗,连个正经墓碑都没有。
当年为了遮丑,此事做得极为隐秘,代代只口口相传,告诫后人不可靠近那片地方。
如今,他为了盖豪宅,强行在那附近动土,挖断阴渠,不仅惊动了僵煞,还把自家那位横死姑的残魂给放了出来!
一想到昨夜白衣女鬼的凶戾,赵地主就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这是啊……”他喃喃自语,“是我对不起列祖列宗,是我贪心,是我糊涂……”
旁边一个心腹管家,低声道:“老爷,现在怎么办?那张玄,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全镇的人现在都把他当,若是他把当年的旧事抖出来,咱们赵家在清溪镇,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赵地主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这辈子,有钱有势,横行乡里惯了,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哪里受过这种威胁。
如今张叔不仅坏了他的好事,还握着赵家的丑事,全镇人又对张叔奉若神明,这让他心中又惧又恨。
“不能就这么算了。”赵地主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他张玄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外乡来的道士。真把我急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管家心中一惊:“老爷,您想什么?那张玄道法高深,咱们可惹不起啊!”
“惹不起?”赵地主冷笑一声,“明的不行,咱们来暗的。他现在不是被全镇人捧得高吗?那咱们就从这里下手。”
他凑到管家耳边,压低声音,阴恻恻地吩咐道:
“你去安排几个人,暗中在镇上散布流言,就说……就说张玄故意不彻底镇压邪祟,留着隐患,好让咱们一直求他,赚咱们的香火钱。”
“再说说,他疏通阴渠,是为了霸占那块风水宝地,不是为了清溪镇,是为了他自己修行。”
“还有,昨夜乡民慌乱逃跑,坏了他的阵法,他心里早就记恨上了,只是嘴上不说,后必定会报复全镇人!”
一条条恶毒的流言,从赵地主口中缓缓说出。
管家听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违抗,只能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安排。”
赵地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张玄,你想当活?我偏要把你拉下来,踩成臭虫。”
“你道法再高,能斗得过妖邪,还能斗得过人心吗?”
“我倒要看看,被你守护的这些乡民,一旦对你产生猜忌、误解、怨恨,你还能不能安稳地待在清溪镇!”
一场针对张叔的阴谋,在赵府的阴暗角落里,悄然酝酿。
而此刻的张玄观内,小兰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内堂紧闭的房门。
小凯与阿超已经调息完毕,脸色好了许多。
“师父,外面那些乡民,实在太热情了,我总觉得心里不安。”小兰轻声道。
阿超也皱眉道:“是啊师父,他们把您捧得太高了,这可不是好事。之前师父就说过,今捧得多高,明就会踩得多狠。”
小凯点头:“赵地主那边,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损失惨重,又被师父点破旧事,必定怀恨在心,说不定会暗中使坏。”
内堂之中,张叔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深邃,透过房门,仿佛看穿了观外的人心浮动,看穿了赵府的阴暗算计。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三个徒弟耳中:
“妖邪易除,人心难测。”
“捧、误解、流言、暗算,这些东西,比黑僵尸王更凶,更毒,更难对付。”
“清溪镇的这场劫数,从来不是僵尸作祟,而是人心劫。”
“僵尸被镇,只是开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小凯、阿超、小兰三人,心中一凛。
他们忽然明白,昨夜与黑僵、女鬼的那场恶战,不过是开胃小菜。
真正凶险、真正难斗的,还在后面。
张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洒入观内,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可他望向清溪镇那密密麻麻的房屋,眼中却没有半分暖意。
阳光之下,有善良,有感恩,更有嫉妒,有怨恨,有算计,有阴险。
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无数阴暗的心思,正在疯狂滋生。
赵地主的流言,即将传遍全镇。
昨还对他感恩戴德、奉若神明的乡民,很快就会被流言蛊惑,心生猜忌,从追捧变成误解,从感激变成怨恨。
张叔轻轻闭上眼。
他能以天罡北斗镇住黑僵,能以八卦镜打散阴魂,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这颗向道之心,能不能熬过这场看不见硝烟的人心劫。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可清溪镇的人心,却正在一点点,沉入阴暗的泥沼。
玄门镇妖之路,艰难险阻。
镇妖易,镇心难。
张叔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自守我正道,何惧人心险恶。”
话音落下,窗外一阵清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飘向清溪镇的街巷深处。
一场由捧转为误解的风波,即将席卷整个小镇。
而躲在暗处的赵地主,嘴角正挂着阴毒的笑容,等待着看张叔身败名裂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