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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门除妖录》 · 彩虹2026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5

次清晨,天刚蒙蒙亮,清溪镇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秋雾里。

张玄观的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张叔一身青色道袍,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腰间挂着八卦镜,神色平静地走出院门。阿超紧随其后,手里拿着铁锹、镰刀、糯米和五谷,两人一言不发,径直往镇北乱葬岗方向走去。

经过一夜调息,张叔气色已恢复大半,只是眉宇间那一丝淡淡的疲惫,依旧藏不住。昨夜镇上安静得诡异,没有僵尸,没有鬼哭,可那漫天流言,比阴邪更磨人。

师徒二人走在清冷的街上,一路无话。

可他们不知道,从他们踏出张玄观那一刻起,背后就已经跟上了无数双眼睛。

门窗后、墙角边、树影里,一双双眼睛偷偷摸摸地探出,盯着那一老一少单薄的背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真去挖阴渠了。”

“一个道长,不好好念经画符,天天扛着锄头刨土,像什么样子。”

“我看啊,他就是做给我们看的,装好人。”

“等装够了,就该提条件占地了。”

风把那些冷言冷语轻飘飘地送过来,阿超听得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回头理论,都被张叔一个眼神稳稳按住。

“师父,他们……”

“走我们的路。”张叔声音平淡,“嘴长在他们身上,路在我们脚下。争辩无用,不如多挖一锄土。”

阿超咬牙,把所有委屈和怒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埋头跟着师父往前走。

不多时,两人来到被挖断的阴渠前。

渠口被乱石、淤泥、杂草堵得严严实实,发黑的污水淤积在一处,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蚊虫嗡嗡乱飞,隔着老远都让人胃里翻腾。这就是赵地主为了一己之私,硬生生拦腰截断的清溪镇阴脉出口。

张叔站在渠边,望着眼前一片狼藉,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一条阴渠,被糟蹋成这样。地气不通,阴气郁结,就算没有僵尸,不出半年,这镇上也要怪病频发,灾祸不断。”

阿超把工具放下,抹了把脸:“师父,我们开工吧。早一刻挖通,清溪镇早一刻平安。”

张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弯腰拿起锄头,稳稳挥起,重重落下。

“咚——”

锄头砸进硬实的泥土里,溅起一片泥花。

一锄,又一锄。

节奏缓慢,却沉稳有力。

阿超也拿起铁锹,在一旁清理碎石杂草,师徒二人一言不发,埋头苦,汗水很快就浸透了衣背。

秋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光线越来越亮。

不知何时,阴渠四周的高坡上,已经站满了围观的清溪镇居民。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密密麻麻一大片,像看猴戏一样,看着渠底那两个拼命劳作的身影。

没有人上前帮忙。

没有人递一口水。

没有人说一句公道话。

所有人都只是站在高处,冷漠地看着,议论着,评判着。

“啧啧,还真挖啊。”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我就看他能坚持几天。”

“一个外乡道士,凭什么管我们清溪镇的事。”

这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张叔和阿超的耳朵里。

阿超气得浑身发抖,铁锹狠狠进土里,抬头就要开口喝骂,却被张叔伸手按住肩膀。

“师父!他们太欺负人了!”阿超声音沙哑,“我们在这里为他们拼命,他们在上面说风凉话!这活儿,我们不了!”

张叔缓缓抬起头,脸上沾了几点泥污,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高坡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淡漠。

“阿超,你记住。”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我们挖渠,不是挖给他们看的,是挖给天地良心,挖给清溪镇的地气,挖给我这身正道衣裳。”

“他们看他们的,我们挖我们的。”

“心正,何惧人言。”

说完,张叔再次低下头,继续挥动锄头,仿佛四周那些冷漠的目光、刺耳的流言,全都不存在一般。

阿超看着师父单薄却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眶一热,所有的怒火和委屈,瞬间化作一股滚烫的力气。他狠狠抹了把眼睛,重新握紧铁锹,一声不吭地继续清理。

一老一少,在渠底埋头苦,挥汗如雨。

高坡之上,冷眼围观,流言如刀。

这一幕,成了民国十七年秋,清溪镇最刺心、最讽刺的画面。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动,有人主动让开一条路。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来,为首的正是一身绫罗绸缎、满脸横肉的赵地主。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护院,个个腰杆挺直,面带凶相,手里拿着棍棒,一副来找麻烦的架势。管家跟在一旁,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

赵地主走到高坡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渠底的张叔,故意提高声音,阴阳怪气地喊道:

“哟,这不是我们清溪镇的活张道长吗?怎么?不好好坐在观里受人香火,跑到这臭水沟里刨土来了?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清溪镇亏待了你呢!”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家丁立刻哄堂大笑。

高坡上的乡民们脸色各异,却没人敢出声。

阿超怒目圆睁,猛地抬头:“赵地主!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若不是你擅自挖断阴渠,清溪镇何至于闹僵煞?师父疏通阴渠,是为了全镇平安!”

“全镇平安?”赵地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我看他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吧!这乱葬岗本是我赵家看中的地,他偏偏跑来横一脚,挖渠修气,分明是想抢占风水,为自己修行铺路!”

他转头,对着围观乡民高声喊道:

“各位乡亲!你们可别被这道士骗了!他昨天镇僵尸,不过是小试牛刀,故意留着大祸不除,就是为了让我们天天怕、求,他好坐地收钱,称霸清溪镇!”

“我赵某在清溪镇几十年,祖祖辈辈都在这里,难道还会害你们吗?”

“这阴渠,百年不动也没事,偏偏他一来,就又是僵尸又是鬼,你们就不觉得蹊跷吗?”

一番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话,说得掷地有声。

本就被流言蛊惑的乡民,眼神更加动摇。

不少人看向张叔的目光里,猜忌更重,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敌意。

赵地主看在眼里,心中得意至极,脸上却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张玄,我劝你趁早收手,滚出清溪镇!不然,我就告你妖言惑众,扰乱乡民,把你押送官府,治你个装神弄鬼之罪!”

话音落下,家丁们立刻齐声附和:

“滚出清溪镇!”

“别在这里骗人!”

“再不滚,对你不客气!”

声势汹汹,气势人。

高坡上的乡民们被吓得不敢出声,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被殃及。

阿超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上去理论,张叔却稳稳拦住他,缓缓放下锄头,直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地主身上。

那目光不怒自威,清澈深邃,仿佛能一眼看穿赵地主心底所有的阴私、恶毒、恐惧和贪婪。

赵地主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莫名一阵发慌,下意识后退半步,强装镇定:“你……你看什么?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

张叔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赵老爷,你口口声声说我妖言惑众,抢占风水。那我问你三句话,你敢当着清溪镇所有乡亲的面,一句一句如实回答吗?”

赵地主硬着头皮:“有什么不敢?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问!”

“好。”张叔微微点头,一字一顿,声音清朗:

“第一句——镇北乱葬岗那座刻‘赵’字的荒坟,埋的是不是你赵家早年横死的女眷?”

赵地主脸色“唰”地一下惨白,浑身一颤,眼神瞬间慌乱,不敢与张叔对视。

张叔不给她喘息机会,继续开口:

“第二句——坟下埋的聚阴铜铃,是不是你赵家当年埋下,用以镇压残魂、养阴聚煞的?”

“我……我没有……”赵地主声音发颤,底气全无。

“第三句——你擅自挖断阴渠,盖房占地,惊动僵煞,害死牲畜,惊吓乡民,如今又散布流言,阻挠修渠,你敢说,这一切不是你所为?”

三句话,如同三记惊雷,在高坡上轰然炸开!

赵地主被问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紫,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身后的管家和家丁,也全都脸色大变,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全场死寂。

高坡上的乡民们,全都惊呆了。

他们看着赵地主慌乱失措、心虚至极的模样,再联想起之前的流言,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那些话,全都是赵地主编造出来的!

原来……张道长,从头到尾都没有骗他们!

原来……他们一直感激、敬畏的赵老爷,才是那个把清溪镇推入灾祸的罪魁祸首!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赵地主的目光,都变了。

有愤怒,有鄙夷,有恍然大悟,有羞愧难当。

赵地主被众人看得恼羞成怒,脆破罐子破摔,厉声嘶吼:“一派胡言!你这道士妖言惑众,血口喷人!我撕烂你的嘴!”

他气急败坏,对着家丁大喊:“给我打!把他给我往死里打!”

家丁们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就要冲下渠底。

“谁敢!”

张叔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

他右手一翻,掌心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罡气,周身隐隐有天罡正气环绕,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道气势,瞬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脚下一顿,竟不敢再上前半步。

张叔目光如电,直视赵地主,冷冷开口:

“我本念你是清溪镇乡民,不愿撕破脸皮,给你留一分颜面。可你利欲熏心,不知悔改,造谣生事,祸乱一方,早已天怒人怨。”

“今我不与你动手。”

“但我警告你——”

“三内,阴渠必通。你若再敢阻挠,再敢散布流言,再敢动一丝歪心思,我定将你赵家当年丑事,公之于众,并以玄门正法,治你养阴引煞、害命殃民之罪!”

“到那时,天雷之下,魂飞魄散,谁也救不了你!”

最后一句,字字如刀,直刺赵地主心底。

赵地主被那股凛然正气震慑,浑身一颤,双腿一软,竟差点瘫倒在地。

他看着张叔那双清澈却威严无比的眼睛,心底最后一丝凶顽,彻底被击碎。

他知道,眼前这个道士,不是说说而已。

他真的敢。

家丁们也吓得不敢再动,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赵地主。

“走……走……”赵地主面如死灰,声音虚弱,狼狈不堪地被家丁搀扶着,灰溜溜地转身逃走,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高坡上,一片死寂。

所有乡民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渠底那个一身泥污、却挺拔如松的身影,脸上辣地疼,心里翻江倒海,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们想起了昨夜张叔舍命镇僵尸。

想起了王掌柜家孩子被救时的痛哭流涕。

想起了这几自己说过的冷言冷语、传过的恶毒流言。

想起了刚才,师徒二人在渠底挥汗如雨,他们却在高处冷眼旁观。

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又闷又涩。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愧疚,缓缓响起。

是镇上最年长的陈老爷子。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渠底的张叔,深深弯下腰,老泪纵横:

“张道长……是我们糊涂啊……”

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个接一个乡民,跪倒在地。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密密麻麻,跪满了整个高坡。

哭声、道歉声、愧疚声,瞬间响成一片。

“张道长,我们错了!”

“我们不该听信谣言,误会您!”

“您原谅我们吧!”

“您别不管我们清溪镇啊!”

刚才还冷漠猜忌的人群,此刻全都痛哭流涕,悔恨万分。

阿超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圈瞬间红了。

所有的委屈、辛苦、愤怒,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张叔望着高坡上跪倒一片的乡民,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悲悯。

“都起来吧。”他声音温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从未怪过你们。”

“清溪镇是你们的家,也是我张某暂时栖身之地。我守的不是哪一个人,是这一方水土,一方生灵。”

“阴渠,我会挖通。邪祟,我会清除。”

“但我只希望——”

“后,不要再轻易被流言左右,不要再轻易恩将仇报。人心齐,地气通,清溪镇,才能真正平安。”

话音落下。

人群中,王掌柜猛地站起身,抹了把眼泪,高声喊道:“张道长放心!我们以后再也不信流言了!阴渠,我们一起挖!”

他转身,对着乡民大喊:“是爷们的,跟我下去!帮张道长一起挖通阴渠!”

“好!”

一声齐喝,响彻云霄。

无数乡民纷纷起身,冲下高坡,涌向渠边。

有拿锄头的,有拿铁锹的,有挑担子的,有端水的。

刚才还冷冷清清的阴渠边,瞬间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齐上阵。

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都埋头苦,用行动弥补自己的过错。

汗水滴落在泥土里,凝聚成一股滚烫的力气,一点点挖开堵塞的阴渠。

张叔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一张张愧疚却真诚的脸,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阿超走到师父身边,低声道:“师父,人心……终于暖回来了。”

张叔抬头望向天空,天罡北斗虽在白不可见,可那股正气,早已笼罩天地。

他轻轻点头,声音平静而坚定:

“嗯。”

“阴渠快通了。”

“人心,也快通了。”

阳光洒在喧闹的工地上,洒在一张张汗水淋漓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清溪镇的这场人心劫,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转机。

可张叔心里清楚。

僵尸已除,流言已破,赵地主已退,阴渠将通。

但这,并不是结束。

那座赵字荒坟之下,那枚聚阴铜铃之中,还藏着一段被赵家掩埋了几十年的恩怨情仇。

那段陈年旧怨,不彻底化解,清溪镇,终究不得安宁。

更大的凶险,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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