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秋。
淮州以南,有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名叫清溪镇。
镇子不大,横竖不过三条主街,人口数千,依着一条清溪而建,山环水抱,按风水来说,本是块藏风聚气的福地。可自打入秋以来,这清溪镇,就再也没清净过。
天刚擦黑,街上的行人便跟被鬼撵了似的,匆匆往家里赶,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平里最爱凑在巷口唠嗑的老太太们,天一黑透,也绝不敢踏出家门半步。
原因无他——镇上闹邪祟了。
先是镇东头老王家的牛,一夜之间浑身是血,倒在牛棚里,皮肉完好,唯独心血被吸了个净;再是镇西的杂货铺,半夜里货架自己倒,铜钱撒了一地,排成诡异的形状;更吓人的是,有赶夜路的货郎,说在镇北的乱葬岗附近,看见过一蹦一跳、浑身僵硬的影子,青面獠牙,指甲又尖又长。
一时间,清溪镇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有人说,是乱葬岗的尸骨被野狗刨了,阴气冲了地气;有人说,是前些年打仗死的兵魂没散去,聚在镇上作乱;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是有人破了清溪镇的风水眼,引来了妖邪。
官府派了两个巡警过来,查了几天,啥也没查出来,只当是乡民迷信,吓唬几句便走了。可邪祟该闹还是闹,半点没消停。
这时候,全镇上下,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人。
镇南头,一间不大不小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有些年头的木匾,上书三个字——“张玄观”。
院里没有香烟缭绕,没有成群信徒,只有几棵老槐树,一口老井,几间青砖瓦房。
主人姓张,名玄,道号玄清子,是正一派的道长,今年刚满四十二岁。镇上人不叫他道长,也不叫他玄清子,无论老少,都一口一个**“张叔”**。
张叔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木簪简单束起,面容温和,眼角带着几分风霜,却不显老态。他平里话不多,不摆架子,不装神弄鬼,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找他看个子、选个风水,他从不推辞,收的香火钱也极少,够糊口就行。
镇上人都说,张叔是个真道长,不是那种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他懂风水,能看阴阳,晓八卦,通天罡,一手正一派的符箓咒术,更是出神入化。只是平里,他极少显露,若非不得已,从不动用法术。
张叔无妻无子,身边只有三个徒弟,跟着他修行,也帮着打理观里的琐事。
大徒弟小凯,今年二十出头,性子沉稳,做事踏实,跟着张叔最久,符箓、风水基础最扎实,平里负责跑腿、采买、接待前来求助的乡民,是张叔最得力的帮手。
二徒弟阿超,比小凯小两岁,性子跳脱,机灵好动,脑子转得快,手脚也麻利,最擅长追踪、勘察,对天罡北斗方位、阴邪气息的感应格外敏锐,就是偶尔有些毛躁,没少被张叔敲打。
三徒弟是个姑娘,名叫小兰,年方十八,模样清秀,心地善良,从小无父无母,被张叔收留,跟着修行。她虽为女子,却胆色不输男子,精通草药、针灸,也会画一些安神、净宅的符箓,平里负责照顾师父和两位师兄的起居,遇到邪祟缠身的病人,也能搭把手。
这一,天色刚暗,夕阳把清溪镇的屋顶染成一片暗红,空气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张玄观的院门,被人“砰砰砰”地用力敲响,声音急促,带着哭腔。
正在院里收拾符箓的小凯,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是镇西杂货铺的王掌柜,身后跟着他的婆娘,两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王掌柜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一见到小凯,当场就差点跪下来。
“小凯师父!救命啊!求你救救我家娃!”
小凯连忙扶住他:“王掌柜,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我家小宝……我家小宝中邪了!”王掌柜婆娘哭哭啼啼,声音都在打颤,“从昨天夜里开始,就浑身发烫,胡言乱语,眼睛瞪得老大,见人就抓,嘴里喊着什么‘冷’、‘坟’、‘走’……请了镇上的李大夫来看,药喝了两幅,半点用没有!刚才更是吓人,小宝他……他居然像个木头人一样,直挺挺地站在床上,一跳一跳的!”
“一跳一跳的?”
旁边的阿超刚从外面回来,听到这话,脸色一沉:“是撞了尸煞,还是被阴魂附体了?”
小兰也连忙走过来,轻声道:“先别慌,我去拿药箱,师父呢?”
话音刚落,一个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不必慌,带进来吧。”
张叔从正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枚古朴的八卦镜,镜面光滑,背面刻着先天八卦与天罡北斗阵纹,一看就不是凡物。
他目光平静地扫了王掌柜夫妇一眼,淡淡道:“你们家孩子,不是普通的撞邪,是沾了尸气。”
“尸、尸气?”王掌柜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张叔!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家小宝啊!我们夫妇俩就这么一独苗!”
“我既然开口,自然不会不管。”张叔点了点头,“小凯,拿上桃木剑、五谷袋、七枚铜钱;阿超,去取罗盘,定方位;小兰,准备糯米、艾草、净符。”
“是,师父!”
三个徒弟齐声应下,动作麻利地分头准备。
张叔看着王掌柜,缓缓道:“你儿子,最近是不是去过镇北乱葬岗附近?”
王掌柜一愣,仔细回想,脸色越发难看:“是……前几天,他跟几个半大孩子,去乱葬岗旁边的槐树林里掏鸟窝,回来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脸色发青,不爱说话,我们当时只当是玩累了,没当回事……”
“问题就出在这里。”张叔叹了口气,“那片槐树林,本就是阴地,乱葬岗常年尸骨堆积,阴气极重。今年秋雨多,地气湿,阴气压不住,已经有僵煞成形。你儿子年幼,阳气弱,误入阴地,被僵煞之气缠身,才会变成这样。再晚两天,就算是我,也难救了。”
“僵煞……那不是僵尸吗?”王掌柜婆娘吓得捂住嘴,哭声都憋了回去。
“算是雏形。”张叔没有隐瞒,“清溪镇最近不太平,不是孤例,是风水出了问题。”
说话间,徒弟们已经把东西准备齐全。
小凯背着桃木剑,挎着布袋,里面装着符箓、五谷、铜钱;阿超手里捧着一个铜壳罗盘,天池精准,指针稳定;小兰提着药箱,里面放着糯米、艾草、朱砂、草药,还有几张已经画好的净宅符、驱邪符。
张叔拿起一件外衫披上,叮嘱道:“小凯守前,阿超测位,小兰护着孩子,遇事不要慌,听我指令。”
“明白!”
一行人跟着王掌柜夫妇,匆匆往镇西赶去。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清溪镇的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一盏灯笼都没有,只有家家户户门窗缝隙里透出的微弱灯光,风吹过巷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街上静得可怕,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阿超走在最外侧,手里的罗盘,天池指针忽然疯狂乱转,本停不下来。
“师父!”阿超脸色一变,“阴气太重,罗盘失准了!”
张叔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镇北方向,眉头微微一皱。
他双目微眯,右手掐起子午诀,口中低声念诵:“天地玄宗,万炁本,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短短几句真言出口,周围那股阴冷刺骨的气息,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制了一瞬,阿超手中的罗盘指针,也缓缓稳定下来,针尖直直指向镇北偏西。
“方位确定了。”张叔沉声道,“阴煞源头,就在乱葬岗槐树林,而且……不止一具。”
小凯握紧了背后的桃木剑,手心微微出汗:“师父,难道是……起尸了?”
“差不多。”张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清溪镇的风水格局,是‘清溪抱龙’,龙气在南,阴气在北,原本阴阳平衡。可最近有人动了镇北的土,断了排水的阴沟,导致阴气淤积,无法宣泄,久而成煞,煞中生僵。”
他顿了顿,看向王掌柜:“你们镇上,最近是不是有人在乱葬岗附近动土建房,或是挖沟修路?”
王掌柜想了想,连忙点头:“是!是镇上的赵地主,他家要盖新宅院,看中了乱葬岗旁边那块地,说是地势高,半个月前,就派人去平土挖沟,当时就有老人劝他,说那块地动不得,是阴地,他不听,还把老人骂了一顿……”
“果然如此。”张叔冷笑一声,“愚不可及。福地不是抢来的,阴地也不是想平就能平的。他这一挖,等于挖开了清溪镇的阴门,妖邪僵尸,自然就出来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王掌柜家。
院子里黑漆漆的,连灯都不敢点,屋里传来一阵怪异的嘶吼声,不像是孩子的声音,反倒像是某种野兽在低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张叔,您听……就是这个声音!”王掌柜吓得浑身发抖。
张叔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走到屋门口,鼻子轻轻一嗅。
一股浓重的腐臭、阴冷、土腥混合的气息,从屋里飘了出来。
“尸气缠身,已经入腑。”张叔沉声道,“再晚一步,孩子就会被僵煞彻底控制,变成行尸走肉。”
他抬手从怀里取出一张黄色符箓,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正是正一派的**“净身驱煞符”**。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驱邪缚魅,保命——敕!”
张叔指尖一弹,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灰烬,他屈指一弹,纸灰落入旁边小兰端着的一碗清水之中。
“给孩子灌下去。”
王掌柜婆娘连忙接过碗,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屋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直挺挺地站在床沿上,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头歪着,眼睛瞪得滚圆,眼白多,黑瞳少,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一看到有人进来,立刻发出一声低吼,就要往前跳。
那模样,当真跟传说里的僵尸一模一样!
“小宝!”王掌柜心疼得大叫。
小兰胆子大,立刻上前,想要按住孩子,可小男孩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把就推开了小兰,指甲几乎要抓到她的脸上。
“放肆!”
张叔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玄门正气,如同惊雷一般,在屋里炸开。
小男孩动作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张叔迈步走入屋内,脚步沉稳,每走一步,地上都像是有一股无形的阳气散开,压制着屋里的阴煞。
他走到孩子面前,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沾了一点朱砂,在孩子眉心一点,口中念咒:
“北斗紫光,照我身形,魂魄归体,邪祟远离,天罡正气,一扫阴冥——敕!”
指尖落下的瞬间,小男孩浑身剧烈一颤,双眼一翻,直接倒了下去,被小凯连忙接住。
“小宝!”夫妇俩扑了上来。
“放心,已经没事了。”张叔收回手,“僵煞已经被我出体外,只是孩子阳气亏损太严重,需要好好休养。小兰,给他扎几针,补阳气,安神魂。”
“是,师父。”
小兰立刻拿出银针,消毒之后,精准地刺入孩子的人中、内关、百会等位,手法娴熟。
没过多久,孩子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恢复清澈,声音虚弱地喊了一声:“爹,娘……”
夫妇俩当场就哭了出来,对着张叔就要下跪磕头。
“使不得。”张叔连忙扶住他们,“修道之人,本就是降妖除魔,护佑一方平安,举手之劳。”
王掌柜抹着眼泪,哽咽道:“张叔,您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这一次,要不是您,我家小宝就没了!您想要多少钱,我们都给!”
“钱就不必了。”张叔摇了摇头,“给我准备一些糯米、艾草、香烛即可。镇上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只救你家孩子,没用。”
“您的意思是……”
“僵煞不止一只。”张叔望向窗外,目光深邃,“镇北乱葬岗,已经起尸了。若是不尽快解决,用不了几天,整个清溪镇,都会变成人间。”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高声呼喊。
“张道长在吗?”
“张叔!救命啊!我家也出事了!”
“我们家的猪,一夜之间全死了,跟老王家的牛一样,心血被吸光了!”
院门被推开,十几个镇上的居民涌了进来,一个个脸色惨白,神情惊恐,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家里遇到的怪事。
有人家里牲畜惨死,有人半夜听到鬼哭,有人房门自动开关,还有人说,亲眼看到一个浑身僵硬的影子,在巷子里蹦跳。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叔身上。
之前还半信半疑、觉得他是江湖术士的人,此刻全都一脸敬畏,眼神里充满了依赖。
“张叔,您可得救救我们清溪镇啊!”
“您道法高深,只有您能对付那些妖邪僵尸!”
“我们全镇人,都靠您了!您就是我们的活!”
赞美、感激、吹捧之词,不绝于耳。
有人当场就要跪下,有人主动要凑钱给张玄观翻修院子,还有人说,要给张叔立长生牌位,供奉。
小凯、阿超、小兰看着这一幕,都有些动容。
可张叔本人,却依旧面色平静,没有半分得意,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他看着眼前这群热情追捧、将他捧得极高的乡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担忧:
“各位乡亲,你们不必如此捧我。我张某人,只是一个普通的道长,降妖除魔,是我的本分。”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只是我提醒大家一句——今你们捧我有多高,明若是事有不顺,你们便会踩我有多狠。玄门之事,凶险万分,我不敢保证万事大吉。”
众人一愣,显然没明白张叔的意思。
在他们看来,张叔如此厉害,轻轻松松就救了王掌柜的儿子,对付那些妖邪僵尸,自然不在话下。
“张叔您太谦虚了!”
“您法力无边,一定能镇住那些邪祟!”
“我们相信您!全镇人都相信您!”
张叔看着他们狂热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些人此刻是真心感激,真心捧他。
可人心,是最易变的东西。
今视他为救星,明若是除妖不顺,或是牵扯到自身利益,误解、非议、谩骂,便会接踵而至。
玄门行道,最难的从不是降妖除魔,斗的也从不是僵尸。
最难斗的,从来都是人心。
张叔不再多说,抬手压了压声音,沉声道:
“各位,想要清溪镇平安,就听我安排。今夜子时,是阴气最盛之时,僵煞很可能会再次出动。小凯,阿超,跟我去镇北乱葬岗,查清楚僵煞源;小兰,留在观里,接待乡民,绘制驱邪净宅符,分发给大家,贴在门上,可保一时平安。”
“是,师父!”
“王掌柜,你找几个胆大、信得过的青壮年,带上锄头、火把、糯米,跟我们一起去镇北,不用你们斗妖邪,只要帮忙照明、开路即可。”
“好!我这就去!”王掌柜满口答应,此刻充满了勇气。
张叔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镇北方向,隐隐有一团黑气凝聚,直冲云霄,那是浓重到极致的阴煞之气。
天罡北斗,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斗柄指向阴位,正是大凶之兆。
张叔握紧了手中的八卦镜,镜面之上,闪过一丝微光。
“僵煞成形,风水破损,人心浮动……清溪镇这一劫,怕是没那么容易过。”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