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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门除妖录》 · 彩虹2026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5

阴渠疏通的热火朝天,从清晨一直持续到落西斜。

清溪镇的乡民们像是要把这几的愧疚与冷漠,全都化作力气挥洒出去。锄头起落,铁锹翻飞,扁担穿梭,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连平里极少活的妇人孩子,都赶来送水递巾、清理杂草碎石。

曾经堵得严严实实的渠口,在众人合力之下,一点点被挖通、清理、拓宽。发黑的死水缓缓流动,腥臭之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地气,顺着渠水慢慢散开。

站在渠边,明显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阴冷淡了许多,连夕阳都显得比往更暖一些。

张叔立在一旁,看着这番景象,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的释然。

小凯伤势已好了七八成,也赶来帮忙;小兰提着药箱,随时为擦伤磕碰的乡民处理伤口。师徒四人站在人群之中,不再是昨那般孤立无援,而是真正被乡民们接纳、敬重、亲近。

王掌柜扛着铁锹,满身是泥地走到张叔面前,憨厚一笑,满是愧疚:“张叔,以前是我们对不住您,是非不分,听信谗言,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都过去了。”张叔淡淡一笑,“往后不再轻易被流言左右,比什么都强。”

“一定!一定!”王掌柜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张叔,现在阴渠快通了,风水归位,是不是……以后清溪镇就再也不会闹僵尸、闹邪祟了?”

周围的乡民听到这话,也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望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期盼。

张叔微微摇头,神色渐渐凝重。

“黑僵已镇,阴渠将通,短期内确实不会再起尸祸。但是——”他抬眼望向乱葬岗深处那片隐秘的槐树林,“源未除,隐患仍在。”

“源?”众人一愣,“什么源?”

“赵家那座荒坟。”张叔声音沉了下来,“坟中残魂,坟下铜铃,还有赵家几十年前的那段旧怨,一不化解,清溪镇,就一不得真正安宁。”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白天在渠边,张叔三问赵地主,句句戳中要害,大家心里都隐约明白,那座荒坟里,藏着赵家不敢让人知道的秘密。可事关阴魂旧事,谁也不敢多问,更不敢多碰。

“张道长,那……那坟里的,到底是什么人?”陈老爷子拄着拐杖,颤声问道,“怎么会化作厉鬼,引动僵煞?”

张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坟里埋的,是赵家早年一位姑,名叫赵月娥。”

一句话,让在场不少老人脸色骤变。

“月娥姑娘……是她?”陈老爷子浑身一颤,眼中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能躲过去……”

年轻一辈一脸茫然,纷纷追问:“爷爷,月娥姑娘是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唏嘘,缓缓道出了那段被掩埋近三十年的往事。

原来,三十多年前,赵家在清溪镇也是书香门第,家境殷实。赵月娥是赵家最小的姑娘,生得眉清目秀,温柔善良,一手女红更是镇上一绝,是远近闻名的好姑娘。

当时,镇上来了一个落魄书生,名叫林文生,才华横溢,却家境贫寒,在镇上私塾教书为生。一来二去,赵月娥与书生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可在那个年代,门当户对重于一切。赵地主的父亲,也就是月娥姑娘的父亲,坚决反对这门亲事,认为书生贫寒低贱,配不上赵家姑娘,不仅狠狠羞辱了书生一顿,还将月娥姑娘锁在家中,不许再见。

倔强的月娥姑娘,宁死不从,偷偷与书生约定私奔。

可消息走漏,私奔当晚,两人被赵家家丁当场抓住。

为了家族颜面,赵父对外谎称月娥姑娘暴病而亡,暗地里,却将她装进薄棺,连夜抬到乱葬岗,草草埋掉,连一块正经墓碑都没有,只立了一块刻着“赵”字的残碑。

而那个书生,被打断双腿,赶出清溪镇,从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事后,赵家心中不安,又怕月娥姑娘怨气太重,回来报复,便偷偷请了一位心术不正的旁门术士,在坟下埋了一枚聚阴铜铃。

那铜铃不是用来超度,而是用来镇压怨气、养阴成煞,以凶制凶,强行锁住月娥姑娘的残魂,让她永世不得超生,更不能回来寻仇。

这本就是损阴德的邪术。

三十年阴煞积累,再加上赵地主为了盖豪宅,强行在附近动土、挖断阴渠,地气大乱,阴气冲荡,终于将那枚铜铃引爆,将月娥姑娘的残魂彻底惊醒。

黑僵成形,女鬼出世,清溪镇大乱。

说到底,这场祸事,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赵家当年造下的孽,如今,到了。

听完这段尘封往事,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了,看向乱葬岗的目光,充满了复杂与唏嘘。

可怜、可悲、可叹。

一个追求真爱、温柔善良的姑娘,被亲生父亲活埋,被邪术镇压三十年,怨气不散,阴魂难安,最终化作厉鬼,引动尸祸,报复整个清溪镇。

而他们这些无辜乡民,不知不觉,竟成了赵家恶行的陪葬者。

“造孽……真是造孽啊……”陈老爷子老泪纵横,连连叹气。

王掌柜气得咬牙:“难怪赵地主听到月娥姑娘的名字,吓得魂都没了!这哪里是地主,分明是狼心狗肺的恶人!”

“当年赵家做得太绝了,换谁,谁都会有怨气。”

“月娥姑娘也太可怜了……被埋在乱葬岗三十年,没人祭拜,没人超度……”

一时间,乡民们心中的恐惧,渐渐化作了同情。

张叔看着众人,缓缓开口:“赵月娥并非天生厉鬼,只是含冤而死,怨气难平,又被铜铃镇压,不得轮回,才会依附黑僵,扰乱镇子。她害的,是当年害她的人,是破坏风水的人,真正无辜的乡民,她从未主动伤过。”

众人仔细一想,纷纷点头。

之前闹邪祟,死的是赵家的牲畜,吓的是赵家的工人,伤的是破坏阴渠的人,普通安分守己的人家,除了受惊,本没有死伤。

这哪里是厉鬼,分明是一缕含冤难雪的孤魂。

“张叔,那现在怎么办?”王掌柜急道,“总不能让月娥姑娘一直困在坟里,怨气不散吧?万一哪天再出事……”

“自然不能。”张叔摇头,“镇压只能治标,超度才能治本。冤有头,债有主,化解怨气,让她魂归轮回,才是唯一的正道。”

“那……需要我们做什么?您尽管吩咐!”众人齐声开口。

经历过流言、误解、愧疚之后,此刻的乡民,心早已和张叔站在一起。

张叔点了点头,沉声道:“今夜子时,阴气最盛,也是残魂力量最强之时。我要开坟起铃,超度亡魂。你们不必靠近,只需在镇口点燃香烛,为月娥姑娘照亮归路,让她知道,清溪镇之人,并非全都冷漠无情。”

“明白!”

“我们一定照做!”

安排妥当,众人心中安定,活更加卖力。

夕阳彻底落下山头,阴渠终于完全疏通。

清澈的溪水顺着渠水缓缓流淌,穿过乱葬岗,带走淤积多年的阴气秽气。清溪镇的地气,终于重新恢复平衡,藏风聚气,阴阳调和。

只等今夜,超度亡魂,了断旧怨。

夜幕降临,清溪镇家家户户,都按照张叔的吩咐,在门口点燃香烛。

点点烛光,连成一片,如同星河,照亮了镇子的街巷,也照亮了通往乱葬岗的路。

张玄观内。

张叔换上一身净的青色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中拿着八卦镜、桃木剑,还有一叠专门用于超度、安魂的符箓。

小凯、阿超、小兰三人,肃立一旁,神色凝重。

“师父,今夜真的要开坟吗?那聚阴铜铃镇压三十年,怨气极重,会不会很凶险?”小凯担忧地问道。

“凶险是一定的。”张叔点头,“残魂被镇压三十年,一旦开坟,怨气必然爆发,极易失控。但越是如此,越要化解。拖得越久,怨气越重,到时候,就不是扰乱镇子那么简单了。”

阿超握紧拳头:“师父,弟子跟您一起去!有危险,弟子挡在前面!”

“我也去!”小兰立刻开口。

张叔看着三个忠心耿耿的徒弟,眼中露出一丝暖意:“好,你们随我来。但记住,今夜只超度,不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伤她残魂。”

“是,师父!”

子时一到。

夜色如墨,星光暗淡。

张叔带着三个徒弟,手持引魂灯,缓步走入乱葬岗槐树林。

烛光微弱,却带着一股温和的阳气,穿透黑暗,照亮前方的路。树林里静悄悄的,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一股淡淡的悲伤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不多时,四人来到那座荒坟前。

坟头早已长满杂草,残破的石碑斜斜倒在一旁,上面那个“赵”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坟前,没有香火,没有贡品,没有祭拜,只有无尽的荒凉与孤寂。

三十年孤坟,无人问津。

三十年怨气,无处诉说。

小兰看着这座孤坟,眼圈微微发红,心中满是同情。

张叔站在坟前,缓缓躬身,对着荒坟,深深一揖。

“赵姑娘,张某今前来,不为镇压,不为伤害,只为化解你的怨气,超度你的亡魂,让你得以脱离苦海,重入轮回。当年之错,不在你,你不必用别人的过错,折磨自己一世。”

他声音温和,如同长辈劝慰,没有半分道长的威严,只有一片悲悯。

话音落下。

忽然,一阵阴风凭空刮起,吹得烛光疯狂摇晃。

坟头杂草,无风自动。

一股淡淡的白雾,从坟中缓缓飘出,凝聚成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披头散发,身姿纤细,低着头,幽幽哭泣。

正是白里惊鸿一瞥的白衣女鬼——赵月娥。

她没有嘶吼,没有扑,只是静静地站在坟前,低声哭泣,哭声凄凉哀怨,听得人心头发酸。

三十年委屈,三十年怨恨,三十年孤寂,全都藏在这哭声里。

“赵姑娘,我知道你冤深似海。”张叔声音平静,“但轮回有序,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若继续滞留人间,只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放下仇恨,我送你入轮回,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一生平安,一世顺遂。”

女鬼哭声一顿,缓缓抬起头。

烛光之下,终于看清她的脸。

并非青面獠牙的厉鬼模样,而是眉眼清秀,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泪水与不甘,带着一股让人心疼的柔弱。

她张了张嘴,发出微弱而沙哑的声音:

“我……不甘心……”

“我从未害过人,为何要被活埋?为何要被镇压?为何……连一个公道都没有……”

一字一句,泣血锥心。

小兰忍不住流下眼泪,轻声道:“月娥姑娘,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张叔轻轻点头:“我知道你不甘心。今夜,我为你开坟,取出铜铃,毁掉邪术,为你超度,还你一个迟了三十年的公道。赵家欠你的,天地欠你的,我张某,今替天地弥补。”

说完,张叔不再多言,右手一挥:“开坟!”

小凯与阿超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清理坟头杂草,轻轻挖开泥土。

他们不敢用力,不敢亵渎,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般,一点点挖开这座尘封三十年的孤坟。

不多时,一副早已腐朽的薄棺,出现在众人眼前。

棺木一碰即碎,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件残破的衣裙。

而在棺木正下方,泥土之中,一枚巴掌大小、布满锈迹的铜铃,静静埋在那里。

铜铃之上,刻满歪歪扭扭的黑色符文,散发着一股阴冷刺骨的怨气,正是那枚镇压残魂三十年的聚阴铜铃。

铜铃一现身,白衣女鬼赵月娥,身形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怨气冲天,周身白雾翻滚,几乎要化作厉鬼。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周围阴风大作,烛光几欲熄灭。

三十年的镇压,三十年的痛苦,全都是因为这枚铜铃!

张叔神色一正,立刻上前,右手并指如剑,指向铜铃,口中高声念诵超度真言:

“天地玄宗,万炁本,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今有亡魂,含冤难雪,被镇铜铃,不得轮回……吾奉北斗星君令,赦你冤情,解你束缚,灭此邪铃,送你归魂——敕!”

真言落下。

张叔屈指一弹,一道安魂符落在铜铃之上。

“轰!”

金光一闪。

铜铃之上的黑色符文,瞬间焚烧殆尽,阴冷怨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啪嚓——”

一声脆响。

那枚祸害三十年的聚阴铜铃,当场碎裂,化作一堆铁锈,散落在泥土之中。

邪术,彻底被破。

镇压残魂三十年的枷锁,终于打开。

白衣女鬼赵月娥,身形一颤,眼中的血丝与怨气,缓缓散去,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温柔与平静。

她缓缓转过身,对着张叔,深深一福。

虽然没有说话,可眼中的感激,清晰可见。

“多谢……道长……”

微弱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张叔点了点头,手持八卦镜,镜面朝天,引动星光,轻声道:“归路已亮,执念已消,去吧。下辈子,平安喜乐,再无苦难。”

八卦镜之上,一道柔和金光落下,笼罩白衣女鬼。

赵月娥的身影,在金光中,渐渐变得透明,变得虚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埋葬她一生的乱葬岗,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清溪镇,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释然。

身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白光,顺着星光,升入夜空,消失不见。

一缕含冤三十年的亡魂,终于得以超度,重入轮回。

乱葬岗内,阴风消散,阴气散尽,只剩下淡淡的月光,温柔洒在孤坟之上。

三十年旧怨,一朝化解。

三十年残魂,终得解脱。

张叔望着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都结束了。”

小凯、阿超、小兰三人,站在师父身后,心中百感交集。

有惊险,有唏嘘,有同情,更有一股正道得行的释然。

张叔转身,看着三个徒弟,淡淡一笑:“玄门行道,除妖是功,度魂是德。镇妖易,度心难。今,我们既镇了妖,也度了魂,更渡了清溪镇的人心。”

“功德无量。”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晨曦穿透夜色,照亮乱葬岗,照亮清溪镇,照亮每一个角落。

阴渠通,怨气解,亡魂度,人心安。

清溪镇的第一场大劫,彻底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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