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渠疏通的热火朝天,从清晨一直持续到落西斜。
清溪镇的乡民们像是要把这几的愧疚与冷漠,全都化作力气挥洒出去。锄头起落,铁锹翻飞,扁担穿梭,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连平里极少活的妇人孩子,都赶来送水递巾、清理杂草碎石。
曾经堵得严严实实的渠口,在众人合力之下,一点点被挖通、清理、拓宽。发黑的死水缓缓流动,腥臭之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地气,顺着渠水慢慢散开。
站在渠边,明显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阴冷淡了许多,连夕阳都显得比往更暖一些。
张叔立在一旁,看着这番景象,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的释然。
小凯伤势已好了七八成,也赶来帮忙;小兰提着药箱,随时为擦伤磕碰的乡民处理伤口。师徒四人站在人群之中,不再是昨那般孤立无援,而是真正被乡民们接纳、敬重、亲近。
王掌柜扛着铁锹,满身是泥地走到张叔面前,憨厚一笑,满是愧疚:“张叔,以前是我们对不住您,是非不分,听信谗言,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都过去了。”张叔淡淡一笑,“往后不再轻易被流言左右,比什么都强。”
“一定!一定!”王掌柜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张叔,现在阴渠快通了,风水归位,是不是……以后清溪镇就再也不会闹僵尸、闹邪祟了?”
周围的乡民听到这话,也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望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期盼。
张叔微微摇头,神色渐渐凝重。
“黑僵已镇,阴渠将通,短期内确实不会再起尸祸。但是——”他抬眼望向乱葬岗深处那片隐秘的槐树林,“源未除,隐患仍在。”
“源?”众人一愣,“什么源?”
“赵家那座荒坟。”张叔声音沉了下来,“坟中残魂,坟下铜铃,还有赵家几十年前的那段旧怨,一不化解,清溪镇,就一不得真正安宁。”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白天在渠边,张叔三问赵地主,句句戳中要害,大家心里都隐约明白,那座荒坟里,藏着赵家不敢让人知道的秘密。可事关阴魂旧事,谁也不敢多问,更不敢多碰。
“张道长,那……那坟里的,到底是什么人?”陈老爷子拄着拐杖,颤声问道,“怎么会化作厉鬼,引动僵煞?”
张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坟里埋的,是赵家早年一位姑,名叫赵月娥。”
一句话,让在场不少老人脸色骤变。
“月娥姑娘……是她?”陈老爷子浑身一颤,眼中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能躲过去……”
年轻一辈一脸茫然,纷纷追问:“爷爷,月娥姑娘是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唏嘘,缓缓道出了那段被掩埋近三十年的往事。
原来,三十多年前,赵家在清溪镇也是书香门第,家境殷实。赵月娥是赵家最小的姑娘,生得眉清目秀,温柔善良,一手女红更是镇上一绝,是远近闻名的好姑娘。
当时,镇上来了一个落魄书生,名叫林文生,才华横溢,却家境贫寒,在镇上私塾教书为生。一来二去,赵月娥与书生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可在那个年代,门当户对重于一切。赵地主的父亲,也就是月娥姑娘的父亲,坚决反对这门亲事,认为书生贫寒低贱,配不上赵家姑娘,不仅狠狠羞辱了书生一顿,还将月娥姑娘锁在家中,不许再见。
倔强的月娥姑娘,宁死不从,偷偷与书生约定私奔。
可消息走漏,私奔当晚,两人被赵家家丁当场抓住。
为了家族颜面,赵父对外谎称月娥姑娘暴病而亡,暗地里,却将她装进薄棺,连夜抬到乱葬岗,草草埋掉,连一块正经墓碑都没有,只立了一块刻着“赵”字的残碑。
而那个书生,被打断双腿,赶出清溪镇,从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事后,赵家心中不安,又怕月娥姑娘怨气太重,回来报复,便偷偷请了一位心术不正的旁门术士,在坟下埋了一枚聚阴铜铃。
那铜铃不是用来超度,而是用来镇压怨气、养阴成煞,以凶制凶,强行锁住月娥姑娘的残魂,让她永世不得超生,更不能回来寻仇。
这本就是损阴德的邪术。
三十年阴煞积累,再加上赵地主为了盖豪宅,强行在附近动土、挖断阴渠,地气大乱,阴气冲荡,终于将那枚铜铃引爆,将月娥姑娘的残魂彻底惊醒。
黑僵成形,女鬼出世,清溪镇大乱。
说到底,这场祸事,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赵家当年造下的孽,如今,到了。
听完这段尘封往事,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了,看向乱葬岗的目光,充满了复杂与唏嘘。
可怜、可悲、可叹。
一个追求真爱、温柔善良的姑娘,被亲生父亲活埋,被邪术镇压三十年,怨气不散,阴魂难安,最终化作厉鬼,引动尸祸,报复整个清溪镇。
而他们这些无辜乡民,不知不觉,竟成了赵家恶行的陪葬者。
“造孽……真是造孽啊……”陈老爷子老泪纵横,连连叹气。
王掌柜气得咬牙:“难怪赵地主听到月娥姑娘的名字,吓得魂都没了!这哪里是地主,分明是狼心狗肺的恶人!”
“当年赵家做得太绝了,换谁,谁都会有怨气。”
“月娥姑娘也太可怜了……被埋在乱葬岗三十年,没人祭拜,没人超度……”
一时间,乡民们心中的恐惧,渐渐化作了同情。
张叔看着众人,缓缓开口:“赵月娥并非天生厉鬼,只是含冤而死,怨气难平,又被铜铃镇压,不得轮回,才会依附黑僵,扰乱镇子。她害的,是当年害她的人,是破坏风水的人,真正无辜的乡民,她从未主动伤过。”
众人仔细一想,纷纷点头。
之前闹邪祟,死的是赵家的牲畜,吓的是赵家的工人,伤的是破坏阴渠的人,普通安分守己的人家,除了受惊,本没有死伤。
这哪里是厉鬼,分明是一缕含冤难雪的孤魂。
“张叔,那现在怎么办?”王掌柜急道,“总不能让月娥姑娘一直困在坟里,怨气不散吧?万一哪天再出事……”
“自然不能。”张叔摇头,“镇压只能治标,超度才能治本。冤有头,债有主,化解怨气,让她魂归轮回,才是唯一的正道。”
“那……需要我们做什么?您尽管吩咐!”众人齐声开口。
经历过流言、误解、愧疚之后,此刻的乡民,心早已和张叔站在一起。
张叔点了点头,沉声道:“今夜子时,阴气最盛,也是残魂力量最强之时。我要开坟起铃,超度亡魂。你们不必靠近,只需在镇口点燃香烛,为月娥姑娘照亮归路,让她知道,清溪镇之人,并非全都冷漠无情。”
“明白!”
“我们一定照做!”
安排妥当,众人心中安定,活更加卖力。
夕阳彻底落下山头,阴渠终于完全疏通。
清澈的溪水顺着渠水缓缓流淌,穿过乱葬岗,带走淤积多年的阴气秽气。清溪镇的地气,终于重新恢复平衡,藏风聚气,阴阳调和。
只等今夜,超度亡魂,了断旧怨。
夜幕降临,清溪镇家家户户,都按照张叔的吩咐,在门口点燃香烛。
点点烛光,连成一片,如同星河,照亮了镇子的街巷,也照亮了通往乱葬岗的路。
张玄观内。
张叔换上一身净的青色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中拿着八卦镜、桃木剑,还有一叠专门用于超度、安魂的符箓。
小凯、阿超、小兰三人,肃立一旁,神色凝重。
“师父,今夜真的要开坟吗?那聚阴铜铃镇压三十年,怨气极重,会不会很凶险?”小凯担忧地问道。
“凶险是一定的。”张叔点头,“残魂被镇压三十年,一旦开坟,怨气必然爆发,极易失控。但越是如此,越要化解。拖得越久,怨气越重,到时候,就不是扰乱镇子那么简单了。”
阿超握紧拳头:“师父,弟子跟您一起去!有危险,弟子挡在前面!”
“我也去!”小兰立刻开口。
张叔看着三个忠心耿耿的徒弟,眼中露出一丝暖意:“好,你们随我来。但记住,今夜只超度,不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伤她残魂。”
“是,师父!”
子时一到。
夜色如墨,星光暗淡。
张叔带着三个徒弟,手持引魂灯,缓步走入乱葬岗槐树林。
烛光微弱,却带着一股温和的阳气,穿透黑暗,照亮前方的路。树林里静悄悄的,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一股淡淡的悲伤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不多时,四人来到那座荒坟前。
坟头早已长满杂草,残破的石碑斜斜倒在一旁,上面那个“赵”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坟前,没有香火,没有贡品,没有祭拜,只有无尽的荒凉与孤寂。
三十年孤坟,无人问津。
三十年怨气,无处诉说。
小兰看着这座孤坟,眼圈微微发红,心中满是同情。
张叔站在坟前,缓缓躬身,对着荒坟,深深一揖。
“赵姑娘,张某今前来,不为镇压,不为伤害,只为化解你的怨气,超度你的亡魂,让你得以脱离苦海,重入轮回。当年之错,不在你,你不必用别人的过错,折磨自己一世。”
他声音温和,如同长辈劝慰,没有半分道长的威严,只有一片悲悯。
话音落下。
忽然,一阵阴风凭空刮起,吹得烛光疯狂摇晃。
坟头杂草,无风自动。
一股淡淡的白雾,从坟中缓缓飘出,凝聚成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披头散发,身姿纤细,低着头,幽幽哭泣。
正是白里惊鸿一瞥的白衣女鬼——赵月娥。
她没有嘶吼,没有扑,只是静静地站在坟前,低声哭泣,哭声凄凉哀怨,听得人心头发酸。
三十年委屈,三十年怨恨,三十年孤寂,全都藏在这哭声里。
“赵姑娘,我知道你冤深似海。”张叔声音平静,“但轮回有序,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若继续滞留人间,只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放下仇恨,我送你入轮回,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一生平安,一世顺遂。”
女鬼哭声一顿,缓缓抬起头。
烛光之下,终于看清她的脸。
并非青面獠牙的厉鬼模样,而是眉眼清秀,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泪水与不甘,带着一股让人心疼的柔弱。
她张了张嘴,发出微弱而沙哑的声音:
“我……不甘心……”
“我从未害过人,为何要被活埋?为何要被镇压?为何……连一个公道都没有……”
一字一句,泣血锥心。
小兰忍不住流下眼泪,轻声道:“月娥姑娘,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张叔轻轻点头:“我知道你不甘心。今夜,我为你开坟,取出铜铃,毁掉邪术,为你超度,还你一个迟了三十年的公道。赵家欠你的,天地欠你的,我张某,今替天地弥补。”
说完,张叔不再多言,右手一挥:“开坟!”
小凯与阿超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清理坟头杂草,轻轻挖开泥土。
他们不敢用力,不敢亵渎,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般,一点点挖开这座尘封三十年的孤坟。
不多时,一副早已腐朽的薄棺,出现在众人眼前。
棺木一碰即碎,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件残破的衣裙。
而在棺木正下方,泥土之中,一枚巴掌大小、布满锈迹的铜铃,静静埋在那里。
铜铃之上,刻满歪歪扭扭的黑色符文,散发着一股阴冷刺骨的怨气,正是那枚镇压残魂三十年的聚阴铜铃。
铜铃一现身,白衣女鬼赵月娥,身形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怨气冲天,周身白雾翻滚,几乎要化作厉鬼。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周围阴风大作,烛光几欲熄灭。
三十年的镇压,三十年的痛苦,全都是因为这枚铜铃!
张叔神色一正,立刻上前,右手并指如剑,指向铜铃,口中高声念诵超度真言:
“天地玄宗,万炁本,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今有亡魂,含冤难雪,被镇铜铃,不得轮回……吾奉北斗星君令,赦你冤情,解你束缚,灭此邪铃,送你归魂——敕!”
真言落下。
张叔屈指一弹,一道安魂符落在铜铃之上。
“轰!”
金光一闪。
铜铃之上的黑色符文,瞬间焚烧殆尽,阴冷怨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啪嚓——”
一声脆响。
那枚祸害三十年的聚阴铜铃,当场碎裂,化作一堆铁锈,散落在泥土之中。
邪术,彻底被破。
镇压残魂三十年的枷锁,终于打开。
白衣女鬼赵月娥,身形一颤,眼中的血丝与怨气,缓缓散去,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温柔与平静。
她缓缓转过身,对着张叔,深深一福。
虽然没有说话,可眼中的感激,清晰可见。
“多谢……道长……”
微弱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张叔点了点头,手持八卦镜,镜面朝天,引动星光,轻声道:“归路已亮,执念已消,去吧。下辈子,平安喜乐,再无苦难。”
八卦镜之上,一道柔和金光落下,笼罩白衣女鬼。
赵月娥的身影,在金光中,渐渐变得透明,变得虚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埋葬她一生的乱葬岗,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清溪镇,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释然。
身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白光,顺着星光,升入夜空,消失不见。
一缕含冤三十年的亡魂,终于得以超度,重入轮回。
乱葬岗内,阴风消散,阴气散尽,只剩下淡淡的月光,温柔洒在孤坟之上。
三十年旧怨,一朝化解。
三十年残魂,终得解脱。
张叔望着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都结束了。”
小凯、阿超、小兰三人,站在师父身后,心中百感交集。
有惊险,有唏嘘,有同情,更有一股正道得行的释然。
张叔转身,看着三个徒弟,淡淡一笑:“玄门行道,除妖是功,度魂是德。镇妖易,度心难。今,我们既镇了妖,也度了魂,更渡了清溪镇的人心。”
“功德无量。”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晨曦穿透夜色,照亮乱葬岗,照亮清溪镇,照亮每一个角落。
阴渠通,怨气解,亡魂度,人心安。
清溪镇的第一场大劫,彻底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