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秋的阳光铺满清溪镇的街巷,本该是一派安稳平和的景象。可经过一夜的疯传,张叔镇黑僵、退散女鬼的事迹,已经被吹得神乎其神。
可只有张玄观里的师徒四人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小凯调息一夜,伤势已去大半,只是脸色依旧有些发白。阿超守在观门口,将剩下的几张净宅符分发完毕,回来时眉头紧锁,脸色很是难看。
“师父,不对劲。”阿超一进门,便压低声音开口,“我刚才在街上,听见好几个人在窃窃私语,说的话……很难听。”
小兰正在擦拭药箱,闻言手一顿:“很难听?他们不是刚把师父捧成活吗?怎么会……”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小凯轻轻叹气,“我早就担心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张叔坐在堂前的木椅上,手中轻轻摩挲着那面古朴八卦镜,镜面微凉,映不出半分情绪。他抬了抬眼,声音平静无波:“都说了些什么?”
阿超咬了咬牙,沉声道:“有人说,师父明明能一次性把清溪镇的邪祟全灭,却故意留一手,就是为了让我们一直害怕,一直来求您,好源源不断地收香火钱。”
“还有人说,您非要疏通阴渠,不是为了镇子风水,是为了把那块阴地改成自己的修行道场,占全镇的地气。”
“更过分的是,有人说昨夜乡民慌乱逃跑,坏了阵法,让师父丢了面子,师父嘴上不说,心里记恨,迟早要引邪祟回来报复全镇……”
越往下说,阿超的火气越往上涌。
“这些人,昨晚刚被师父救过命!转头就听信谣言,这么忘恩负义!”
小兰听得眼圈都红了:“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一心一意为了镇子平安,他们怎么能这么说师父……”
小凯脸色沉冷:“不用想,一定是赵地主搞的鬼。只有他,既恨师父坏了他的好事,又怕当年的丑事被抖出来,才会暗中散布流言,挑拨离间。”
两个徒弟义愤填膺,都等着师父发怒,等着师父下令去查、去辩、去堵上那些人的嘴。
可张叔只是淡淡抬眼,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听到的不是针对自己的污蔑,而是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
“说完了?”他轻声问。
三人一愣。
“师父,您不生气?”小兰忍不住问。
张叔缓缓放下八卦镜,目光看向门外,眼神深远:“气什么?气人心易变?还是气恩将仇报?”
“玄门行走人间这么多年,我见得太多了。饥则求,饱则弃,危则拜,安则谤,这是人之常情。”
“昨夜他们捧我,是真怕,真感激;今他们谤我,是真疑,真糊涂。怕我的时候,我是活;不怕了,我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老道。”
小凯急道:“可是师父,任由这些流言传下去,您在清溪镇就再也站不住脚了!以后镇子再出邪祟,谁还会信您?谁还会帮我们?”
“信我的,不必多言;不信我的,百口莫辩。”张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清溪镇的风水,在阴渠;人心的,在私欲。赵地主抛出来的,不是流言,是他们心里本来就藏着的猜忌。”
“越是辩解,他们越是觉得我心虚。越是解释,他们越是认定我有鬼。”
阿超攥紧拳头:“难道就这么任由他们污蔑师父?”
“不用我们出手。”张叔轻轻摇头,“邪不压正,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等阴渠疏通,风水归正,邪祟不生,这些流言,自然会散。”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现在最重要的,是三之内疏通阴渠。阴渠不通,阴气不散,就算没有赵地主造谣,用不了多久,还会出大事。”
“小凯。”
“弟子在。”小凯立刻上前。
“你今去镇上,找王掌柜、李猎户、陈货郎这几个昨夜跟着去乱葬岗的人,让他们牵头,组织人手,明一早,必须动工挖通阴渠。”
“是,师父。”
“阿超。”
“弟子在。”
“你去乱葬岗槐树林,把我昨夜布下的北斗铜钱阵重新归位,加固阵法,防止再有残魂聚煞。顺便查一查那座刻着‘赵’字的荒坟,看看碑下到底埋着什么,记在心里,不要声张。”
“明白。”
“小兰。”
“弟子在。”小兰连忙应声。
“你留在观里,煎几锅安神净气的汤药,有人来求,便给一碗;无人来,便安静守观。记住,不管外面说什么,你只听,不辩,不怒,不吵。”
“弟子记住了。”
三个徒弟齐声领命,心中虽仍有不平,可在师父这份沉稳淡定面前,也渐渐安定下来。
他们都明白,师父不是不怒,而是不屑于与流言相争。
师父守的不是名声,是这清溪镇一境平安,是玄门一脉的正道本心。
安排妥当,小凯立刻动身,直奔镇上找王掌柜。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一夜之间,人情冷暖,已经变了天。
王掌柜家的杂货铺照常开门,只是铺子里气氛沉闷。王掌柜坐在柜台后,脸色复杂,看到小凯进来,眼神躲闪,竟没有像往那般热情迎上来。
“王掌柜。”小凯上前拱手,“我奉师父之命,来找你牵头,组织人手,明疏通镇北的阴渠。师父说,阴渠一不通,清溪镇便一不安。”
王掌柜嘴唇动了动,搓了搓手,神色为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小凯师父……不是我不帮,实在是……实在是这事不好办啊。”
小凯眉头一皱:“不好办?昨夜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亲口说,师父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此一时彼一时啊……”王掌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小凯师父,你也知道,现在镇上流言满天飞,说张道长……说张道长是为了占那块地,才我们去挖阴渠。大家心里都犯嘀咕,不敢去啊。”
“嘀咕?”小凯气极,“那是救命的事!不挖阴渠,再出僵尸,你们担待得起吗?”
“可……可大家都说,有张道长在,就算出僵尸也不怕……”王掌柜声音越来越小,“再说,赵地主那边也放了话,谁要是敢去挖阴渠,就是跟他作对,以后在清溪镇,别想好过。”
小凯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终于明白,师父说的人心易变,到底有多冷。
昨夜还口口声声喊着恩人,今就因为几句流言、一点威胁,便缩头退缩,把救命之恩抛到九霄云外。
“王掌柜,你摸着良心说,昨夜若不是我师父,你家小宝早就没了!你家小宝的命,还比不上几句闲话、几分威胁?”小凯声音忍不住提高。
王掌柜脸色一白,被说得羞愧难当,低下头,不敢看小凯的眼睛。
“我……我知道张道长是好人……可我一家老小都在镇上,我惹不起赵地主,也扛不住镇上的闲话……小凯师父,你还是找别人吧。”
说完,他脆转过身,不再看小凯,摆明了要置身事外。
小凯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转身走出杂货铺,街上的行人看到他,眼神都变得异样起来。
有人低头窃语,有人远远躲开,有人指指点点,原本恭敬热情的目光,如今只剩下猜忌、疏远,甚至还有几分隐晦的敌意。
“看,那是张玄的徒弟。”
“听说他们师徒俩,都不是什么正经道士。”
“故意留着邪祟不除,赚黑心钱。”
“以后离他们远点,别沾了晦气。”
那些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小凯耳中,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与委屈,又去找了李猎户、陈货郎。
可结果,一模一样。
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接推脱。
昨夜一起出生入死,称兄道弟,转眼之间,形同陌路,恩断义绝。
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小凯失魂落魄地回到张玄观,一进门,便对着张叔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师父,弟子无能,没能劝动王掌柜他们,没人愿意牵头疏通阴渠……是弟子没用。”
阿超也从乱葬岗回来,脸色同样难看:“师父,那座赵字荒坟我查了,确实是赵家早年横死的女眷,坟头被人动过手脚,埋着一枚聚阴纳煞的铜铃,不是自然成煞,是有人故意养鬼。”
“养鬼?”小兰失声惊呼。
“是。”阿超点头,“那铜铃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专门引阴气、聚怨气,应该是当年赵家为了镇住那女眷,故意埋下的,结果年深久,反而成了养阴的凶物,被赵地主一挖,彻底引爆。”
张叔闭目沉吟片刻,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好一个赵家,好一个赵地主。”
“当年为了遮丑,埋尸养阴;如今为了私利,挖地引煞。事到如今,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散布流言,颠倒黑白,阻挠疏通阴渠,是要把整个清溪镇,都拖进万劫不复之地。”
他站起身,青色道袍一拂,气势沉稳如山。
“既然他们不愿动手,那便我们师徒自己动手。”
“师父!”三个徒弟同时抬头。
“清溪镇的人,已经被流言迷了心窍,被赵地主吓破了胆,指望不上了。”张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凯,你受伤未愈;小兰,你一介女流,体力弱。疏通阴渠的重活,我与阿超去。”
“师父,弟子也能去!”小凯急道。
“弟子也能帮忙!”小兰跟着开口。
“听话。”张叔淡淡开口,“你们守好观里,看好门户,便是帮我。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事,终究要自己扛。”
他看向阿超:“准备锄头、铁锹、香烛、糯米、五谷,半个时辰后,出发去镇北。”
“是,师父!”
阿超立刻转身去准备。
小凯与小兰站在原地,看着师父淡然的背影,心中又酸又涩,眼眶微微发红。
明明是为了全镇人出生入死,明明是在救他们的命,到头来,却被猜忌、被误解、被疏远、被污蔑。
捧上九天,摔入淤泥。
世间最痛,莫过于真心待人,换来一身伤痕。
半个时辰后,张叔一身青色道袍,手持锄头,阿超背着工具,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张玄观,直奔镇北乱葬岗。
这一幕,落在无数清溪镇居民的眼中。
有人站在门口,远远看着,神色复杂,心中愧疚,却不敢上前。
有人撇撇嘴,不屑一顾,继续说着流言蜚语。
还有人,是赵地主派来的眼线,看到师徒二人真的要去挖阴渠,立刻飞奔回赵府报信。
赵府后院,赵地主听完眼线的汇报,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脸上肥肉乱颤,满是得意。
“好!好一个张玄!真是愚蠢至极!”
“全镇人都不帮他,他还非要去挖阴渠,真是自不量力!”
管家在一旁陪着笑:“老爷英明,略施小计,就让他成了孤家寡人。现在全镇上下,都不信他了,他就算累死在阴渠边,也没人会念他一句好。”
赵地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阴恻恻地笑道:“我倒要看看,他一个道士,两个徒弟,能翻起什么浪。阴渠那么长,淤泥那么深,他就算挖断腰,也挖不通。”
“等他筋疲力尽,放弃之时,就是我彻底踩碎他名声的子。”
“到时候,我再请几个别的道士来,装模作样做一场法事,邪祟就算再来,也与我无关。清溪镇的人,依旧会把我当成善人。”
“至于他张玄——”
赵地主嘴角勾起一抹狠戾。
“就让他在流言唾沫里,滚出清溪镇吧!”
此刻的镇北阴渠边,杂草丛生,淤泥恶臭。
张叔与阿超站在被赵地主挖断的渠口前,看着眼前淤积发黑、臭气熏天的污水,眉头微蹙。
“师父,这渠被拦腰截断,淤泥堵死,至少要挖开两三丈才能通水,凭我们两个人,太难了。”阿超沉声道。
“难也要挖。”张叔拿起锄头,稳稳落下,“天地正道,本就难行。玄门之人,守的就是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
“他们不信,我信;他们不做,我做。”
“我不求他们感激,不求他们称赞,只求心安理得,只求天地清明,只求清溪镇再无横死之人。”
一锄头落下,泥土飞溅。
阿超看着师父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心中一震,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瞬间化作一股滚烫的力量。
他握紧锄头,跟着落下,沉声道:“师父,弟子陪您!就算挖断手,也要把阴渠挖通!”
一老一少,师徒二人,在空旷的阴渠边,一锄接一锄,默默挖着。
没有掌声,没有赞美,没有帮助。
只有风吹过耳边,带着镇上的流言蜚语,带着人心的凉薄冷漠。
阳光渐渐偏西,洒在师徒二人的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汗水湿透了道袍,沾湿了泥土,滴落在淤积的阴渠之中,荡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张叔一边挖,一边低声念诵着净地真言,以自身玄门阳气,净化渠中阴秽。
阿超咬牙坚持,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沾在锄柄上,又疼又黏,他却一声不吭。
远处,有几个乡民远远看着,看着师徒二人在恶臭的阴渠边拼命劳作,看着他们为了全镇平安,默默承受一切误解与委屈。
有人悄悄红了眼,有人默默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拳头,心中愧疚翻涌。
可他们依旧不敢上前。
流言如刀,赵地主如虎。
他们怕了,怕了闲言碎语,怕了权势压迫,怕了再一次面对妖邪的恐惧。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张叔停下锄头,望着清溪镇的方向,望着那些紧闭的门窗,望着那些躲在暗处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阿超,今就到这里吧。”
“师父……”
“明再来。”张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神色平静无波,“人心不是锄头能挖通的,急不得。”
他抬头望向夜空,天罡北斗已经隐隐浮现,星光清冷,洒在大地之上。
“妖邪可除,流言可破,权势可压。”
“唯独人心,最难渡。”
师徒二人收拾工具,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往回走。
背影孤寂,却挺拔如松,不曾弯下半分。
清溪镇的夜,再一次降临。
只是这一夜,没有僵尸嘶吼,没有女鬼哭泣。
只有无声的流言,在黑暗中疯狂蔓延,一点点吞噬着人心最后的善意与感恩。
张叔坐在观内,闭目打坐,任凭外面风雨飘摇,人心变幻,自心不动,正道不移。
他知道。
明天,还有更重的担子在等着他。
明天,还有更深的误解在等着他。
明天,他还要继续拿起锄头,挖通那条阴渠,挖通那座人心的壁垒。
玄门镇妖,镇的从来不是妖。
是人心深处,那比僵尸更冷、比阴魂更毒的——贪、嗔、痴、疑。
夜色沉沉,星光寂寥。
师徒四人的张玄观,在清溪镇的灯火之中,显得格外孤单,却也格外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