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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罕坝:林海长歌

塞罕坝:林海长歌

作者:爱吃麻汁鸡蛋的黑云豹 分类:都市种田 时间:2026-06-29

主角是林远柳梦璃的都市种田类型小说《塞罕坝:林海长歌》安利给大家阅读,这本书的作者爱吃麻汁鸡蛋的黑云豹是网文大神哦。接下来的几天,林远提交申请调整分配方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林学系。不,不止林学系,整个京都林业大学都传遍了。食堂里、图书馆里、场上、宿舍楼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那个年年第一、被校长点名留校...

01精彩节选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提交申请调整分配方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林学系。不,不止林学系,整个京都林业大学都传遍了。食堂里、图书馆里、场上、宿舍楼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那个年年第一、被校长点名留校的林远,疯了,竟然要去围场——那个鸟不拉屎的、冬天冻死人的、风沙大得能埋人的鬼地方。

“疯了,真的是疯了!”

“留校不去,非要去围场,脑子有病吧?是不是受什么了?”

“肯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要不然谁会这么?是不是在京都犯了什么事,待不下去了?”

“他能犯什么事?他那种人,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那就是中了邪了。我听说围场那边有狐狸精,专勾年轻人的魂。”

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惋惜的,有不解的,有冷嘲热讽的,也有暗自佩服但不敢说出口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八卦的传播速度是惊人的。不到半天,连食堂打菜的大妈都知道林学系有个“傻子”放着留校不要去围场了。

林远充耳不闻。不是听不见,是不在乎。他在前世活了八十六年,什么样的话没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都有。有人骂他“沽名钓誉”,有人说他“假清高”,有人造谣他“在塞罕坝待不下去是因为得罪了领导”,甚至有人编出了他和某个女知青的桃色新闻。那些话,他年轻时会在意,会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会气得睡不着觉。老了以后就无所谓了——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住。你能管住的,只有自己的两条腿,往哪里走;自己的两只手,什么活。与其跟人争辩,不如去种树。树不会说话,但树会活给你看。

他每天照常去实验室、去图书馆、去场跑步——这是他前世保持了一辈子的习惯,从二十二岁到八十六岁,雷打不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一个好身体,在塞罕坝那种地方本撑不下去。零下四十度的暴风雪里,你要能站得住、走得动、得了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到了那里就是累赘。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场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穿着背心短裤,在跑道上迈开步子。一圈,两圈,三圈……五千米跑完,浑身热汗,脸色红润。前世的他,八十六岁了还能每天走一万步,医生都说他的心肺功能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这一世,这具年轻的身体底子不错,但长期熬夜看书,有些虚弱,需要好好锻炼。他给自己定了个计划:每天五千米,循序渐进,一个月后加到一万米。风雨无阻。

跑步的时候,他能听见身后有人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林远。放着留校不去,非要去围场的那个。”

“看着挺正常的啊,不像有病的样子。”

“谁知道呢,人不可貌相。”

林远没有回头,继续跑。跑完步,去食堂吃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馒头是白面的,喧腾腾的,咬一口麦香四溢。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咸菜是芥菜疙瘩丝,拌了香油和醋,脆生生的,很爽口。前世的他,在塞罕坝的窝棚里啃过冻得硬邦邦的窝头,那窝头是用黑面做的,掺了野菜,嚼在嘴里像嚼砂子。相比之下,这顿早饭简直是人间美味。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麦香味、米香味、咸菜味,在舌尖上一点点化开。

吃完饭,去实验室。实验室在教学楼的三层,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实验台,上面有显微镜、天平、烘箱和一些玻璃器皿。他要利用离校前的这段时间,把前世关于塞罕坝的所有记忆梳理一遍,整理成文字资料。这些东西不能只存在脑子里,脑子会忘,忘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必须写在纸上,变成白纸黑字,变成可以翻阅、可以传承的资料。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除了吃饭睡觉,哪儿也不去。他把前世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往外掏,像从一口深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地提上来。

气候特征——年均气温零下一度,极端最低气温零下四十三度,无霜期六十天左右,年均降水量四百毫米左右,主要集中在七八月份,蒸发量远大于降水量。春季风大,六级以上大风天有六七十天,最大风速可达每秒三十米以上。这些数据,是他前世在塞罕坝几十年观测积累的,比任何气象站的资料都准确。

地形地貌——塞罕坝属于内蒙古高原与华北平原的过渡地带,地势北高南低,海拔在一千二百米到一千八百米之间。地形以丘陵和台地为主,地势起伏不大,但沟壑纵横,水土流失严重。他把那些沟、那些梁、那些坡的位置和走向,一条一条地记下来,画成了一张简略的地形图。

土壤成分——主要是沙壤土和风沙土,有机质含量低,土壤贫瘠,但土层较厚的地方有黏土夹层,具备一定的保水保肥能力。土壤偏碱性,PH值在七点五到八点五之间。他把不同区域的土壤类型和理化性质,分门别类地记录清楚。

水源分布——地表水匮乏,只有几条季节性河流,夏季有水,春秋涸。地下水位较深,一般在三十米以下,打井困难。但有些沟谷地带,地下水埋藏较浅,可以开发利用。

主要树种——天然分布的乔木很少,只有少量的山杨、白桦和蒙古栎,生长不良,呈矮林状。灌木有沙棘、锦鸡儿、小叶锦鸡儿等,耐旱耐寒,是固沙的先锋植物。他据前世的经验,列出了适合塞罕坝造林的树种清单:落叶松、樟子松、云杉、油松、白桦、山杨……每一个树种的生态习性、适生条件和栽培技术要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病虫害类型——松毛虫、松梢螟、落叶松枯梢病、樟子松疱锈病……每一种病虫害的发生规律、危害特点和防治方法,他都烂熟于心。这些知识,前世的他花了二三十年才完全掌握,走了无数弯路,交了大量学费。现在,他可以直接把它们写下来,成为塞罕坝造林事业的“避坑指南”。

最关键的一点——育苗技术。

前世的塞罕坝,在前两年造林全部失败之后,才痛定思痛,开始自己育苗。他们经过了无数次试验,失败了无数次,才终于攻克了高寒地区全光育苗的技术难题。那是一条漫长的、布满荆棘的路,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每获得一个突破都要交学费。那学费,是成片成片死去的苗子,是林业工人一个冬天的辛劳付诸东流,是希望升起又破灭、升起又破灭的反复折磨。

而现在,林远掌握着这个“未来技术”。不是一知半解,不是纸上谈兵,是一整套成熟的、经过数十年实践检验的技术体系。他在前世研究了一辈子的高寒地区造林技术,对各种育苗方法的优劣了如指掌。他做过对比试验,做过数据分析,做过推广应用。他知道什么方法有效,什么方法无效;什么方法效率高,什么方法成本低;什么方法适合大规模推广,什么方法只能在小范围内使用。

他知道什么树种适合什么土壤——落叶松喜欢深厚肥沃的土壤,樟子松耐瘠薄,云杉耐阴湿。他知道什么季节播种成活率最高——春季播种要早,抢在土壤解冻后立即进行;秋季播种要晚,等气温降下来以后再播,防止种子在入冬前萌发。他知道什么方法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冻害——秋季要控制浇水,让苗木充分木质化;入冬前要覆盖草帘子,防风保温;春季要及早揭开覆盖物,防止苗木在覆盖物下腐烂。他知道如何防止生理旱——起苗时要尽量保持系完整,运输途中要保湿,栽植前要浸水,栽植后要踩实、覆土、浇水。

这些知识,在现在这个年代,是无人知晓的。不是没有人研究,是研究的人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不是没有人尝试,是尝试的人还没有积累足够的经验和数据。那些最好的育苗专家都在实验室里,用最好的设备、最纯的试剂、最优良的品种,做着最精细的研究。他们发表了一篇又一篇论文,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理论,但那些论文和理论,到了塞罕坝的寒风里,到了那片贫瘠的沙土地上,到了那些朴实的林业工人手中,往往水土不服,甚至完全失效。

不是他们不努力,也不是他们的研究没有价值。而是塞罕坝的条件太特殊了——极寒、旱、风大、土薄、无霜期短,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成为育苗失败的原因,而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要在这样的条件下育出苗、种活树,需要的不仅是知识,更是经验;不仅是理论,更是实践;不仅是聪明,更是坚持。需要有人在那片土地上,一年又一年地观测、记录、分析、总结,从失败中找教训,从教训中找规律,从规律中找方法。而这正是林远做了六十多年的事。

现在,他把这一切都写进了那个笔记本里。不是零散的、随意的记录,而是一套完整的、系统的、可作的技术方案——从种子处理、苗圃选址、整地播种,到苗期管理、越冬防寒、病虫害防治,再到起苗出圃、运输假植、造林施工。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技术要点,每一个步骤都有具体的作要求,每一个问题都有详细的解决方案。

如果能提前六年应用到围场地区,那将意味着什么?

林远几乎可以想象,到一九六二年塞罕坝机械林场正式成立时,他们已经拥有了成熟的育苗技术——不是摸索中的、试探性的、随时可能失败的技术,而是经过六年实践检验的、稳定可靠的、可以大规模推广应用的技术。他们拥有了一批成活的试验林——不是几亩、几十亩,而是几百亩、几千亩。不是稀疏的、东倒西歪的、随时可能枯死的树,而是整齐的、健壮的、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他们拥有了宝贵的第一手数据——不是从书本上抄来的,不是从别的林场借来的,而是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汗水、自己的心血换来的,针对塞罕坝这片土地的、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数据。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不会再犯前世那些错误了。不会因为苗木质量差而导致大面积死亡,不会因为栽植技术不当而成活率低下,不会因为病虫害防治不及时而损失惨重,不会因为冬季防寒措施不到位而功亏一篑。不会再让那些满怀热情上坝的年轻人,在一次次失败中消磨掉斗志和信心。不会再让那些把青春和热血都献给塞罕坝的人,带着遗憾和失望离开。

“林远。”

一声呼唤打断了林远的思绪。他正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墨水是蓝色的,洇在纸上,有一种淡淡的墨香。

他抬起头,看见系主任王树声教授站在实验室门口。王树声五十多岁,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衣领上别着一枚校徽。他是林学系的掌门人,在学术圈有不小的名气,但为人谦和,从不摆架子。他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像弥勒佛一样和善。但此刻,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那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凝重的、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难题的表情。

“王老师。”

“你过来一下。”

林远放下手中的书——那是一本苏联翻译过来的造林学教材,书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跟着王树声走进他的办公室。

王树声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二层,朝南,阳光充足,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树冠遮住了半扇窗户,屋里光线斑驳,有一种静谧的美。但此刻,办公室里挤了太多人,那点静谧被紧张的气氛冲得荡然无存。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好几个人——校长张维先,系主任王树声,辅导员李老师。还有一个林远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不苟言笑。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一种军人般的利落。他的目光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能把人看透。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张维先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有的还在冒着青烟。看得出来,他们已经谈了很久,而且谈得不太顺利。气氛有些凝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林远同学,”张维先校长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烟熏过了,“你的申请我们看到了。系里研究了,学校也研究了。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要批评你,是想当面了解一下你的真实想法。你坐下说,别站着。”

林远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

“你为什么拒绝留校?是因为对岗位不满意,还是有其他原因?如果是对科研室的工作内容有顾虑,你可以提出来,我们可以协调。科研室那边好几个方向,造林技术、林木育种、森林培育,你可以选你感兴趣的方向。”张维先的语气很温和,像一个父亲在跟儿子谈心,但温和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是不满意。”林远说,“科研室的岗位很好,造林技术研究室的研究方向也跟我的专业很匹配。是我自己想去围场。不是被迫的,不是一时冲动,是我主动选择的。”

张维先和旁边的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眼,目光有些复杂。那中年男人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张维先继续问。

“你可知道,留校任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张维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全校几百个应届毕业生,留校的不到二十个。你是校长亲自点的名,是刘教授亲自要的人。你知道刘教授为了让你留下来,跟教务处的同志磨了多久?学校在你身上投入了多少资源,你心里没数吗?你的导师刘教授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继承他的衣钵,在林业科学领域做出成绩。他说你是他三十年来见过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你怎么能辜负他的期望?”

“张校长,”林远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像在打磨一块璞玉,“我没有辜负刘老师的期望。我对他老人家的感激,不在嘴上,在心里。我只是换了一个方向,换了一种方式。去围场,不是放弃学术,而是把学术和实践结合起来。刘老师教我的那些东西——造林学理论、森林生态学、树木生理学——到了围场,不但不会荒废,反而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结合?”张维先皱眉,烟灰从指间掉下来,落在裤子上,他也没注意,“围场那种地方,连基本的实验条件都没有。没有仪器,没有设备,没有资料,没有经费,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你怎么做学术?怎么搞研究?怎么写论文?怎么评职称?你不能一辈子当个技术员吧?”

“学术不一定要在实验室里做。”林远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围场就是最好的实验室。那片荒漠,就是最好的试验田。仪器设备,可以慢慢置备;资料经费,可以慢慢争取。但那片荒漠不等人。我今天不去,明天不去,它不会一直等着我。它每一天都在沙化,每一天都在恶化。等我们把实验室建好了、设备买齐了、经费到位了,那片荒漠可能已经彻底没救了。”

中年男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学术的本质是什么?”林远继续说,“是追求真理。塞罕坝的真理是什么?是怎样在极寒旱的荒漠上种活树。这个真理,不在实验室里,不在论文里,在那片土地上。只有去那里,亲手去挖坑、去种树、去观测、去总结,才能真正找到答案。在实验室里永远找不到。”

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一种让人不敢怠慢的分量:“小林,你说你想去围场种树,那我问你,你知道围场那边的情况吗?”他的目光从眼镜片后面射出来,像两道探照灯,直直地打在林远脸上。

林远看向他:“您应该是林业部的领导吧?我好像在学校的接待记录上见过您的名字。”

中年男人微微点头,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我叫陈光华,在林业部造林司工作。我分管三北地区的造林工作,围场地区是我负责的范围之一。你们学校这几年毕业生的分配去向,我也参与过几次协调。你提交的那份申请,我看过了,写得不错,有想法,有数据,有方案。”

“陈司长,”林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烂熟于心的事情,“围场地区地处浑善达克沙地南缘,与内蒙古高原接壤,是风沙南侵的主要通道。浑善达克沙地面积约五万平方公里,每年以数米的速度向南推进。围场地区正好卡在沙地南侵的咽喉上,是遏制风沙的最后一道防线。该地区海拔在一千二百米到一千八百米之间,地势北高南低,地形以丘陵台地为主。年均气温零下一度,极端最低气温零下四十三度,无霜期只有六十天左右,年均降水量不足四百毫米,蒸发量远大于降水量。目前土地沙化严重,森林覆盖率不足百分之十,大部分区域已经沦为不毛之地。从五十年代初开始,当地林业部门就试图在塞罕坝地区开展造林试验,但成活率一直很低,有些年份甚至不到百分之十。”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连一个“嗯”“啊”的语气词都没有。那些数据,那些名词,那些描述,像长江大河一样从他嘴里流淌出来,滔滔不绝,奔流不息。

陈光华的眉头挑了起来,像两面飘扬的旗帜。

这些数据他当然知道。作为主管三北地区造林工作的副司长,他对围场的情况了如指掌。那些数字,那些名词,那些技术术语,都是他常工作的一部分。他曾在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研究那些资料,也曾在围场的风沙中亲眼目睹那片荒漠的荒凉。但让他吃惊的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一个从来没有去过围场、没有亲眼见过那片荒漠的年轻人,竟然把围场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不是浮光掠影的了解,不是从报纸上东拼西凑的片段,而是系统的、深入的、连很多细节都烂熟于心的掌握。

那些数据,有些连他都要翻资料才能说准。

“那你觉得,成活率低的主要原因是什么?”陈光华问。这不是考校,是真心想听听这个年轻人的见解。那些专家们的说法,他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气候恶劣、土壤贫瘠、技术落后、资金不足,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条,没有新意。他想听听不一样的。

林远不假思索地回答,像是早就被人问过无数次这个问题。他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第一,苗木问题。从外地调运的苗木经过长途运输,少则两三天,多则五六天,途中失水严重,系燥甚至坏死。栽下去之后,系无法吸收水分,而地上部分的蒸腾作用又很强,导致生理旱,死亡率极高。这不是栽植技术的问题,是苗木质量本身的问题。再好的栽植技术,也救不活一棵已经半死不活的苗子。”

“第二,技术问题。现有的造林技术是针对华北平原地区的,适用于温暖湿润的、条件较好的地方。高寒沙地的造林技术,国内基本上还是空白。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借鉴,也没有系统的研究可以提供指导。当地的技术人员只能靠自己摸索,而摸索是需要时间和成本的。”

“第三,气候问题。围场地区春季风大、降水量少、蒸发量大。常规的植苗方法——挖个坑、把苗子放进去、填土、浇水——在这种气候条件下本行不通。风一吹,苗子就摇摇晃晃,系和土壤无法紧密接触;太阳一晒,水分就大量蒸发,苗子很快就萎蔫了。必须有一套专门针对高寒沙地气候特点的植苗技术。”

陈光华的眉头挑得更高了,几乎要碰到发际线。这个年轻人的分析,比他听过的很多专家的报告都要全面、深入。不是简单的“气候恶劣”“土壤贫瘠”之类的套话,而是切中要害的、直指问题核心的分析。每一条都说到点子上了,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那你说该怎么解决?”陈光华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紧紧锁定在林远脸上。

“就地育苗。”林远的声音更加笃定了,像是已经把这个答案在心里默念了一千遍,“在本地建立苗圃,选用适合当地气候的树种,进行全光育苗,保证苗木的适应性。苗子从种子开始就在塞罕坝的环境中生长,从发芽、出土、扎到木质化,全程经历塞罕坝的风、沙、旱、寒。这样的苗子,从小就在逆境中磨炼,抗逆性强,适应性好。移栽到造林地上之后,不会因为环境突变而产生不适,成活率自然就高了。”

“同时,改进植苗技术。现有的植苗方法太粗糙了,不适合高寒沙地的条件。我提出一个新方法,简单说就是八个字——深栽、踩实、覆盖、保墒。坑要挖深,比常规深十到十五公分,让系能够扎到湿度较大、温度较稳定的深层土壤中。土要踩实,五到六遍,一层土踩一遍,不能偷懒,保证系和土壤紧密接触,不留空隙。苗子栽好后,在部覆盖一层枯草或落叶,厚度五到十公分,减少地表水分蒸发,同时起到保温和防风的作用。”

这些话放在现在这个年代,算是很超前的观点了。不是因为他说的东西有多难,而是因为还没有人把这些问题系统地梳理出来,把答案清晰地呈现出来。大部分人的认识还停留在“多浇水”“勤除草”“把苗子种得深一点”这种零散的、经验性的层面。而林远给出的,是一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可作的技术体系。从问题分析到解决方案,从理论依据到作步骤,一条龙,全乎的。

因为塞罕坝真正开始实行“就地育苗”和“深栽踩实”的植苗技术,是在一九六二年两次造林失败之后,被无奈才走上的路。那是用两年的时间、几十万株死去的苗子、无数人的汗水和泪水换来的教训。

而现在,林远把这条路提前了六年。不是缩短,是越过。越过那些弯路,越过那些陷阱,越过那些前人用失败铺就的坎坷,直接到达终点。

陈光华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他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有一股铁锈味,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在思考,在权衡,在判断。这个年轻人的话,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本来只是想见一见这个“放着留校不要去围场”的“怪人”,看看他是不是一时冲动,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不是年轻人的狂妄和冲动,而是一个成熟的研究者在陈述自己的研究结论。那些观点,那些分析,那些解决方案,放在林业部的专家论证会上,也丝毫不显得幼稚和业余。

他转头看向张维先,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老张,你这个学生,是真的有想法。不是那种年轻人的胡思乱想,是经过深入思考的、有有据的、成体系的想法。”

张维先苦笑,笑声很,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想法归有想法,但分配方案已经定了,改起来很麻烦。学校的名额是经过省教育厅核准的,留校名额有限,给了林远就不能给别人。他把名额占了又不来,这个名额就浪费了。而且刘教授那边怎么交代?他等了四年才等到这么一个好苗子,你说走就走了,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不麻烦。”陈光华摆摆手,动作脆利落,“围场那边确实缺人,尤其是专业对口的。我上个月去围场调研,林业局的同志跟我反映,他们连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都没有。省里分配去的,不是嫌远不来,就是来了待不住走了。全县几百个部,懂林业技术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初中毕业。林远同学想去,我是求之不得。手续的事,我来协调。省林业厅那边我去说,围场县那边我去安排。你这边只需要把他的档案转过去就行,其他的不用心。”

张维先瞪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恼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是挖墙脚来了?我们学校培养一个优秀人才容易吗?从招生、培养到毕业,四年时间,多少老师的心血!你一句话就想把人带走?”

“我这叫人尽其才。”陈光华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伸出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子,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像风化的岩石。他的目光里有一种父亲般的慈爱和期待,那目光让林远想起了前世的很多事——想起了那些在塞罕坝接待过的领导,想起了那些在联合国讲台上握过的手,想起了那些在人生道路上帮助过他的人。

“小林,欢迎你来围场。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围场的条件你刚才说了那么多,都是数据,都是书本上的。真正的围场,比数据还要苦一万倍。零下四十度的冬天,不是数字,是刀子,是针,是能把你耳朵冻掉、手指冻裂、鼻子冻出血的东西。你要是去了之后撑不住跑回来,我可是要追究责任的。不是学校的责任,不是老师的责任,是你自己的责任。”

林远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心温热,燥,有力。他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力量,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前世,这个人帮过他很多次。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在他被质疑、被举报、被调查的时候,是陈光华挡在前面,替他扛下了压力。现在,在这个崭新的时间线里,他们提前相遇了。

“陈司长,您放心。我去了,就不会跑。”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在那待得住,也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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