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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罕坝:林海长歌》 · 爱吃麻汁鸡蛋的黑云豹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3

八月下旬,林远上坝育苗的消息传回了县城。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从林业局传到人委大院,从人委大院传到街头巷尾,从街头巷尾传遍了整个围场县城。

消息传到林业局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准确地说,是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林业局那排灰砖平房的走廊里,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各异——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暗自佩服但不敢说出口。

林远是京都林业大学的高材生,是局长于正来亲自接待的“宝贝疙瘩”,局里所有人都知道他。那个年代,一个大学生在县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地区都找不到几个的稀缺人才,意味着省里都要抢着要的宝贝疙瘩。围场县林业局成立以来,从来没有来过大学生,林远是第一个。大家本以为他这个大学生来了之后,会在办公室里写写材料、画画图纸、看看文件,过上一年半载,混个经验,熟悉熟悉环境,然后找机会调走。毕竟,这是正常的逻辑,也是正常的现象。围场这种地方,留不住人,尤其是留不住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都往省城跑,往地区跑,往好地方跑。留下来的,都是没本事、没门路、没背景的。

可他倒好,来了没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就跟着陈广济上坝了,还在坝上搞什么“育苗试验”。不是去转转看看,是去活——拿镐头挖地,拿铁锹翻土,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一个堂堂的大学生,这种粗活,像什么话?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听说林远在坝上挖地,挖了好几天,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手上缠的布条都被血浸透了。”一个年轻的事从坝上下来的工人那里打听到了消息,回来当新鲜事讲。

“啧啧,一个大学生,这种粗活,这不是大材小用吗?他学的那些东西,什么造林学、测树学,在坝上能用得上?挖坑还用得着大学问?”

“我看他是想出风头,想搞点成绩出来好往上爬。年轻人嘛,急功近利,可以理解。”

“爬什么爬?就咱们这个破地方,爬上去能有多大出息?林业局局长撑死了是正科级,连个副处都混不上。想出风头也不看看地方。”

“人家是大学生,眼界高着呢,说不定是想在围场搞出点名堂,然后调到省里去。拿围场当跳板,这种人我见多了。”

也有人替林远说话,但声音很小,很快就被质疑声淹没了。说话的人也不敢大声,怕被人说“你也想学他出风头”。

大半个林业局的人都在等着看笑话——不是看林远育苗失败的笑话,就是看他受不了苦自己跑掉的笑话。反正不管哪种,都是笑话。

正面的议论也有,但少。有人说“这年轻人不简单,能吃苦”,有人说“他是真想事,不是来混子的”。但这样的声音太小了,在质疑和嘲讽的洪流中,像几片落叶,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冲走了。

更大的阻力,来自上边。

九月初,承德地区林业局派了一个检查组下来,检查围场县林业局的工作。检查组由地区林业局副局长刘建国带队,一行四人。刘建国是个五十出头的部,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不苟言笑。他是那种典型的机关部——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带着官腔;表情温和,但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于正来接待了检查组,汇报了围场县林业局上半年工作情况。汇报结束之后,刘建国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忽然问了一句:“听说你们局来了个大学生,是京都林业大学的?”

于正来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容,连忙说:“是啊,小林是个好同志,主动申请到我们围场来的。京都林业大学的高材生,年年考第一,校长点名要留校的,他都不去,非要来咱们围场。”

“主动申请的?”刘建国放下搪瓷缸子,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思想上倒是挺积极的。他来了之后在什么?给他安排了什么岗位?办公室坐住了没有?文件看熟了没有?”

“在坝上搞育苗试验。” 于正来如实回答。他知道瞒不住,坝上就那么大的地方,检查组随便找个人一问就知道了。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

“育苗试验?”刘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半度,那条刚刚挑起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谁让他搞的?县局搞育苗试验,你们经过谁的批准了?地区知道吗?省里知道吗?你们一个小小的县局,有什么资格搞试验?”

于正来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和陈广济、林远一起商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话说了也没用,刘建国要的不是解释,是态度。“这……老陈和小林自己搞的,我觉得是个好事,就没有阻拦。陈广济在坝上了八年,有经验;林远是科班出身,有理论。两个人配合,说不定能搞出点名堂来。”

刘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于局长,你要搞清楚,你们围场县林业局是什么的?是执行上级命令的,不是搞试验田的。地区林业局下达的造林任务,你们保质保量完成就行了。育苗试验,那是地区林业局和省林业厅的事,有专门的科研经费、科研人员、科研设备。你们一个小小的县局,要设备没设备,要人才没人才,要经费没经费,你们搞什么试验?有什么资格搞试验?”

于正来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调色盘一样变换着。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刘建国这个人,在地区林业局是出了名的难缠。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跟他争辩,只会让他更恼火,让事情更糟糕。

刘建国继续说,语气越发严厉,像训斥下属一样,丝毫不给于正来留情面:“再说了,那个林远,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连基本的工作经验都没有,他懂什么?他能搞什么试验?纸上谈兵!我建议你,立即把他叫回来,安排到办公室里做些文职工作,别让他再在坝上胡闹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这个局长负得起责任吗?”

于正来没有当场答应,语气不软不硬地说了一句:“刘局长,我考虑考虑。年轻人的热情,还是要保护的嘛。”

送走检查组之后,于正来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水有一股铁锈味,但他没在意。窗外的梧桐树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片枯黄的叶子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他的办公桌上,他也没有拂去。

他思来想去,权衡再三,最终还是派人去坝上,把林远和陈广济叫了回来。他不想叫,但他不得不叫。刘建国那个人,他太了解了——心眼小,记仇,得罪了他,以后的子不好过。他于正来在围场了这么多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不想因为一个年轻人,把自己的乌纱帽搭进去。但他心里又觉得对不起林远。那是个好孩子,有热情,有想法,肯吃苦。他来围场才一个月,手上就磨出了那么多茧子,吃了那么多苦,不容易。

林远从坝上回来的那天,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棉袄是陈广济借给他的,黑色的粗布面,肘部磨得发白,领口有一圈深色的汗渍,散发着泥土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棉袄上沾满了泥土,袖口和衣襟上有几处被灌木枝条刮破的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脸上被风吹得粗糙黝黑,才一个月,一个白白净净的大学生就变成了一个黑不溜秋的坝上汉子。嘴唇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他一说话,血丝就往外冒。手上缠着布条,布条是从他的旧衬衫上撕下来的,白色的布条已经被泥土和涸的血迹染成了灰褐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布条缠得松松垮垮的,有的地方已经松开了,露出下面红肿的、布满血泡和老茧的手掌。那些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有的还没破,破了的地方露出嫩红的血肉,还没破的地方鼓鼓囊囊的,像一颗颗透明的葡萄。手指肿得像萝卜,关节处有深深的裂口,裂口里是暗红色的结痂。

他走进林业局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惊讶,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惊讶的是,这个大学生居然真的在坝上了一个月,没跑,没哭,没喊苦。同情的是,他那双手,实在是太惨了,惨得让人不忍心看。幸灾乐祸的是,看他这副模样,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小林来啦,来,坐。”于正来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香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不抽烟,林远也不抽烟。他看了一眼林远的手,皱起眉头,“这段时间辛苦了,看你这手,造孽的。我给你放几天假,你在招待所好好休息休息,养养手,别急着上坝。”

“于局长,找我什么事?”林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没有回答“辛不辛苦”的问题,也没有接“放假休息”的话茬。他知道,于正来大老远把他从坝上叫回来,不是来关心他的手的。一定有事,而且是大事。

于正来犹豫了一下,决定开门见山。他这个人不擅长绕弯子,有什么事说什么事,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小林,地区林业局来人了。刘建国副局长带的队,专门来检查我们局的工作。他们听说了你在坝上搞育苗试验的事,很不满意。说县局没有资格搞试验,让你回来。”于正来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不愉快的任务,“我帮你争取了,但没用。刘建国的态度很强硬。”

林远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杯子。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放下一件易碎品。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于局长,能不能跟我说一下,他们为什么觉得不合适?理由是什么?总得有个依据吧。”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像一潭死水,但于正来听出了平静下面的暗流。

于正来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无奈和憋屈都叹出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检查组的会议纪要,递给林远。“说是县局没有资格搞试验,这是地区和省里的事。说围场县林业局是执行单位,不是科研单位,不能越权。说你刚毕业,没有经验,搞不出什么名堂。”他把刘建国的原话转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

林远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下,然后放回桌上。他的手指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感受纸张的质地,又像是在压住心里的什么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如果我坚持要搞呢?如果我继续上坝,他们会怎样?处分我?开除我?把我退回学校?”

于正来愣住了。他没想到林远会问这个问题,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态度会这么坚决。他以为林远听了刘建国的话,会知难而退——毕竟那是一个地区林业局的副局长,手里握着权力,得罪了他,对林远的前途没有好处。他以为林远会顺着这个台阶下来,说“好的,于局长,我服从组织安排”,然后留在县城,坐办公室,安安稳稳地过子。

他苦笑着摇头,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愧疚,也有一种“我帮不了你”的无力感。“小林啊,不是我不支持你。你来了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支持你。你要上坝,我批准;你要育苗,我同意;你要物资,我调配。但是这一次,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刘建国是上级领导,他的话我不能不听。你要理解我的难处。我这个局长,在围场还算个人物,到了地区,什么都不是。他要是不高兴,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我这个局长撸了。”

“所以就不搞了?”林远放下水杯,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子上,钉在空气中,钉在于正来的心里。“于局长,我理解您的难处,真的理解。但请您也理解我的心情。我在坝上待了一个月,那片土地我走遍了,看遍了。我看到的不是数据和报告,是一望无际的荒沙,是寸草不生的荒漠,是风沙南侵、步步近的危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燥的秋风吹进来。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走廊上,落在他的窗台上。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山还是沙。

“于局长,您去过坝上吗?”林远忽然问,没有回头。

于正来一愣:“去过。前年去过一次,坐马车去的,颠了一路。”

“您看到的是什么?”

“沙子。到处都是沙子。天是黄的,地是黄的,连空气都是黄的。风一吹,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于正来回忆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那您知道那些沙子从哪儿来吗?”林远转过身,看着于正来的眼睛,“从浑善达克沙地来。浑善达克沙地在塞罕坝以北,面积五万多平方公里,每年以数米的速度向南推进。风一吹,沙尘暴就来了。先是围场,然后是承德,最后是北京。再过几年,风沙就要近北京了。到那时候再种树,还来得及吗?等沙子埋到北京城底下,再想种树,种得活吗?等北京的春天变成了沙尘暴的季节,老百姓出门要戴防毒面具,晾出去的衣服收回来全是沙子,到那时候再后悔,还来得及吗?”

于正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于局长,我不是想出风头,也不是想搞什么政绩。我就是想种树,想在这片荒地上种活树。”林远抬起手,那手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沾着泥土和涸的血迹。他解开布条,露出下面的手掌——红肿的、布满血泡和老茧的、伤痕累累的手掌。那些血泡大的像花生米,小的像黄豆,有的已经破了,露出嫩红的血肉;有的还没破,鼓鼓囊囊的,像一颗颗透明的葡萄。老茧是一层一层的,旧的还没磨平,新的又长出来了,层层叠叠,像鱼鳞一样。

“我在坝上待了一个月,您知道我都了什么吗?整地、起垄、播种、浇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天黑透了才收工。中午不休息,饿了啃两口馒头,渴了灌两口凉水。手上磨出血泡,挑了继续;脚上磨出水泡,挑了继续走。风来了,用身体挡着;沙来了,用衣服蒙着。我没有一句怨言,因为我知道,我做的这件事是对的。不是可能对,不是也许对,是一定对。种树这件事,在塞罕坝,就是对的。”

于正来看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眼眶有些发热。他在围场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有来镀金的,有来混子的,有来过渡的,有来逃避的。像林远这样,来了就拼命的,是第一个。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在拼命。

“于局长,如果上级觉得我没有资格搞试验,那我就向上级申请,请他们给我一个机会。写申请,打报告,去地区,去省里,去北京,一级一级地跑,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磨。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讲道理的地方。”林远的声音平静如水,但字字句句都像火,烧得人心里发烫。“如果还是不行,我就以个人身份去坝上种树,不要局里一分钱经费,不占用局里一个人力。我自己买种子,自己育苗,自己种。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把这些树种下去。”

于正来看着这个年轻人,口剧烈起伏着,半晌说不出话。他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热血,这样的不顾一切。那时候的他,刚从部队转业,分配到围场,也是满怀理想,想着一番大事业。后来呢?理想被现实磨平了,棱角被岁月磨圆了,热血被生活的琐碎冷却了。他变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瞻前顾后、以不出事为最高原则的局长。他变成了自己年轻时最讨厌的那种人。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陈广济大步走了进来,他那双老棉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他的脸颊被坝上的风吹得黑红,嘴唇裂起皮,棉袄上落了一层沙土,一走动就往下掉。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堆草,上面沾着草屑和沙粒。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了,把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一遍。他的听力好,隔着门板也听得清。本来不是来偷听的,他来找于正来签字,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在说话,林远的声音,于正来的声音。他听了几句就站住了,越听越站不住,越听越往里走。

“局长,”陈广济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于正来桌上,然后走到林远身边,站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也辞职。”

于正来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陈广济?辞职?这个在坝上了八年的老林业,这个任劳任怨、从不说不的陈广济,也要辞职?为了一个刚来一个月的大学生?

“育苗试验是我和小林一起搞的,主意是我想的,技术是他出的,活是我们俩一起的。要处分,处分我。”陈广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热血沸腾,只是一个老林业在陈述一个事实。“局长,我知道您是好人,您是为我们好。但这事儿您别拦了,拦不住的。年轻人的心气,您拦不住;老家伙的倔劲儿,您也拦不住。”

“陈广济!你——”于正来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咣当一声摔在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在发抖。“你疯了?你是国家部,有编制,有工龄,有退休金!你辞职了,这些全没了!你懂不懂?编制没了,工龄清零了,退休金一分都没有了!你不是年轻人,你都快四十了,你上有老下有小,你辞职了你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

“局长,您听我把话说完。”陈广济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我在坝上了八年,从四八年到现在,整整八年。八年了,我在那片黄沙上种了多少树?几千棵,几万棵?活了多少?不到二百棵。我不是没努力,我努力了,我把我这辈子能用的劲儿都使上了。但我不行,真的不行。我是初中毕业,我不懂什么‘猝倒病’,不懂什么‘生理旱’,不懂种子为什么要用石灰水泡。我只会用笨办法——种了死,死了再种,种了再死,死了再种。我种了八年,种了一肚子失败,种了一脑子浆糊。”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不能在局长面前哭。

“但是小林不一样。他有文化,有知识,有技术,有方法。他来坝上一个月,跟我说的话,比我八年想出来的还多。他在纸上画的那些图纸,写的那些方案,我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有道理。不是因为我信他这个人,是因为他说的那些东西,能对上我八年的经验。我八年种树死的那些苗子,在他那些方案里,都找到了答案。不是他运气好,是他真有本事。”

“所以局长,您让我们去吧。成了,是我们赚的;败了,是我们认的。我陈广济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事,今天求您一回——别拦我们。”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于正来缓缓坐回椅子上,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呻吟。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是那种最便宜的无过滤嘴香烟,纸烟,几分钱一盒。他点了几次才点着,火柴划了一又一,烟在嘴唇间微微颤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升腾、弥漫,像一团看不见的云。烟雾里,他的表情模糊了,眼神模糊了,连带着整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他像一个被烟雾包围的雕塑,一动不动。

他当了这么多年局长,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一个大学生,放着留校不要去围场;一个老林业,放着铁饭碗不要,要跟着一个刚来的大学生去坝上种树。这两个人,一个是犟驴,一个是疯子。

他抽完那支烟,把烟头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碾了几下,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消散。“我不批你们的辞职。”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和陈广济,眼眶是红的。“你们该上坝上坝,该育苗育苗。地区那边我来顶着,有什么问题我负责。”

“局长——”陈广济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了。

“别说了。”于正来摆摆手,动作很重,像是在赶走什么不愉快的东西。“你们去坝上,给我把树种活了。种不活,你们别回来见我。我这张老脸,丢不起这个人。”

林远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局长,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于正来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一个县局的局长,顶着地区林业局的压力,批准一个非正式的育苗试验,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担当?如果试验失败了,刘建国会怎么看他?地区林业局会怎么处理他?这些,林远都知道,都懂。但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谢谢”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承载不住这份信任和托付。

他站得笔直,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松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那躬弯得很深,九十度,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停顿了足足三秒钟才直起来。

“于局长,您放心。种不活树,我林远也不回来见您。”

窗外,秋风萧瑟,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飘落。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山是沙还是云。但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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