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全身上下都在疼,像是被人用棍子从头到脚打了一遍。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闷的、弥漫性的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从肌肉深处往外顶,从每一神经末梢往上窜。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身体在向他抗议——这具身体,太久没有这样剧烈地运动过了。
这是林远的第一个意识。
第二个意识是:我没死?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顶发黄的蚊帐,和一张掉了漆的木架床。蚊帐上有几个破洞,用白布粗糙地补过,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在上面。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沿上,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线中飞舞,慢悠悠地上升、下降,像无数微小的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空气里有股霉味,夹杂着墨水和纸张的气息,还有一种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感,像是时间在这里堆积了很久,没有被人打扰过。
林远茫然地眨了眨眼。眼皮很重,像是挂了铅块,每眨一下都要费好大的力气。他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时断时续,杂音和正常的广播搅在一起,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想不明白。
这是哪儿?
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轻得不像话。不是那种健康轻盈的感觉,而是一种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轻,像是换了衣服,换了一副骨架。低头一看,看到一双手——年轻的手,没有老年斑,没有皱纹,皮肤白皙,指节分明。指甲是圆润的,月牙白清晰可见,手背上隐约能看到浅浅的青色血管,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不是这样的。他的手应该有厚厚的老茧,有深浅不一的伤疤,有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盖凹凸不平,像两块风的老树皮。那双跟了他六十多年的手,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哪里是磨镐头磨出来的茧子,哪里是被冻伤留下的疤痕,哪里是年轻时被铁锹划开的口子。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段记忆,每一个伤疤都是一个故事。
可眼前的这双手,光滑、白皙、修长,像从未握过镐头、从未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雪中刨过冻土。这双手,属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动作太猛,脑袋一阵眩晕,眼前发黑,金星乱冒。他扶住床沿,闭上眼睛,等那股眩晕过去。心脏在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一间宿舍。
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木架床,床板是松木的,已经睡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床单是白色的棉布,洗得发薄了,能看到下面的稻草垫子。枕头是荞麦皮的,枕巾上绣着一朵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牡丹花,边角磨出了线头。
一张书桌,桌面上铺着蓝色的漆布,漆布已经磨得斑斑驳驳,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桌上放着几本书和几个笔记本,还有一盏煤油灯——虽然宿舍里已经通了电,但停电是常有的事,煤油灯是每个学生的标配。
一把椅子,木头椅子,没有靠垫,坐板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有墨水渍和钢笔划过的痕迹。几把椅子,说明这间宿舍住了好几个人,但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京都林业大学”几个红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缸子旁边是一面小圆镜,镜面有些模糊,边角的水银已经脱落了。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书,大多是林业专业的教材和参考书——《造林学》《测树学》《森林生态学》《树木学》……书脊上有钢笔写的编号,字迹工整,是主人为了方便查找做标记。还有一些是文学类的书,鲁迅的《呐喊》、茅盾的《子夜》、巴金的《家》,看来这个“林远”不是一个只读专业书的书呆子。
墙上贴着一张地图——中国林业资源分布图。地图已经泛黄了,边角用图钉固定着,图钉生了锈,在墙上留下了一圈圈褐色的锈渍。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其中有一个地方被圈了好几次,红笔的痕迹已经洇开,像一团火在燃烧。
那是围场。
桌子上摊着几本笔记本,墨水还没,字迹工整有力。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是高等数学的笔记,微积分公式写得工工整整,推导过程一丝不苟,每一条公式下面都有详细的注释和例题。
宿舍不大,四张床,这会儿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三张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方正,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手笔。枕头摆成一条线,毛巾挂在床头的铁丝上,方向一致,间距相等。这是一个纪律严明、作风严谨的宿舍。
林远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本书上,书名是《造林学》,作者是京都林学院的教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书页的空白处有密密麻麻的注释,字迹和自己前世如出一辙——细长、瘦硬、向右倾斜,像是在风中挺立的松树。那个字体,他写了六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可这明明不是他写的,这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写的。
不,不对。
这本书太旧了,纸张发黄,封面磨损。书角卷起来了,书脊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明显是翻阅了无数遍的结果。书页间夹着几片树叶标本,已经压得透了的落叶松针叶,颜色从绿色变成了褐色,轻轻一碰就会碎。
林远的手微微发抖。
他挣扎着站起来,动作很慢,扶着床沿,扶着桌沿,一步一步地挪。他的腿有些软,像是长期卧床后第一次下地的那种无力感。膝盖在微微发抖,脚踝有些僵硬,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这具身体的极限。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林远。字迹和注释的字体一样,细长、瘦硬、向右倾斜。
翻开第一页,课程笔记——造林密度、树种选择、土壤改良、育苗技术、病虫害防治……内容详尽,逻辑清晰。每一条笔记都不是简单的抄录,而是经过自己消化整理后的产物。重要的概念用红笔圈出来,难懂的地方用蓝笔做了批注,课后又补充了一些心得和体会。
林远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心惊。这个“林远”,和前世那个“林远”,在专业能力上有着天壤之别。这个林远,是真正的学霸,是那种能把一本书读透、能把一个知识点吃透的学霸。他的笔记不是抄书,而是在构建自己的知识体系。他提出的那些问题,有些已经超出了本科生的范畴,达到了研究生的水平。
第二页,夹着一张纸,是一份通知书。
“京都林业大学林学系林远同学,兹定于一九五六年七月十举行毕业典礼……”
林远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九五六年。
一九五六年!
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停止了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然后,心脏猛地一缩,又猛地一放,血液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向全身。
他霍地抬起头,看向墙上的历——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五,星期五。
那一天,他还活着。
那一天,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不对。那天,他还活在他的前世里。
林远跌坐在椅子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从手指尖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遍全身。牙齿在打战,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是在寒冷中发抖,又像是在激动中不能自已。
他重生了。
而且重生到了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身体里——同样叫林远,同样是京都林业大学的学生,只不过这个林远才二十二岁,即将毕业。二十二岁,正是他前世去塞罕坝的年纪。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一切都可以重新选择了。
他拼命回忆这个“林远”的信息。那些信息像碎片一样,从脑海中浮现出来,零零碎碎,断断续续,像是在捡拾一场被风吹散的梦。
隐隐约约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零碎的记忆:林远,一九三四年出生于河北保定,家中独子,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家庭妇女。一九五二年考入京都林业大学林学系,成绩优异,年年拿奖学金,是系里的尖子生,是老师们公认的“几十年一遇的人才”。他的毕业成绩是全系第一,论文被学校的学报采用,导师刘教授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留校任教,继承自己的衣钵。
更重要的是,这个林远并没有去塞罕坝。
在前世的历史中,这个林远留校任教,后来成了教授,一辈子在校园里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从未踏足过那片荒漠。他的人生轨迹和“塞罕坝”三个字没有任何交集,他的故事和那片林海没有任何关系。
而自己……
林远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如水般涌来,不可阻挡,无法控制。
他是世界著名林业专家,一辈子都在和高寒地区造林技术打交道。他的名字被写进了教科书,他的照片挂在林业部的荣誉室里,他的故事被一代又一代林业人口口相传。
二十五岁,他在塞罕坝种活了第一批树苗。那是塞罕坝历史上第一批人工种植的树苗,虽然只有不到两百株,但它们活了下来,像黑暗中的第一缕光。
三十岁,他参与组织了“马蹄坑会战”,创造了国内高寒地区机械造林的奇迹。那一年,塞罕坝的机械造林成活率突破了百分之九十,震惊了整个林业界。
四十岁,他从欧洲留学归来,将国外先进的林业技术引入国内,推动了塞罕坝造林的第二次飞跃。那一年,塞罕坝开始了大规模机械化造林,造林的效率提高了十倍。
五十岁,他出版了《高寒地区造林技术》,成为行业的经典教材,被翻译成英、法、俄、等多种语言,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广泛影响。
六十岁,他的研究团队攻克了樟子松在极端环境下的育苗难题,使塞罕坝的造林树种从单一的落叶松扩展到樟子松、云杉等多个品种,林分结构更加合理,生态系统更加稳定。
七十岁,他站在联合国的讲台上,向全世界讲述塞罕坝的绿色奇迹。他用带着河北口音的英语,讲述了一个关于坚持和希望的故事。讲完之后,全场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八十岁……
回忆像一把刀,切开了时间的帷幕。那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得不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重播一部他主演了一辈子的电影。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他看见了冯程的笑脸,看见了陈广济的白发,看见了于正来挺直的腰板,看见了柳梦璃温柔的眼睛。
“嘶——”
太阳一阵刺痛,尖锐得像针扎一样,打断了他的回忆。他用力揉了揉太阳,指腹按在位上,顺时针揉了几圈,又逆时针揉了几圈。那股刺痛渐渐退去,像水一样退了回去。
他深呼吸了几次,深深地吸气,缓缓地呼气。肋骨在腔里扩张、收缩,肺部像两个风箱一样鼓动。空气里带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还有一种湿的霉味。三次,五次,十次。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从擂鼓般的狂跳变成了正常的节奏,手也不抖了。
不管怎样,他还活着。
而且,带着前世的全部记忆。
那些记忆不是零碎的碎片,而是完整的、系统的、像百科全书一样庞大的知识体系。他在前世花了六十年积累的经验、技术、教训、心得,此刻全部装在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大脑里。他不是从头开始,他是站在六十年巨人的肩膀上重新出发。
这简直是老天爷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槐花的香气和蝉鸣声。槐花是白色的,一串一串地挂在树梢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香气很浓,但并不刺鼻,是一种甜丝丝、腻乎乎的香味,让人想起童年。蝉鸣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整棵树都在呐喊。
窗外是京都林业大学的校园——红砖教学楼,青石板路,高大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很大,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几个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上驶过,铃声叮当作响,笑声朗朗,年轻而张扬。
一九五六年的校园,一切都是朴素的,安静的,充满希望的。
建国还不到七年,百废待兴,一切都在建设中。城市的轮廓还在勾勒,乡村的面貌还在改变,人们的生活还在一天天变好。大街上跑的是有轨电车,人们穿的是中山装和列宁装,收音机里播放的是革命歌曲和新闻简报。虽然没有后来那么富裕,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向上的、昂扬的、对新生活的向往。
包括塞罕坝。
林远的目光变得悠远。
现在是一九五六年,塞罕坝机械林场还没有建立。据前世的记忆,围场地区的造林计划才刚刚开始酝酿,塞罕坝还是一片“飞鸟无栖树,黄沙遮天”的荒漠。去那里种树的人还没有出发,造林的蓝图还没有绘制,一切还是一张白纸。
而风沙,已经步步紧京都。
他知道,再过两年,也就是一九五八年,围场林业局会正式成立,开始筹备塞罕坝造林。到一九六二年,塞罕坝机械林场才会正式挂牌,第一批大学生才会被分配到那里,大规模的造林才会开始。
算下来,还有六年的时间。
六年的时间……
如果他能提前介入,能在一九五六年就开始推动塞罕坝的造林工作,那么等一九五八年围场林业局成立的时候,也许前期的勘察工作已经完成了,引种试验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等一九六二年塞罕坝机械林场正式成立的时候,也许前期的技术难题已经全部攻克了,第一批树苗已经种活了,育苗技术已经成熟了。
六年的时间,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他可以让塞罕坝的绿色来得更早一些,让风沙停得更早一些,让京都的蓝天多起来更早一些。
他可以少走多少弯路,少犯多少错误,少死多少树!
林远的手握紧了窗框,指节发白。木质的窗框在他手中微微变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反光,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炽热的、不可阻挡的光。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要去塞罕坝。
这一次,他要去得更早,做得更多,得更好。
他要亲眼看着那片绿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脚下延伸到天际,从百万亩到千万亩。
他从窗边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本《造林学》上。他走过去,拿起书,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林远,一九五三年秋。”字迹年轻而有力,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林远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沧桑,有感慨,有对命运的敬畏,也有对新生的期待。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行字。墨水已经渗进了纸里,摸上去是平的,但在他心中,那些字是有凹凸感的,像刻在石碑上的碑文。
“林远。”他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他叫了两辈子了。
这一辈子,他要把这个名字,刻在塞罕坝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