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的三下,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感,打断了林远翻涌的思绪。
“林远?林远你在吗?”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里带着那种老熟人才有的随意和自然,“起来了没有?今天下午系里开会,关于毕业分配的,你忘了?辅导员让我来叫你,说怕你又泡在实验室忘了时间。”
林远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微胖的年轻人,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透着一种天然的善意和热情。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在阳光下红得发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像是那种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
他脑海中蹦出一个名字:周明远。
同宿舍的同学,也是同班同学,学的是同一个专业,成绩中等偏上,人缘极好,是班里的生活委员,专门管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忘记打扫卫生了,谁的水瓶放在走廊里没收,谁又过了熄灯时间还在说话,都是他管。管的都是小事,但每件都管得妥帖,从不偏袒谁,也从不得罪人。
周明远看见林远,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跟个白面馒头似的,一点血色都没有。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老这么折腾自己,早晚得出问题。”
林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的皮肤光滑、紧绷,和他前世那张布满皱纹、像风橘子皮一样的老脸完全不同。这具身体的脸色确实不好,苍白、没有光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像是长期熬夜的后遗症。
“没事。”林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不太习惯用这张年轻的脸来做表情,“你刚才说毕业分配?下午三点开会?”
“对啊,下午三点,在主楼阶梯教室。辅导员说了,每个人都要到,不许请假,不许迟到,不许早退,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周明远掰着手指头数,“听说今年咱们专业的分配方案都定了,消息已经下来了,就等今天正式宣布。你是留校任教,去科研室,板上钉钉的事,校长亲自点的名。”
周明远的语气里满是羡慕,那种羡慕是真诚的、不带任何酸味的,像是发自内心地为朋友高兴:“你也算是圆满了。留校多好啊,京都户口,工资待遇也好,旱涝保收,还能继续搞研究,跟着导师做课题,以后评职称、当教授,一辈子顺顺当当。不像我,估计要分到地方林场去,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种一辈子树。不过也行,种树就种树,反正我学的是这个,也算专业对口。”
林远没有接话,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周明远脚上那双已经磨得发白的解放鞋上,鞋面上有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周明远家境不好,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和三个妹妹,子过得紧巴巴的。他能读大学,全靠助学金和自己在学校的勤工俭学。毕业后分到哪里,他从来不挑,因为没资格挑。
周明远没在意林远的沉默,自顾自地走进宿舍,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弹簧晃了晃,像是在抗议他的体重。他随手拿起林远桌上的一个笔记本翻了翻,又放回去,说:“对了,昨天你妈打电话到传达室了,让你有空回个电话。听她的意思,应该是问你毕业分配的事,高兴得不行,说邻居们都知道你要留校了,都夸她有福气。你赶紧回一个吧,别让阿姨担心。”
“好。”
“那你休息吧,我先走了,下午见。记得准时,别又迟到。”周明远拍了拍林远的肩膀,那手掌厚实、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林远挤了挤眼睛,“好好想想,留校以后请我吃饭。”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争论什么问题,声音嘈杂而充满生机。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蝉鸣的起伏,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林远站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笃”的声音,像一个节拍器在摆动。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分配通知书上,白纸黑字,红彤彤的印章,清清楚楚地写着“留校任教”四个字。
留校任教。
科研室。
京都户口。
好待遇。
这确实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多少人挤破头想留都留不下来,他却唾手可得——不,不是唾手可得,是人家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的。
一九五六年,大学生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国家最宝贵的人才资源。全国高等学校的毕业生总数加在一起不过几万人,还不够填满一个大点的体育场。而国家正处于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在大快上,尤其是林业——水土流失要治理,荒山秃岭要绿化,森林资源要保护,哪一样不需要林业人才?
各大林场、林业局、科研院所、高等院校,都在抢人。一个毕业生有好几个单位抢着要,是那个年代的常态。尤其是京都林业大学这样的重点院校,毕业生更是香饽饽中的香饽饽,还没出校门就被预订一空。
林远前世对这段历史有过深入研究——不是因为兴趣,而是因为他在写回忆录的时候查阅了大量资料。一九五六年,国家正处于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收尾阶段,经济建设突飞猛进,各行各业都在大快上,林业作为基础产业,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毛老人家说过,“林业很重要,要发展林业”。周总理也说过,“林业是百年大计,要好好抓”。
留校任教,意味着可以留在京都——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可以接触到最新的科研资源、最前沿的学术动态、最权威的专家学者。图书馆里有无穷无尽的资料,实验室里有最先进的设备,出门就能去各大科研院所交流学习。可以有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社会地位,不用担心风吹晒,不用在严寒酷暑中跋山涉水。可以住学校的房子,吃学校的食堂,孩子能上学校的附属小学、中学,一辈子安安稳稳,风不打头雨不打脸。
更何况,这个“林远”不是普通的毕业生。他是校长的得意门生,是系里老师们公认的“几十年一遇的人才”。专业成绩年年第一,甩第二名一大截。论文发表在学校的学报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连林业部的专家都专门来学校找他聊过。导师刘教授对他的评价是“此子将来必成大器”,甚至在教研室的会议上说过,“林远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留校,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可是——
林远的目光再次落在墙上的历上。一九五六年六月十五,星期五。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个期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在历上,那几个数字格外刺眼。
还有不到两年,也就是一九五八年,围场林业局就要成立了。如果他现在就过去,是不是可以赶在林业局成立之前,先做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比如先期勘察,走遍围场的每一片山、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摸清那里的地形地貌和土壤植被;比如引种试验,从东北、华北引进不同的树种,看看哪一种最适合在塞罕坝生长;比如摸索一套适合塞罕坝环境的育苗技术和造林技术,不再像前世那样走了四年的弯路,才找到正确的方法。
如果能提前两年开始试验,那么到一九六二年塞罕坝机械林场正式成立时,就有了三到四年的基础数据——土壤的、气候的、树种的、技术的,详实、完整、可靠。到那个时候,第一批上坝的大学生就不用在黑暗中摸索,不用在失败中交学费,不用在绝望中等待。他们一上来,就能站在他的肩膀上,直奔主题,直奔成功。
那样的话,也许就不会出现前世的“前两年造林成活率不足百分之八”的惨状了。那片林子,可以提前好几年成型;那片林海,可以提前好几年出现;那片绿色,可以提前好几年从脚下延伸到天际。
也许,可以让塞罕坝的绿色来得更早一些。早十年,或者早二十年。早到让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奋斗了一辈子的人,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林海成荫。
林远深吸一口气,腔鼓胀得像一面风帆。他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至少对这个“林远”的家人和导师来说,是无法理解的。他们会觉得他疯了,觉得他不可理喻,觉得他是在自毁前程。
别人挤破头想留都留不下来,你却放弃?
林远去的地方是围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河北省最北部的一个县,紧挨着内蒙古高原,浑善达克沙地南缘,是风沙南侵的必经之路。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泼水成冰;夏天也不凉快,风沙大得能把人吹倒,张嘴就是一口沙子。没有铁路,没有公路,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像样的医院和学校。从古至今,就没有哪个大学生主动要求去那种地方的。去那里的人,都是没办法、没门路、没背景,被分配去的。
更何况,还有他父母的期待。
林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对中年夫妇的面孔——那是这个“林远”的父母,也即将成为他的父母。父亲林守诚,保定一中的语文教师,教了二十多年书,桃李满天下,为人方正古板,对学生严厉,对儿子更严厉。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比他强,能走出保定,能去京都,能光宗耀祖。母亲王秀兰,家庭妇女,温柔和善,从不对儿子大声说话,所有的爱都藏在那一针一线、一顿饭一碗汤里。在前世的记忆中,他们是对好父母,含辛茹苦把儿子培养成大学生,就指着儿子光宗耀祖、出人头地。
如果林远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围场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种树……
林远苦笑着摇了摇头。
电话还是要打的。
他走出宿舍楼,穿过场。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砰的运球声和年轻的笑声混在一起。几个女生在树荫下跳绳,麻绳抽在地上啪啪作响,齐声数着“九十八、九十九、一百”。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来到传达室。传达室是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传达室”三个字已经褪色了。门敞开着,里面有一股烟味和报纸油墨的气味。传达室的老大爷正在看报纸,报纸是《人民报》,他戴着老花镜,把报纸举得远远的,眯着眼睛看。
见林远来了,老大爷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热情地说:“小林啊,你妈昨天打了两次电话了,说让你一定回一个。我说你在实验室,她说没事我等,等了一会儿又说算了,让他忙吧。你赶紧回一个吧,别让你妈惦记。”
林远道了谢,在电话机前坐下。电话机是那种老式的黑色拨盘电话,铁壳子有些生锈,拨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拿起听筒,听筒很沉,贴在耳朵上凉丝丝的。
他拨通了保定老家的电话。拨号的时候,手指在拨盘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拨盘复位的声音就咯吱响一下。那个声音,在他前世已经听不到了——后来都是按键电话、手机、微信语音,这种机械的声音早就进了博物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保定口音,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哭过。
“妈,是我。”
“远儿!”王秀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从沙哑变成了清亮,像是瞬间充了电,“你可算回电话了!你爸昨天就说让你打电话,说你肯定忘了,我说不会,我儿子记性好着呢。结果你一直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身体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没事妈,昨天在实验室忙,没看时间。”林远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叫这声“妈”的时候,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行了行了,我问你,毕业分配的事定了没有?你那个导师上次说让你留校,是真的假的?我们这边都传开了,说你留校了,你爸的学生都来道贺,你爸嘴上说没什么没什么,心里美着呢。”
林远沉默了一瞬,声音很轻,但很稳:“定了。”
“真的?”王秀兰的声音里满是惊喜,那种惊喜是藏不住的,从电话线那头涌过来,几乎要把听筒震裂,“留校?真是留校?远儿,你没骗妈?”
“妈,没骗您。”
“好好好,妈就知道你有出息!你爸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着呢。你说你这孩子,从小就这么争气,学习好,人又懂事,从来不让家里心。院子里你刘婶还说他儿子今年也要毕业,分到工厂当工人,得意的不得了。我说我儿子留校当老师了,她一下子就蔫了……”
王秀兰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她说邻居们的反应,说亲戚们的祝贺,说父亲在课堂上不经意间提起儿子的骄傲。她说得很快,像是怕电话随时会断一样。
林远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能说。
说了只会让母亲白白担心。她会哭,会闹,会连夜坐火车来京都,会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去。她的心脏不好,受不了这样的。不能现在说。等她来京都参加毕业典礼时,当面说清楚。那时候尘埃落定,木已成舟,她没有反对的余地了。
“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林远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和我爸保重身体。”
“好好好,你忙你忙。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夜,天冷了多穿衣服……”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一声接一声,单调而空洞。
林远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场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一个男生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女生,女生搂着男生的腰,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几个男生抱着篮球从旁边跑过,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人在喊“等等我,鞋带散了”,有人在大声讨论昨晚的电影。
年轻真好啊。
这是他的第二次人生。
不,严格来说,是第三次。前世,他活到了八十六岁,走完了完整的一生。然后重生到了一九五六年,成为了这个二十二岁的林远。二十二岁的身体,八十六岁的灵魂,六十多年的林业经验,一整个未来的知识储备。
这一次,他比别人多了六十年的林业实践经验,多了对整个中国林业发展历程的清晰记忆,多了对塞罕坝造林事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完整认知,多了那些在前世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技术突破,多了那些在前世用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管理智慧。他多了登顶世界林业最高殿堂的知识储备——他在联合国讲台上讲过的那些话,他在国际学术期刊上发表过的那些论文,他在世界各地考察时看到的先进技术和理念,全部装在他的脑子里,像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这一次,他可以让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
整个塞罕坝的造林史,都可以提前。提前十年,提前二十年,提前到让那些牺牲了的人能看到自己种下的树长成林海。
下午三点,主楼阶梯教室。
能容纳两百人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连走廊和门口都站了人。林学系毕业生一百一十二人全部到场,一个不落。还有不少低年级的学生跑来旁听,想提前了解分配的情况,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息——汗味、墨水味、纸张味,还有那种只有在重大时刻才会有的紧张和期待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辅导员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今年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前的口袋里着两支钢笔。他是那种典型的政工部,说话做事都有板有眼,但今天他难得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今年的分配方案很好,学生们都有了好去处,他这个辅导员脸上有光。
“同学们,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李老师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教室的混响放大了好几倍,“咱们系今年的毕业生分配方案,学校已经批了。可以说,这是一个非常圆满的方案,每一个同学都被分配到了最合适的岗位上。这是学校对大家四年学习成果的肯定,也是国家对大家的信任和期待。”
下面顿时响起一阵动,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双手合十在祈祷,有人紧张得不停地搓手,有人已经在整理衣领好让自己上台领通知书时更精神些。
“安静,安静。”李老师笑着说,用手压了压,像在安抚一群躁动的鸡雏,“我知道你们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但能不能让我先把话说完?后面有的是时间让你们激动。”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老师身上,像一百多盏聚光灯同时亮起。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焦虑,有憧憬,五味杂陈。
“今年咱们林学系一共有毕业生一百一十二人,全部由学校统一分配。其中,留校任教的有十二人,去科研单位的有二十人,分配到各省市林业局的有八十人。可以说,每一个去处都是好去处,每一个岗位都有发展前途。”
说到这里,李老师特意看了一眼坐在第三排的林远,目光里满是慈爱和骄傲。然后他提高音量,像是在宣布一个重要的奖项:“林远同学,留校,进入学校科研室,具体岗位是造林技术研究室助理研究员。校长亲自点的名,刘教授亲自要的人。”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真诚。不少人转头看向林远,眼神里有羡慕,有祝贺,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凭什么是他?凭什么好事都是他的?但更多的人是真心为他高兴,因为大家都知道,林远当得起这个待遇。他的成绩、他的能力、他的刻苦,配得上这一切。
林远旁边的周明远使劲拍他的肩膀,用了很大的力气,拍得林远的肩膀生疼:“靠,你小子是真的牛!科研室啊,那可是咱们学校最好的去处之一!造桥技术研究室,多少研究生都进不去,你一毕业就进了!你这以后就是科学家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兄弟!”
林远笑了笑,没有说话。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挂在天边的一抹云,随时会被风吹散。
李老师继续念分配名单,一个接一个,有人欢喜有人愁。念到名字的人站起来,红着脸,向李老师鞠躬,向同学们招手,然后在大家的掌声中走上去领通知书。通知书是牛皮纸信封装的,鼓鼓囊囊,里面除了分配通知,还有一些报到须知之类的东西。
念完之后,李老师合上名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好了,这就是这次的分配方案。学校研究决定,毕业典礼定在七月十号,大家在这之前把离校手续办好,该还的书还了,该交的表格交了,该退的押金退了。然后各自去单位报到,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李老师,”有人举手,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可以选择不去吗?”
李老师皱眉,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我对分配方案不满意,可以申请调整吗?我想回老家,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父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李老师的脸色严肃起来,那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峻:“原则上不可以。国家的分配方案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每个人都是据专业成绩、综合素质和岗位需求综合确定的,不是随便分的。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写申请,但批不批是学校的事。你要知道,全国那么多毕业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特殊情况。”
又有人问了一句,声音从后排传来,闷闷的,听不太清是谁:“如果拒绝分配会怎样?”
教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温度好像下降了几度,空气凝滞了,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想问,但只有这个人有勇气问出来。
李老师盯着那个提问的学生,目光像两把刀子,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拒绝国家分配,后果很严重。轻则取消毕业资格,重则以破坏社会主义建设论处。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都不要有这样的念头。”
一片寂静。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没有人再说话了。没有人敢再说话了。
分配方案宣读完毕,李老师让大家散会,各人去找自己的分配方案单子,签字确认。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在讨论未来的去向,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在拥抱告别。
林远坐在座位上没动,像一尊雕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笃笃笃,笃笃笃。等大多数人都走了,教室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东西,他才站起来,慢慢走到讲台前。
“李老师。”
李老师正在整理文件,把名单、通知书、各种表格分类装进公文包。他抬起头,看见是林远,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慈爱的笑容:“林远?怎么了?是不是对岗位有什么疑问?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跟科研室那边熟,可以帮你协调。”
林远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我想申请调整分配方案。”
李老师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我想申请调整分配方案。”林远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我不去科研室,我想去围场。”
走廊里,一个正准备离开的女生猛地停下脚步。
她叫柳梦璃。
她抱着一摞书,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书页被压出了褶皱。她站在走廊边上,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白桦树,却倔强地没有倒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动。
那点光,不知道是惊讶,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认出她是林学系二年级的学生,半开玩笑地问:“梦璃,站这儿嘛呢?听什么呢?”
柳梦璃摇摇头,往旁边让了让,像是怕被人发现自己偷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
但她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