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九月十五,林远和陈广济再次上坝。
这一次的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是去“看看”,心里还装着退路,想着不行就回县城,窝棚住不惯就住招待所。这次是去“扎”的,没有退路,没有替补,没有“不行就算了”。物资装了满满一马车,大包小包摞得像小山。陈广济把家里能带的都带上了——一床旧棉被,棉絮硬得能当砖头,但他说“盖着踏实”;一口铁锅,锅底结了厚厚一层黑灰,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一把菜刀,刀柄缠着布条,刀刃磨得锃亮;几副碗筷,粗瓷的,边角磕掉了好几块,但洗得净净。
同行的还有两个人——老刘头和他的马车。老刘头本来不想接这趟活,坝上冷,活路累,路还不好走。但陈广济说了好话,他又看在林远这个“大学生”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了。他把马车停在林业局门口,看着那一大堆物资,摇了摇头,说:“你们这是要搬家啊?”然后默默地把东西一件一件往车上搬,码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捆了又捆,怕路上颠散了。
这一次,他们带了更多的物资:种子,二十公斤落叶松、十公斤油松,分装在几个麻袋里,用油布包了又包,怕受;工具,镐头、铁锹、锄头、镰刀,样样齐全,镐头和铁锹是林远在县城铁匠铺新打的,淬过火,硬度好;粮食,玉米面、小米、咸菜疙瘩,够两个人吃两个月的;棉被,两床,一床是陈广济从家带的,一床是于正来从局里仓库翻出来的旧军被;煤油灯,两盏,一盏挂在窝棚里,一盏随身带着;锅碗瓢盆,铁锅、菜刀、碗筷、水瓢,虽然简陋,但一应俱全;以及林远从县城新华书店淘来的几本书,《造林学》《森林生态学》《土壤学》,都是苏联翻译过来的,书页已经泛黄,有的地方还被水泡过,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还在。
林远把那几本书放在马车上最安全的位置,用油布包好,怕颠散了,怕受了。这些书,是他前世的记忆之外,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别人问“你凭什么这么”的时候,他可以把书拿出来说“我看了这些书”。别人质疑他的技术来源的时候,他可以用书来挡一下——“书上写的,我只是照做。”
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育苗。他们要的是,在塞罕坝站住脚。不是来转转就走的,不是来看看就撤的。是来了就不走了,扎下来,扎得深深的,像那些他们正在培育的苗子一样,把扎进这片土地里。他们要在这片荒漠上,建一个据点,立一个招牌,告诉所有人——塞罕坝,有人了。
上坝的第一件事,不是整地,不是育苗,是挖地窨子。
陈广济站在选定的坡地上,用脚跺了跺地面,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就这儿了,背风,地势高,下多大的雨都淹不着。”他把镐头往地上一,开始画线。地窨子不大,三米见方,九平米,两个人住刚好。挖地窨子,就是在平地上往下挖,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深坑,坑壁上用木桩和枝条加固,顶上搭梁、铺草、覆土,就成了一间半地下的屋子。这种屋子在坝上叫“地窨子”,冬暖夏凉,防风防沙,是当地老百姓几百年来摸索出来的生存智慧。
林远抡起镐头,照着陈广济画好的线,一镐头砸下去。镐头砸在沙土地上,溅起一片沙尘,震得他虎口发麻。地表的沙土还好挖,松软,一镐头下去就是一个坑。挖到二三十公分深的时候,遇到了硬土层,沙土和黏土混合在一起,板结得像混凝土。陈广济告诉他,这是“钙积层”,坝上特有的土层,钙质胶结,坚硬致密,铁镐砸上去直冒火星。两个人轮番上阵,你挖十镐我挖十镐,镐头像啄木鸟一样在土地上起起落落。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裂的土地上,呲的一声就没了踪影。
挖到齐腰深的时候,林远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这个正在成形的地窨子。四面坑壁垂直,底面平整,像一个巨大的方坑。陈广济用手抹了抹坑壁,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一人深,够住了。再深了挖不动,浅了不挡风。”
接下来是加固坑壁。陈广济带着林远去砍沙棘枝条——坝上最不缺的就是沙棘,漫山遍野都是,一丛一丛地趴在沙地上,灰绿色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沙棘枝条又硬又韧,长满了刺,稍不注意就扎得满手是血。陈广济教林远怎么砍——挑粗的、直的、没有分杈的枝条,从部下刀,一刀一。林远学得快,但手指被扎了好几个口子,血珠从针眼大的伤口里渗出来,他也没在意。
枝条砍够了,两个人扛着几大捆回到地窨子边上。陈广济把枝条一一地进坑壁的土里,竖着,密密的,像一排栅栏。沙棘枝条质地坚硬,进土里后互相支撑,形成一个稳固的骨架。林远跟在后面,用细枝条在横向上编织固定,像编筐一样。两个人配合默契,不到半天就把四面坑壁都加固好了。
然后是从附近捡来的大石块,一块一块地码在坑底。石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圆润光滑,是被风沙打磨了千百年的;有的棱角分明,是新近从山体上崩落的。林远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码,大的在中间,小的在边上,缝隙用碎石子填实,码得平平整整,踩上去纹丝不动。
陈广济在旁边看着,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小林,你以前过这个?码石头的手艺不赖啊。”
林远愣了一下,手里的石头停在半空中。他当然过,前世在塞罕坝的窝棚改建、地窨子扩建,他亲手码过无数石块。但这话不能说。他含糊地说:“小时候在农村,看大人盖房子学的。”
陈广济没有追问,拿起镐头继续活。
顶梁是大头,也是最累的活。陈广济从马车后面拖出几粗壮的落叶松木桩,那是他从县城木材厂淘来的下脚料,虽然不算笔直,但够粗够结实。两个人一人抬一头,喊着号子把木桩架到坑顶上。“一、二、三,起——稳住——好,放!”木桩架好了,一接一,间距半米,横跨在坑顶,像一座简易的桥梁。然后在木桩上铺枝条,枝条上铺苇席,苇席上铺油毡,油毡上覆黄土,黄土上压石块。一层一层,密密实实,风吹不透,雨打不进。
林远站在坑底,仰头看着这个刚刚建成的“屋顶”。阳光从枝条和苇席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他的脸上。他伸出手,接住一缕光。那光线在他手心里晃了晃,像一只蝴蝶落在了他的掌心。
入口留在了南面,朝阳的方向,用几粗木桩撑着,形成一个斜坡式的通道。陈广济在入口处挂了一块旧油布当门帘,能挡风,掀开就能进出。地窨子里还留了一个通风口,在北墙的角落里,用一掏空的木桩连接内外——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在屋里打了个转,再从门帘的缝隙里流出去,带走了浊气和湿气。
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地窨子终于弄好了。林远站在坑边,看着这个亲手挖出来的“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九平米,两个人,一铺草,两床棉被,一盏煤油灯。简陋到不能再简陋,但这里是他们在塞罕坝的第一个家。不是临时住的窝棚,是真正扎下来的家。
四面土墙,踩实的石头地面,挡风的沙棘枝条,密密匝匝的苇席顶棚。墙壁上的泥土还带着湿气,摸上去冰凉冰凉的,但有一种敦实的、厚重的、让人安心的质感。不是什么高级材料,是这坝上最不缺的东西——土、石头、沙棘枝、落叶松木。它们就在这片土地上,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有人来把它们变成房子,变成家。
林远蹲下身,用手指在地窨子的地面上画了一条线——从南到北,把他的铺位和陈广济的铺位分开。南边朝阳,暖和一点,留给年纪大的陈广济;北边背阴,冷一些,他自己住。陈广济看见了,皱着眉说:“换换,你年轻,经不起冻。”
“您年纪大,受不得寒。我年轻,扛得住。”林远没有抬头,继续整理草。
陈广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两个人把草铺在地上,铺平,压实,再把棉被展开盖在上面,枕头是旧衣服卷的,凑合能用。煤油灯挂在坑壁的木桩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橘黄色的光芒弥漫开来,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地下屋子。墙壁上的沙棘枝条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像一幅抽象画。
晚饭是陈广济做的,玉米面糊糊,配咸菜疙瘩。铁锅架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上,锅底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陈广济用木勺搅了搅,舀了一勺尝了尝,撒了一点盐。没有油,没有菜,没有肉,但在那个寒冷的夜晚,那碗热乎乎的玉米面糊糊,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林远端着碗,靠着草,喝了一口。糊糊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他看了看对面正在用窝头擦碗底的陈广济——这个中年汉子蹲在煤油灯下,脸上的皱纹被灯光照得沟壑分明,嘴唇上还沾着糊糊的残渣,但眼睛里有光。
“陈工,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的家了。”林远说。
陈广济放下碗,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地窨子,点了点头。“是家。”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不是窝棚,是家。”
苗圃地已经整好,种子已经播下,从八月播种到现在,差不多一个月了。现在要做的,是精细化的苗期管理。苗子已经出土了,嫩绿的芽尖像针一样细,一株一株地排列在垄上,像列队的士兵。有的已经长出了两片真叶,小小的,嫩嫩的,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招手。
林远把苗圃地分成了四个小区,每个小区五十垄,在每垄地头了一小木桩,木桩上绑着不同颜色的布条——红、黄、蓝、白——区分不同的浇水频率和施肥量。第一区每天浇水一次,第二区每天浇水两次,第三区每两天浇水一次,第四区据土壤湿度灵活调整。施肥也分了不同的种类和用量,有的施农家肥,有的施草木灰,有的施骨粉,有的不施肥作为对照。
这是一场对比试验,他要找出最适合塞罕坝环境的育苗方案。不是拍脑门想出来的,是用数据说话的。什么样的浇水频率苗子长得最好?什么样的施肥组合苗子最壮?什么样的管理措施病害最少?这些问题,前世他有答案,但那是前世的答案。这一世,他要重新验证。因为气候变了,土壤变了,种子的来源也变了。前世的答案,不一定完全适用于今生。
林远蹲在苗圃地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垄一垄地记录。苗子的高度、叶片的数量、茎秆的颜色、系的发育情况,每一个数据都记在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他的字很小,很密,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陈工,从今天开始,咱们要轮流值班。每隔两个小时检查一遍苗圃地的墒情,发现了就浇水,发现积水就排水。”林远直起腰,对正在旁边锄草的陈广济说。
陈广济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两小时一次?夜里也得?”
“对,夜里也得。苗子的生长不分白天黑夜,我们也不能分。夜里气温低,容易发生霜冻;风大,容易失墒。必须盯着。”
陈广济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种“老子拼了”的表情。“行,我值白班,你值夜班。你年轻,经得起折腾。”
“不行。轮着来。您是长辈,身体又不好,不能连轴转。您的腰不好,夜里冷,寒气重,对腰更不好。”
“你小子——”陈广济被噎了一下,但心里暖暖的。这个年轻人,不光会种树,还会心疼人。
两个人争执了半天,最后定下来:每人值十二个小时,轮换。林远值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陈广济值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白天陈广济盯着,夜里林远守着。轮换的时候,两个人交接清楚,什么问题、什么情况,都要当面说清,不留尾巴。
林远选择值夜班,是因为他知道塞罕坝的夜晚最难熬——气温骤降,冷风刺骨,万一出现霜冻,需要立即覆盖草帘子防寒。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塞罕坝,九月底就可能出现早霜。早霜来的时候悄无声息,没有征兆,没有预警。前半夜还好好的,后半夜忽然气温骤降,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苗子一夜之间就蔫了。如果苗子刚出土就遭遇霜冻,那就前功尽弃了。一年的辛苦,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所以他必须守着,用他前世的经验,提前感知那一丝危险的信号。